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貢多拉 - 第八章‧with 寵物

我是被人飼養的寵物，我有三條腿，那條腿是堅韌的武器，有需要時才會伸出來。

有一天，我來到了籠子外面。

不知不覺我站在港口邊，藍色的天空、白色的地平線。

我從小就在五月七日郡長大，那裡除了工廠就只有工廠，工廠把我養大，生活像是巨大的抹布蓋在天上，又濕又冷又灰灰的。

我沒看過海，工廠裡的孩子們也是，因為這是一家製造「重要商品」的工廠，任何螺絲釘、模具……都是國家機密，不能流出去，這裡的孩子們進來的時候都還不識字，他們不需要識字，只要能製造「商品」，長大後管理其他孩子，這樣就行了。

海水閃閃發光，波浪一波一波地打到岸上，像是跟我招手，我遲疑要不要就這樣跳入水中，從不遠處傳來「匡噹匡噹」……像是工廠報時的搖鈴聲。

「船伕大人，怪物在那邊！」

「大家快進屋！」

好像聽到人的叫喊聲，然後一名光腳的金髮碧眼少年啪搭啪搭地朝這裡跑來。

他跳了起來，身上的白色水手服揚起，露出了他綁在腋下的皮帶，然後如閃電一般，「商品」出現在他手上。

「住手啊！我還不想死！」我下意識對他大喊，而少年聽到了我的吶喊，相當識相地收起商品。

「咦？怪物會說話？」

「我不是怪物！」

「可是你鼻子像我的火箭筒一樣長長的，臉像手榴彈凹凹凸凸，身體像小狗一樣，怎麼看都不像人類啊。」

「我怎麼可能長那個樣子？你這小鬼眼睛有問題嗎？」

少年土耳其藍的眼珠轉啊轉：「嗯──你雖然是怪物，但沒什麼攻擊性，可以把你當作客人嗎？總之、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我是安德魯。」

「哇，居然還記得！我第一次遇到像安德魯先生一樣的客人，要讓你回去原本的世界嗎？果然還是交由漁夫帽老師決定好了，對了對了，我的名字叫做黑眼鏡，我們一起去塔前面的廣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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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鏡帶著我走過一座橫跨運河的白色大橋。

「寵物？寵物是什麼？」

他外表看起來像營養過好的16歲少年，但是某些行為舉止卻像幼童一樣。

他走路蹦蹦跳跳，完全不顧我有沒有跟上他，而且他不懂一些很基本的名詞意思。

「就是被人類飼育的動物。」

「什麼是飼育？」

「照顧、養大的意思。」

「喔──這麼說來我也是漁夫帽老師的寵物呢。」

「你剛剛說你和漁夫帽都是一種叫Virgil的生物，你們是同樣物種，不能用寵物來形容你們的關係。」

黑眼鏡好像沒聽到我說的話，趴在橋的白色圍欄上，看著遠處一棟白色圓頂的建築物。

「想當時，我就是在這一帶遇到漁夫帽老師的。」

我站在他腳邊，光線落在他眼裡時，藍得有點不真實。

「安德魯先生是什麼時候發現到自己來到意識界的呢？」

「想不起來，我一回過神來，自己就站在港口邊了。」

「那就跟我一樣了！我當時一回過神來就站在橋下面，那一天下著黑雨，怪物從運河裡跑出來，我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漁夫帽老師拉著線從天而降，鏘鏘！蹦蹦！然後怪物就被他切碎了。」

他表情生動地描述著，但我實在很難想像他所說的畫面。

「然後漁夫帽老師帶我去他的房間……他的房間很多東西喔！他讓我玩雙節棍和狼牙棒，之後還教我很多事情，像是黑色物質是什麼、怪物是什麼、要怎麼分類人類和不完整的意識，他還讓我選喜歡的武器，我就成為船伕了！」

他一路上說著漁夫帽訓練他的過程，講著什麼「咻咻咻」、「啪啦啪啦」，讓人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話，然後我們就到了他所說的「貝雅特莉絲廣場」。

空蕩蕩的廣場，矗立著一個身材凹凸有致、臉部卻平滑無比的女性雕像，噴水池嘩啦嘩啦流著清澈的水。

「嗯──漁夫帽老師和花學姐剛好都不在耶，平常他們總是在這附近待命的。」黑眼鏡露出困惑的表情：「要在這裡等他們嗎？不知道要等多久……而且我怕包包頭會過來，而且這段時間可能會有人搖鈴……對了！」他突然靈光一閃，對我說：「安德魯先生在這段時間就當我的寵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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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站在海岸邊，黑眼鏡挺起胸膛，看起來得意洋洋。

「首先我要教你擊退怪物的方法，你的鼻子能射出東西吧？」

「你在胡說什麼？鼻子是呼吸的器官！」

「你就試試看嘛！這裡是意識界，你只要在心裡想像，基本上就可以做出來，來、你就對著海的那一邊，試著射出什麼看看吧！」

他那土耳其藍的雙眼閃動著期待的光芒，不知道他是聽不懂人話還是不聽人話。

我從他所說「像火箭筒」的鼻子嘆了口氣：「好吧。」

「好耶！GOGO安德魯！碰碰碰安德魯！」他握起拳，跳起奇妙的舞蹈。

我在心中默念：三、二、一，鼻子會噴出什麼來、我可不負責喔！

轟隆隆──一陣巨響，一團黑色物體從我鼻子噴出，與此同時，我因為反作用力往後倒彈。

「哇啊啊！安德魯先生！你還好嗎？」黑眼鏡連忙衝到我的身邊。

「咳咳、呃，頭好暈。」

總覺得天旋地轉，我看了看我的手，我的手居然變長了？還長出了五根手指。

「安德魯先生，總覺得你好像變大了！」

確實，先前我的身高只有到黑眼鏡的膝蓋，現在我已經高過他的腹部。

我沒時間探究我自身的變化，因為我發覺到剛才被我射入黑色物體的水面，正汩汩地冒著黑色的泡沫。

「黑眼鏡，那是怎麼一回事？」

「我不太明白，這是黑色物質擾動？」

「你身為船伕就不能專業點嗎？」

同時，黑色泡沫的中央，衝出了一隻一隻的魚形怪物，他們身體不大，卻個個有著尖牙，他們像是火山爆發噴出的黑煙，衝到高空，然後像雨一樣降了下來。

落到陽台的魚啃咬著黑色欄杆，落到屋頂上的魚沿著斜面掉到遮雨棚上，有的甚至撞破了窗戶，然後傳來了人的呼救聲。

「怎麼辦……我不擅長這種的……」黑眼鏡露出快哭出來的表情，一邊解下他脖子上的領巾，同時，那條領巾變成了一點五公尺長的火箭砲。

碰、碰、碰、碰，他連射了好幾發，每發都射中眼前可見、齜牙咧嘴彈跳的魚，但是他的每一發砲擊，貫穿了屋頂、弄斷了欄杆、粉碎了磚瓦，被炸過的地方都留下黑色的污漬，但仍待處理的魚還有十幾條。

「你白癡嗎？你想拆了這裡？」

「可是可是……我就是比較擅長對抗又大又強的……這種小隻的破壞力沒那麼大，但是要一隻一隻打。」

「唉，你就像是我們設施的小鬼一樣，又笨又欠打，但責任又是我們共同承擔，我就勉強幫你吧。」

我想像著我製造過的「商品」模樣，將腳張開，讓第三支腳化為「槍管」。

「把我裝在你的火箭炮上，我知道有一種每秒射出10發子彈的商品，威力不強，但一定可以快速殲滅這些怪物。」

我抱住黑眼鏡的火箭炮，那堅硬的砲管抱起來特別舒服，黑眼鏡抬起我們，直接往喧鬧的街區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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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噹匡噹，搖鈴的聲音像消防警報一樣，黑眼鏡奔馳著。

我們進入了一棟磚房，這裡看起來像家具店，擺滿了各式的椅子──沙發、戶外長椅、雕花的木椅。

那些魚啃咬著沙發，然後吐出黑色的棉絮，遮蔽了視野──讓我想起童年時在工廠頂樓曬衣服時，看到的總是噴著黑煙的煙囪。

黑眼鏡用力揮動我，將如霧一樣的棉絮劈開。

「安德魯先生！」

「好的！」

噠噠噠噠噠！

隨著強烈的震動，從我第三隻腳噴發出十幾發黑彈，每一發都打中魚形怪物，失去行動力的他們在地上變成一坨一坨黑泥。

「好厲害！」黑眼鏡撫摸著我的身體：「接下來只要把每個匡噹匡噹的地方都解決掉就可以了喔！……不過安德魯先生，你是不是變輕了？平常我的武器用過就要泡一下黑色物質，可是總覺得把您泡在黑色物質裡您會壞掉……」

他話還沒說完，家具店的外面傳來匡噹匡噹的搖鈴聲。

一隻特別大的魚形怪物卡在一棵綠葉茂盛、結著紅色果子的樹上，牠啃著樹葉和樹枝，吐出黑色的殘渣。

「船伕大人！」

一群戴著草帽拿著剪刀的Virgil躲在巷口的轉角，一個臉上被噴滿黑色物質倒臥在地、一個領巾有三條線的搖著鈴。

噠噠噠噠噠！

我像剛才一樣漂亮解決樹上的怪物，雖然那棵樹的樹葉都沒了。

我們後來又跑了很多個地方，看到了一群小心翼翼用推車運送水的人、還有因為在屋內被怪物魚襲擊而裸身逃出的人。

噠噠噠噠噠！

我一邊震動，一邊覺得身體變輕了、手腳變長了。

忘記過了多久，擊退魚群的我們躺在貝雅特莉絲雕像前的廣場。

好開心！努力後放鬆身體最開心了，我的汗水似乎夾雜了一些黑色的汙垢，不過以這個世界的世界觀來說，將這些東西排出來是好事吧？

天空中的雲緩緩流動，我想起小時候都是睡在雙人床的下鋪，因為睡上舖的人翻身所產生的振動，我常常半夜驚醒，張開眼、生鏽的鐵板就在眼前七十公分處──意識界真是美妙的地方，光是躺在大街上就令人感到如此愉悅。

「跟安德魯先生一起打怪物真開心，要是你能一直當我的寵物就好了！」我身邊的黑眼鏡說。

真是何等諷刺，人類的我過著如牲畜一般的生活，但在意識界作為黑眼鏡的寵物，可以喝乾淨的水、被其他居民肯定、路邊的長椅甚至看起來比我的床好睡……說不定還能跟漂亮的女人做愛。

我這麼想的同時，黑眼鏡站起身來，他整理了一下套在坦克背心外的水手服，然而當他看到我的臉時，露出了驚呆的表情。

「啊、安德魯先生！你變成人類的樣子……等等！這張臉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到底在哪裡……喔喔！我想起來了！你是齊格的『領班』！你常常用枴杖打齊格！」

他這一句話，比睡上舖的胖子翻身對我造成的衝擊還要大，我趕緊起身，發現手中握著我的「第三條腿」──武器工廠領班代代相傳的枴杖。

狂奔到噴水池邊，水面映出的是眼窩凹陷、身形削瘦的中年人──啊啊，這就是我。

至於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是因為「白雪」的關係嗎？不，當我記憶模糊的時候，那個跟齊格長得很像的女人進到我房裡，手上拿著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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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妳不逃走？」

狹小的偵訊室，雪野朝顏與齊塔面對面坐著，羅伊德坐在朝顏身邊一邊戒備著，一邊看著眼前的筆記型電腦螢幕。

齊塔的手上沒戴手銬，她端坐在摺疊椅上：「地球是圓的嗎？」

「啥？」朝顏以不可置信的眼神看著齊塔──這女孩跟我年紀差不多大，怎麼問這種幼稚園等級的事情？

「我明白我的養母不是個好人，直白地說，她是個人渣。」齊塔微瞇著眼，開始敘述她的童年、她記憶中的日向子。

「父母在我和弟弟不識字的時候就因為車禍過世了，嗯──秋櫻園的制度不知道跟科提諾斯一樣？總之父母雙亡的人在這裡會經由政府管理，我和弟弟在政府評估後被送進了『機構』。」

齊塔讓背靠著椅背，嘆了一口氣：「政府的官員對我們說要感到光榮，但是在機構裡卻是毫無光彩的生活，那裡是武器工廠，待遇差到我想一般的孩子在那裡活不過兩三年，因為我也是其中一個，差點就死掉的孩子。」

偵訊室的螢光燈閃爍著，齊塔的瞳孔似乎閃爍著淚光。

「那天我拿到的營養劑包裝好像膨脹了，但我也沒多想就和往常一樣帶著對領班感謝的心吃掉了，結果隔天我就開始發高燒。」

朝顏原本還是鐵著一張臉，看著眼前「沒有什麼知識的科提諾斯下等人」，但聽到齊塔所說的話，她原本冷酷的眼神也變得和緩。

「我完全沒辦法下床，領班拿枴杖打我，但是我連哭出來的聲音都發不出來，就沒強迫我去產線，我一個人在明明很小、卻空蕩蕩的宿舍，一下好冷、一下好熱，覺得好像有人拿螺絲起子鑽我的耳朵，我應該就快死了，就像上個月上吐下瀉倒在浴室的女生一樣──但是我做了一個夢。」

然而此時，她黯淡的雙眼突然充滿生氣。

「我站在一個漂亮的街道上，天空很藍，在很遠的地方都是一片藍藍的，不像五月七日郡一樣到哪裡都是工廠。剛剛明明還在頭痛、全身發冷，但在那個地方所有的病痛都消失了，我就在那邊隨便走走，走了一陣子才遇到人，是穿白色水手服的人──啊、抱歉，不小心就沉浸於回憶之中了。」

羅伊德聽到白色水手服，眼神閃爍了一下，他與齊塔對上目光，但齊塔只是稍微微笑。

「我奇蹟地痊癒了，在那之後我就計畫和弟弟逃離武器工廠，我一直知道領班和部分幹部有在使用某種管制藥物，他們會在某些日子和陶德郡的密醫──也就是雪野日向子小姐做交易，我就計畫在那天從頂樓用被單逃走。」

齊塔自嘲似的嘆了一口氣：「小時候就是太天真才有這種異想天開的想法，我把被單綁在欄杆上，順著爬下去，但每天只吃兩包營養劑的小孩怎麼可能爬得下去呢？才爬沒幾下我就雙手無力，掉到事先鋪好的枕頭上──這就是我與雪野日向子小姐結識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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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暗夜，日向子卻撐著白色洋傘，她穿著白色和服，踩著的是高木屐，看起來是為了不讓五月七日郡地上的油漬與灰土沾到她的身上。

白色蕾絲洋傘下是新月一樣的白色微笑：「唉呀，這是天使從天而降嗎？」

齊塔嬌小的身軀癱軟在泛黃的枕頭堆上，大腦因為撞擊而嗡鳴作響、手腳發麻無法動彈。

「妳……妳！」

「初次見面，我是白雪公主，我家的矮人出去談生意了。」

齊塔惡狠狠地瞪著日向子，本能覺得眼前的女人絕非善類。

然而日向子彷彿看穿齊塔心思一樣，瞇起眼：「我帶妳逃走。」

「我不要！」

「那我去跟領班告狀喔。」

「請您不要……我就算了……如果牽連到我弟弟……」

「弟弟？喔喔！這個昏過去的孩子是妳弟弟啊，你們是雙胞胎？」

「……噫！」

五月七日郡，儘管是夜晚，漆黑的街道上仍然迴盪機械的運轉聲、鑽子尖銳的嘰嘰聲，四肢還沒從麻痺的狀態回復，齊塔根本沒發現齊格居然也跟上自己的腳步──抓住床單，然後墜落，昏死在自己身旁。

「齊格、齊格！醒醒啊！齊格！」

齊塔搖著齊格的身體，但他沒有任何反應。

「我在故鄉有個女兒，但我移民的時候她還太小，就沒把她帶過來，我一直很想在科提諾斯擁有一個女兒呢！」

「那齊格怎麼辦？」

「哼──哼──哼……」日向子什麼也沒說，只是像孩童一樣轉動著那把白色蕾絲洋傘，哼著也許是秋櫻園小孩唱的兒歌，傘骨在微弱的燈光下，像是蜘蛛網一樣捕捉著孱弱的齊塔與齊格。

「請幫幫我……要我為您工作也可以，請幫齊格想想辦法……」齊塔手腳顫抖，眼角也都是淚水，這個時候應該站起來鞠躬或是跪下來，但她光是想移動無力的手腳就害她連滾帶爬地在枕頭山上匍匐。

日向子將那把高級洋傘直接往旁邊一丟，抱住了齊塔。

「請多指教，我親愛的女兒。」

然而，齊塔從日向子感受不到溫暖，只有化學藥品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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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像一個普通母親一樣將我養大了。」齊塔平靜地說：「她沒有餵我白雪、也沒有讓我參與任何交易。」

朝顏露出了鄙夷的神情：「真不像她呢。」

「她常常跟我說秋櫻園的事情，聽說在秋櫻園買賣物品是用金屬貨幣或紙幣，而不是人權嗎？」

「嗯，是啊。」

「秋櫻園好像在以前的語言中，有宇宙的意思，你們真的是跟我們住在同一個平面上的嗎？」

「那女人平時到底都灌輸妳什麼啊？該不會告訴妳地球是平的、秋櫻園則是在宇宙的另一端？」

「正是如此。」齊塔用力點頭。

朝顏不耐煩地嘆了口氣：「秋櫻園是約四百年前建立的人工島，我們是仰賴祖先的智慧以及C能源自給自足的群落，直到有一天名為陶德的外人乘船溜到島上，偷走我們的C能源，還想派軍隊攻打我們……我們課本都是這樣寫的。」

「我明白了，養母跟我說的話常常前後矛盾，再來我想確認的是──關於矯正所的事。」

「妳是要問我科提諾斯矯正所的事情？我是秋櫻園人喔，為什麼要問我這種與我完全無關的事？」

「養母說人權歸零的人表面上是被判死刑，但其實都是被送到矯正所當作人體實驗的材料，而主導一切的就是『祖母』和雪野家。」

朝顏睜大眼睛：「我不知道這回事……我也很確定爸爸沒有做這種事！」然後她穩住呼吸：「那女人都可以騙妳地球是圓的，想這也是她編來呼攏妳的故事吧。」

齊塔點了點頭：「雪野小姐，非常感謝您跟我聊這些，在最後這樣東西希望您能收下。」

她遞給朝顏一張紙條。

「養母的電腦設置了一個程式，若是三天沒登入，就會自動將我剛才所說的醜聞和她的客戶名單自動推送到科提諾斯各大入口網站的首頁上，這上面是程式的解除安裝密碼。」

朝顏一臉置身於事外的表情將紙條推給羅伊德，羅伊德則是誠惶誠恐地收下。

齊塔站起來，對兩人深深鞠躬：「那麼，我要去見我弟弟了，我想我們之後再也不會見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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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塔步出湯瑪士郡的保安部大樓，直接搭上了停在路邊的計程車。

「我要到最近的五月七日郡交界口。」

「2.5人權。」司機透過後照鏡打量著齊塔的長相和穿著。

同時，後座的座位上方降下了一台平板電腦，它的前鏡頭掃描了齊塔的臉，發出無機質的聲音──已扣除。

「這幾天載了很多從機場來的秋櫻園人呢。」司機說道。

「是啊，也許是發生了什麼跨國犯罪。」

「一定又是秋櫻園對我們恐怖攻擊啦！」

「恐怖攻擊？」

前方的信號燈正巧轉為紅色，司機緩緩停下車，馬路兩旁高樓大廈的大螢幕正投放著公家單位的廣告。

小心人口販運詐騙！秋櫻園包吃包住高報酬工作必為詐騙！──飛機的圖示被包在禁止標誌中。

「小姐妳沒什麼看新聞吧？像之前開車衝進幼稚園啊、在住宅區縱火啊……最近還會像那樣把人綁架過去做苦工呢！」

「為什麼要那麼做呢？」齊塔皺眉。

「因為他們是資源小偷啊！」

「他們是小偷的話，那他們已經偷到他們想要的東西了，為什麼還要對我們恐怖攻擊呢？他們還想要我們的什麼東西呢？」齊塔的提問沒有情緒，像個單純提問的孩童。

車內陷入一片沉默，齊塔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微瞇起眼。

──養母曾經提到，秋櫻園的『祖母』會刻意煽動科提諾斯對秋櫻園的仇恨，為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司機先生，我完全想不透，五月七日郡會製造漂亮的衣服出口給秋櫻園，營養劑是秋櫻園進口到科提諾斯的，我不知道秋櫻園的人是怎麼看待我們，如果他們一直對我們發動恐怖攻擊，那政府為什麼又坐視不管……在這背後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誰知道？一開始看妳從保安部大樓走出來，還以為妳是什麼政府相關人員。」

「司機先生，您該不會有在做副業？」

「有啊，沒排班的時候我會兼職外送食物。」

「情報也是一種食物嗎？」

「妳很可愛，我會去調查妳的住址。」

「真可惜，我最近要搬家了，會搬到哪裡還不知道。」齊塔只是淡淡微笑。

然後，計程車停在距離「交界口」五百公尺處的地方。

「那就期待下次見囉，我去載下一位客人。」

齊塔關上車門，眼前是一道高達十公尺、佈滿電網的灰黑色混凝土高牆，路邊每走幾步就可以看到放著棍棒、鎖上的透明盒子，上面寫著「防暴用」。

進到檢查關口，檢查的儀器像是照X光，環繞著她的身體旋轉，最後發出無機質的聲音：「人權餘量充足，允許移動。」

踏入了闊別多年的五月七日郡。映入眼簾的，依然是那彷彿要將天空完全遮蔽的濃密黑煙，以及無邊無際的灰色工廠建築群，但空氣中瀰漫的機油與鐵鏽味，似乎比記憶中更加刺鼻難耐。

齊塔拿出手機，將目的地定位在「男孩玩具工廠」，不搭任何大眾運輸，就只是在那凹凸不停的柏油路上走著。

途中與不少下工的工人擦肩而過，每個人都對她行注目禮。

乾淨的高級風衣下隨風飄擺的白色裙擺，招搖地挑釁隨風飛舞的工業塵埃。

路燈緩緩亮起，然後她踏上了燈光微弱的坡道，最後駐足於一棟不顯眼的工廠前。

她沒有按門鈴，柵門就自己吱嘎吱嘎地打開，在門後的是齊塔最熟悉的那個人──

「姐姐，歡迎回來。」

「你長高了呢。」

齊塔二話不說，撲進齊格的懷中，當時還跟自己一樣高的齊格，現在已經比自己高半個頭。

「我一直在等這一刻……等著姐姐。」齊格抱著齊塔，一邊顫抖一邊流淚。

三十秒的沉默、抽風機運轉的聲音……齊格忍不住開始啜泣。

「姐姐……妳知道嗎？領班其實一開始只是用武器跟雪野小姐交換止痛藥。」

齊塔緊握齊格的手：「是的，我知道。」

「從那一天開始，雪野小姐在止痛藥加入了一些不好的東西，領班就變得越來越奇怪……然後現在幾乎沒辦法下床，還會發出奇怪的叫聲。」

「但也因為這樣，他不會再打人了不是嗎？」

「現在我和年紀比較大的哥哥姐姐管理工廠，大家一天可以吃三餐、睡七個小時，大家都變得比以前開心，但是……」

兩人不知不覺已經站在領班臥房的門前。

齊塔直接打開了那扇門，房內的老人病懨懨地躺在泛黃的被單上，他的雙眼像是虛無的黑洞，嘴巴開開合合不知道在喃喃自語什麼。

「領班先生，好久不見。」齊塔走到床前，帶著憐憫看著那四肢不自然顫抖的中年男子，靜靜地說：「政府已經開始調查雪野日向子的販毒產業鏈了，查到您這邊大概也是遲早的問題，死亡、還有失去人權，您想選擇哪一邊呢？」

邊說著，齊塔拿起枕頭。

「我無法原諒您對我們的所作所為，但是失去人權的下場就是在矯正所經歷『反覆的死亡』，比起這個，我還是希望您作為一個人類迎接死亡。」

然後，她將枕頭用力蓋到領班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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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界的太陽一如往常高掛在塔頂，貝雅特莉絲的雕像在噴水池中央閃爍著潔白的光芒，遠處可以聽到忙碌的富足部和清掃部討論的聲音。

「那麼這邊破損的磚塊我們會先送到取水部檢查。」

「怪物的殘骸在這裡，請清掃部以外的人不要靠近！」

廣場正中央，一名中年男子抱著拐杖嘔吐。

「咳呵、咳咳……」他吐出黑泥狀的嘔吐物，隨著嘔吐物的排出，他的臉與身形逐漸改變……

在最後，出現在黑眼鏡眼前的是──穿著破舊工作服、明明外貌看起來二十歲上下，但頭髮已灰白的青年。

「安德魯先生，你年輕的時候就看起來好老喔。」黑眼鏡說。

「他們恨我是理所當然的，可是我沒有錯！」青年的嘴角還殘留著黑泥。

「雖然我不太明白，但我覺得打人跟殺人都是錯的，因為對方都會痛，而且是你先打人，我覺得你跟齊格他們道歉會比較好。」黑眼鏡的雙眼明亮透徹，像幼稚園老師一樣的口吻說著。

「但是一開始打我的人也沒有跟我道歉啊！」

「唔唔，這個……」

黑眼鏡無言以對，當他陷入沉思時，從噴水池的方向傳來另外一人的聲音。

「鏡鏡，這種結構性的問題，不是一個人道歉就能解決的喔。」

漁夫帽全身濕透坐在噴水池邊，優雅地將白色的長版水手服披到身上。

「漁夫帽老師！……是說你怎麼又在噴水池裡洗澡？」

漁夫帽緩緩走到安德魯身邊，拾起地上的拐杖，直接放進嘴中，舔舐、吞含。

「嗯嗯……是這樣啊……喔！您是這樣死去的啊！」

漁夫帽雙手將拐杖交還給安德魯，一邊露出戲謔的笑容。

「安德魯先生，您長年攝食白雪，身體虛弱，大概就這樣悶死在枕頭下沒救了，將您送上塔頂，您的意識沒辦法進入無生命狀態的肉體，會再次變成雨水沉降於意識界的海中，通常這種時候我們都是請專門分解意識的船伕將您分解……」

「漁夫帽老師，可不可以不讓花學姐分解他、讓他當我的寵物呢？」

「鏡鏡啊，雖然我不知道你從哪裡學會寵物這個詞，但實際上的安德魯是個大人，而且……」漁夫帽居高臨下看著安德魯，露出了可惜的表情：「那個很輕的葛萊特弟弟都哭著跑回去了，安德魯這麼有重量的人住在這可能更難受喔。」

此時，兩人同時看向安德魯：「那麼，您想要以哪種方式終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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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塔緊按枕頭，沒有一絲猶豫。

泛黃的布料瞬間吞沒了領班微弱的呢喃。原本病懨懨、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安德魯，在窒息的恐懼下爆發出求生的本能。他那因長期濫用藥物而枯瘦如柴的雙手猛然抬起，齊塔像是有所防備，使用全身力氣緊壓枕頭。

安德魯沒有觸碰齊塔，只是雙手對齊塔比出中指。

那雙手只在半空中僵持了十幾秒，隨後徹底失去了力氣，重重地砸落在泛黃的床單上。

抽風機的聲音依舊單調地運轉著，輕易地掩蓋了生命消逝的細微聲響。

確認底下的人不再有任何動靜後，齊塔緩緩移開了枕頭。

然而，映入眼簾的，並非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死相。領班那雙總是充滿惡意與狂躁的混濁雙眼已經緊閉，他凹陷的臉頰褪去了長年緊繃的戾氣，嘴角竟向上揚起了一個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個毫無防備、甚至帶著幾分解脫，宛如孩童般純真的微笑。

齊格拾起床邊的枴杖，而齊塔則是將散亂的髮絲撥到耳後。

「那麼，我們接下來去做我們想做的事吧！」

齊塔推開領班房間的門，表情爽朗：「我想幫助很多可憐的人，首先去找個在醫院的工作吧！」

齊格像是齊塔的影子一樣，緊跟在後：「姐姐想做什麼，我都會幫助姐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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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於意識界。

「那我去檢查一下橋喔！」

黑眼鏡和富足部的成員一起行動，一起修復剛才因為黑色物質擾動(和自己的破壞力)而損壞的建築。

白色的「橋」，架在兩棟白色的建築物之間，黑眼鏡站在橋上，底下是潺潺流動的運河，往遠處眺望可以看到無盡的淺藍色地平線。

「……我最後還是讓安德魯先生回去了。」

黑眼鏡沉靜下來感嘆著。

「因為我希望他能好好跟齊塔跟齊格跟其他人道歉。」

「就是說啊。」陌生的女聲回應了他。

黑眼鏡猛然回頭，不知何時，一名戴著白色頭紗和白色喪服，背後長著翅膀的少女站在他身邊。

「哇啊啊！是人類！你怎麼上來這裡的？呃、不對不對……」黑眼鏡連忙收起混亂的表情，對少女鞠躬：「Virgil！歡迎來到意識界！我是您今日的嚮導兼船伕──黑眼鏡！請問客人叫什麼名字呢？」

頭紗下的淺櫻色嘴唇上揚，緩緩地說：「大家都叫我『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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