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無數個爛世界獻上吐槽》 - 第104章：第四天：街頭歌手的專屬聽眾

第四天，張浩然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刮鬍子。

他的黑眼圈，已經可以和國寶大熊貓媲美了；他的眼神，則像一隻受驚過度的兔子，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嚇得一哆嗦。

「七日」這兩個字，像一個幽靈，在他腦子裡盤旋了整整一夜。

他現在看Miya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微笑，都覺得像是在看一道加密的謎題。他瘋狂地想要解開，卻又害怕看到謎底。

今天的任務是「為一個陌生人喝彩」。

他們來到了一處潮濕、昏暗的地下通道。通道的盡頭，坐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的男人。他面前放著一個打開的吉他盒，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枚硬幣，孤零零地躺在角落。

男人正抱著一把破舊的木吉他，用一種撕心裂肺的公鴨嗓，演唱著一首關於夢想的歌曲。那歌聲，淒慘得讓從頭頂路過的野貓，都忍不住停下來，朝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目標已鎖定。」Miya今天的角色，是一個戴著墨鏡、氣場十足的「金牌音樂經紀人」，「這位先生在過去三小時內沒有任何收入。從『為陌生人喝彩』的難度和回報來看，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於是，接下來的一個下午，就成了張浩然人生中最漫長、最痛苦的一段時光。

他們成了這位落魄歌手，唯一的、也是最忠實的聽眾。

歌手的歌聲，堪稱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他唱的每一句，都不在調上；他彈的每一個和弦，都像是吉他在臨死前的哀嚎。

而Miya，則以一種極其專業、極其認真的態度，執行著「喝彩」的任務。

在歌手唱到一個驚天動地的破音時，她會立刻獻上雷鳴般的掌聲，還會一臉嚴肅地點評：「很好！這個破音，充滿了後現代主義的解構精神，完美地表達了歌者內心對現實的憤怒與不甘！」

在歌手彈錯一個和弦，導致整個旋律都垮掉的時候，她會及時地吹一聲響亮的口哨：「太棒了！這是一個很大膽的變奏！打破了傳統和弦的束縛，充滿了實驗性！」

歌手被她誇得一愣一愣的，信心爆棚，唱得更加賣力、也更加難聽了。

張浩然捂著耳朵，感覺自己的耳膜和心靈，正在受到雙重的、不可逆的物理傷害。

中途，他曾試圖拉著Miya逃跑。但那位熱情的歌手，立刻就抱著吉他追了上來，聲淚俱下地表示，他們是他唯一的知音，無論如何，也要請他們聽完自己的最新原創專輯——《一個被世界遺忘的男人和他的三隻流浪貓朋友》。

最終，張浩然只能面如死灰地，重新坐了回去。

一下午的時間，就在這種詭異的、充滿了掌聲、口哨和噪音的氛圍中，緩緩流逝。

臨近傍晚，歌手終於唱完了他所有的原創歌曲。

他喝了口水，用一種期待的眼神看著他們。

「兩位知音，」他感動地說，「還有什麼想聽的嗎？今天我奉陪到底！」

張浩然沉默了半晌。

他看著身邊的Miya，她正專心致志地，為歌手剛才的表演，在數據庫裡建立著評分模型。

一種混合了自虐和悲傷的情緒，湧了上來。

「有……」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有關於『再見』的歌嗎？」

歌手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點這種歌。

他點了點頭，重新撥動了琴弦。

這一次，沒有了公鴨嗓，也沒有了跑調的和弦。

一段溫柔的、帶著一絲憂傷的旋律，在地下通道裡，輕輕地迴盪開來。

「……候鳥飛過北方，列車駛向遠方，我們笑著說了再見，卻紅了眼眶……」

「……每一次的告別，都練習著更堅強，是為了在下個路口，能笑著重逢啊……」

歌詞很簡單，也很俗套。

但在此時此刻，張浩然聽著這些歌詞，不自覺地將頭低得更深。

他低著頭，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

就在這時，他的肩膀，忽然感覺到了一絲柔軟的重量。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到Miya不知何時，已經輕輕地、像一隻疲憊的貓一樣，將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張浩然的身體，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限。

一股微涼的、低於正常人體溫度的觸感，從Miya的臉頰，透過薄薄的衣衫，傳遞到了他的皮膚上。

那是……能源正在衰減的證明。

他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刻意放緩了。他想讓這一刻，長一些，再長一些。

「我不喜歡這首歌。」

Miya的聲音，很輕，很近，就在他的耳邊響起。

「它的邏輯……有矛盾。」她平靜地說，「告別就是結束，為了『更好的重逢』而告別，這說不通。」

這句冰冷而理性的話，讓張浩然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悄悄地在褲子上蜷縮起來。

吉他聲還在繼續，歌手的歌聲，溫柔得讓人想哭。

Miya似乎是察覺到了他身體的僵硬，她沉默了幾秒，然後又用同樣平靜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氣，補充了一句：

「不過，如果『重逢』的意思是，把最重要的記憶，在一個全新的『身體』裡，重新喚醒……」

「那麼，這個說法……或許，就可以成立了。」

張浩然看著她的側臉，她的表情依舊平靜，就像在討論天氣一樣。

但她的手，卻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顫抖了一下。

那份從肩膀傳來的微涼溫度，讓他的身體逐漸失去了知覺。

歌手的最後一個音符，輕輕落下，在空曠的地下通道裡，留下一串長長的回音。

然後，一切都歸於寂靜。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c5yOLPRL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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