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風、歌 - 第七曲、心結（2）

歌聲止息的剎那，猶如青綠絲帶一般的風猛然自空中蜂擁而出。絲毫不受控制的它們四處亂竄，似乎意圖衝出廣場、飛向遠方。然而，在這些青綠之風就要跨越廣場邊界時，卻又像是突然撞在一堵隱形的牆上，倏地反彈了回來。

這景象不斷周而復始地反覆著，直到好一陣子後，青綠之風才像是終於放棄一般安分了下來，這時，溫德爾注意到埃爾等人大大鬆了口氣。照這麼看來，和者的任務之一便是把那綠色的風給限制在廣場上吧。

如此想著，溫德爾緩步走到廣場外緣的娜伊芙身旁。

青綠之風一出現，法萊雅造出的風牆也在頓時間消逝無蹤，自然，風牢也就失去了限制行動的功能。即使因此得以自由行動，溫德爾很清楚，法萊雅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儀式已然開始，如今，他沒有任何阻止的手段。

看著立於風暴中心的法萊雅，溫德爾不覺伸出手去，但手才剛越過廣場邊緣，便立刻被一股比想像中更為強大的力量給彈開。這一碰，也讓他頓時理解到青綠之風代表的涵義。

春之喜悅—迪萊。

溫德爾發現迪萊給人的感覺，與他第一次使用御風術時與之交談的調皮之風有些相似，但迪萊少了那種俏皮的味道，取而代之，祂是更為純粹的喜悅，是強烈了好幾十倍、讓人毫無理由卻忍不住想放聲大笑的喜悅。

可問題是，為什麼在如此強烈的喜悅之中，他還是打從心裡感到不安？

「溫德爾，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這時，娜伊芙突然問道。溫德爾瞥了娜伊芙一眼，難掩煩躁道：

「我怎麼知道。」

「但你不是打算阻止法萊雅？」

溫德爾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然轉過頭，衝著娜伊芙吼道：

「我當然想！但是卻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樣妳懂了嗎？」

吼完，看到對方臉上錯愕的表情，溫德爾才驚覺自己有些反應過度，過了一會，他緩緩垂下頭道：

「抱歉，我不該這麼吼妳。我……好像有些不大對勁。」

溫德爾沒發現的是，迪萊帶來的那毫無道理的喜悅、他對自己無能為力生出的氣惱、不知即將發生什麼事導致的不安，以及長時間使用風行累積下來的疲勞，混雜在一起，已經讓他的身心都瀕臨失控的邊緣。

雖然溫德爾這話幾乎等於什麼都沒解釋，娜伊芙還是諒解地微微一笑。

「沒關係，肯定是因為你累了吧。其實剛才我只是想問你，為什麼不用那個讓薩羅消失的方法阻止法萊雅而已。」

「薩羅？那是什麼？」

見到溫德爾納悶的表情，娜伊芙這才想起對方八成還不知道什麼是薩羅，於是簡單解釋道：

「薩羅指的就是剛才那種暗黃色的風。」

溫德爾這才恍然大悟，但隨即黯然道：

「這是不可能的，那暗黃色的風之所以出現，並不是出於法萊雅的意志，只是單純被她失控時強烈的情緒所吸引。」

「所以？」

「所以只要與祂們稍加溝通，讓法萊雅恢復神智，相應的情緒一消失，祂們就會自然而然離開。但迪萊是基於法萊雅的意志現身，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消失。」

「是喔……」

娜伊芙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看溫德爾像是理所當然地解釋著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怎麼好像兩人的身分突然調轉了過來，變成她才是那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外來者？

娜伊芙忍不住問道：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溫德爾一愣道：

「呃……我也不清楚，應該算是……直覺？」

突然，不遠處傳來了啪啪的鼓掌聲，兩人轉過頭去，只見埃爾正一臉感慨地拍著手。

「光靠直覺就能理解這麼多，這可真是令人畏懼的才能。」

溫德爾皺眉道：

「儀式還在進行吧？您這樣分心不要緊嗎？」

「別擔心，我們阻擋過一輪之後，迪萊已經安定下來了。現在，祂正忙著和法萊雅談判呢。」

娜伊芙忍不住問道：

「談判？談判什麼？」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有關信物的事了。」

娜伊芙狐疑地看了看廣場中央平舉雙手一動也不動的法萊雅。

「那為什麼我什麼都聽不到？」

埃爾笑了笑道：

「要是這麼容易就能和迪萊溝通，我們也不會需要歌者了。只有呼喚出異界之風的歌者擁有與祂進行交流的權利，我們這些從旁輔助的和者，充其量只能聽見他們交談的內容而已。」

溫德爾迫切地問道：

「您能聽見？那……您能告訴我他們交談的內容嗎？」

埃爾注視溫德爾好一陣子，才以認真無比的語氣說道：

「你真想知道？」

「當然。」

「那你就自己來聽吧。」

埃爾意料之外的回應令溫德爾和娜伊芙都愣住了，娜伊芙問道：

「可是您剛剛不是才說只有和者能聽見？」

「我可沒說『只有』，如果和者願意協助，就算不參與儀式，某些傾聽者還是有辦法聽見四風之聲。」

說到這裡，埃爾向溫德爾伸出左手。

「握住我的手。是你的話，我想應該沒問題。」

看著埃爾伸出來的手，一瞬間，溫德爾突然有些遲疑，他總有種預感，這隻手代表著某個難以挽回的抉擇，一旦握住了它……

肯定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也許是看出溫德爾心中的猶豫，埃爾緩緩道：

「我不會強迫你，溫德爾。但是你必須想清楚，究竟是要為聽見真相而後悔，還是要後悔沒有聽見真相。」

真相……

埃爾這句話，令溫德爾驀然想起今天一早使用感聽見的兩個難解謎語。於是他揮開遲疑，毅然決然握住埃爾的手。

「就沒有不會後悔的選項嗎？」

儘管並不是什麼值得發笑的話，埃爾還是一聽就哈哈大笑了起來，說不定，這也是受迪萊的影響吧。

「或許有吧，但這就得靠你自己去找出來了。」

「我知道了。」

溫德爾鄭重地點了下頭。

他會找到的，找到那藏起來的真實。但為此，他必須先知道謊言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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