斷劍之王與預歌聖女 - 第六章．＜斷劍之王＞（５）

然而，仍在消化現實的人們，還無法回答榭瑟洛。

「──榭瑟洛大人，能讓我說些話嗎？」

就在這時，繼愛莉須之後，獨個兒披著榭瑟洛那件深藍斗蓬的格妮薇雅也走上前來。

她到底想說什麼，榭瑟洛沒有頭緒，在旁邊的愛莉須也是一臉意外。

但格妮薇雅為人如何，榭瑟洛還是知道的。榭瑟洛決定相信她，頷首示意。

格妮薇雅回以一笑，摘起裙擺行了一禮，然後開聲說：

「多爾茲蘭德的各位──」

有如歌一樣，甜美而通透的嗓音。明明聽起來很舒服，聲量也不大，但卻好像能傳到世界盡頭一樣。

只是一聲，便集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

「能在這場合發言，我深感榮幸。首先，有一件事我想先和大家說。我並非土生土長在多爾茲蘭德的人──我是來自將要侵略這國家的歐略法皇領。」

在多爾茲蘭德中，知道格妮薇雅身世的只有寥寥數人。

對現在的多爾茲蘭德來說，歐略法皇領是「敵國」。敵國的人在多爾茲蘭德的新王即位儀式上站在王的身邊，是一件難以理解的事。

格妮薇雅的話當然引起了不少聲音，但這一定在她預料之內。她無視湧來的聲浪，繼續著說：

「我十多年的人生都在法皇領中渡過，來到這個國家是很近期的事。關於我在法皇領中生活的日子……我不會說全部人都和我一樣，但至少我在法皇領中無法過得幸福。雖然不是完全沒有幸福的時光，但我終究無法打從心底認為自是幸福的。」

被欺瞞、被利用，然後被捨棄……被如此對待，她會這麼想不無道理。

只凝視小小的幸福，對大多數不幸視而不見，盲目地相信自己是幸福的──那並不叫作知足，只是自欺欺人。

格妮薇雅並不愚昧，也正因為嚐過幸福的滋味，所以她才能承認自己的不幸。

「可是，我在多爾茲蘭德的短短時間，我卻能夠說自己是幸福的。這國家有救了我，為我著想的人、交到了要好的朋友、也有津津樂道聽我唱歌的聽眾。我變得比以往更常笑，那一定是因為這國家的人總是展露著笑容。」

格妮薇雅為了傳達預歌而奔波的那些日子，她有好好地看這個國家的人。

這件事令榭瑟洛感到無比欣慰。

「能夠自然歡笑，是因為生活中感到幸福。我喜歡多爾茲蘭德公國，各位又是怎麼想呢？活在『現在』的多爾茲蘭德，您們是幸福，還是不幸？」

現場早已沒人質疑格妮薇雅來自何處。

她的自白，她的提問深入人們的內心。在此刻，誰都捫心自問著同樣的問題。

「……我想說的話說完了，榭瑟洛大人。」

格妮薇雅重新面向榭瑟洛。

「嗯。謝謝妳，接下來交給我吧。」

格妮薇雅和愛莉須都幫助了自己。

為了不辜負她們兩人，榭瑟洛也有必要把自己的職責做好。

「我相信大家對她的提問，心中各有自己的答案。在此之上，我希望你們想想，自己是為何身在此處？作為支撐這個國家的人，你們學習的知識、身穿的軍服、腰間的佩劍是為何而存在？」

榭瑟洛稍作停頓，再接著說：

「接下來算是我個人的期望，我希望你們貢獻自己力量的理由──並非為了多爾茲蘭德王室和我。」

為王室、為王而奉獻自己的能力，作為臣民這想法沒有一絲錯誤。

但正因如此，所以不行。

「先王在去世前身體抱恙，我執政已有數年。在這數年之間，除了最低限度的政務外我什麼都沒有做。換言之，王室的存在與否，對國家的運行其實影響不大。」

負責管理國家的是王室，但換句話說──也就僅此而已。

造就國家的體裁，行政業務是必定要做的。但那沒有非要是王家、非要是自己的必要。

「你們為之而戰的事物，不應該是可以取代的王室和王。你們應當為各自珍重的事物而戰……家族、戀人、理想，什麼都行──就像古拉墨法務官一樣。」

被叫到名字的古拉墨一臉吃驚。

「你們對我的懷疑和不滿，都是源於你們對這個國家有更美好的想像，渴求著明天會比今天更好。這份精神比任何事物都要寶貴，你們不需要感到內疚，應該引以為傲。」

榭瑟洛如此宣告。

然後，有如剛才不安的嘩嘈一樣──不，比剛才還要快上幾倍，雄叫有如轟雷般發出。

若果把之前的不安稱為漣漪，那現在雄渾的叫喊就是巨浪。

在這遍席捲全場的熱氣當前，古拉墨依舊佇立於榭瑟洛面前。

「……微臣只問一件事。殿下……不──陛下，為何您明明有這等氣量和觀念，卻一直都深藏不露……？」

他已經沒有了剛才激動的戾氣，有的只是純粹的疑問。

「我是不覺得自己有在深藏不露。主宰國家的並非『王』而是『民』，只是把國家管治好，沒有我事事插手的餘地。現在只是剛好有我能做的事而已。」

「……英明的王明明一直在面前，我卻竟然沒有看出來嗎。微臣看來也是老眼昏花了。」

古拉墨發出了嘆息──然後下跪。

在附近的騎士和文官，亦跟隨著古拉墨，一同向榭瑟洛行臣下之禮。

「現在下結論是言之尚早了，古拉墨法務官。我的『王道』到底會走向何方，請你繼續看著。再說，這國家的人材不怎麼夠，你太早告老還鄉我可會很頭痛。」

榭瑟洛彎下腰，拍了一拍古拉墨的肩膀。然後，他往前走面向整列的多爾茲蘭德士兵。

「還有一件事，我需要向大家宣布。」

聽榭瑟洛這麼說，如雷的雄叫也靜了下來。

「我想不少人已經知道，本來應該在今次出征擔任領軍之將，我國的騎士團長，凱爾．蘭貝特威受到侵入公宮的刺客所傷，現在尚未清醒。我們的敵人十分明顯，行刺的幕後主腦是誰毋需多言。」

來襲的刺客一個不漏地被凱爾反殺，從那些人身上，搜不出任何能證明他們身份的東西。

但現時與多爾茲蘭德敵對的國家只有一個──除了歐略法皇領外，派出刺客、策畫暗殺的，別無他人。

「蘭貝特威騎士團長……凱爾他既是我的臣下，亦是我的摯友。我很清楚他的性格，所以我能夠斷言──不必為替他報仇而戰。我剛才也說過了，你們只需要記掛你們珍重的事物。若果你們重視之物，能透過守護這個國家來保護──懇請大家借我一臂之力。」

首先，是一輪沉默。

但這不是因為人們對榭瑟洛的話無動於衷，而是他們正在消化那湧上心頭的感情。

那就有如暴風雨前夕的風平浪靜。

醞釀的情緒──最終必定會爆發。

「──謹遵榭瑟洛．托特拉崗陛下的旨意！」

「謹遵我們＜斷劍之王＞的旨意！！」

一人、兩人、接著是十人、再來是百人、千人──不知道是從誰開始的高喊，轉瞬之間便傳遍了整個軍隊。

高喊＜斷劍之王＞的呼聲，彷彿連結冰的湖面也會被震碎。

──＜斷劍＞。

這稱呼的貶意，在這一刻起成為了過去。

＜斷劍之王＞──榭瑟洛．托特拉崗。

從今之後，這就是斬斷過去，立足現在的王之威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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