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用粗糙巨石與削尖木樁匆忙搭建的胸牆、瞭望塔、拒馬與陷阱坑，此刻大多已被拆解，殘存的木樁被拔起堆放在一旁，石塊被搬運到山壁邊緣重新堆疊，準備運回後方。空氣中還殘留著焦黑的木頭味與泥土被翻動的氣息，地面上散落著斷裂的繩索與被踩扁的草束。

卡莉亞、卡特亞與幾名獵豹族精銳剛剛抵達此地。

他們的步伐輕快而警覺，豹尾隨著步伐微微擺動，身上披掛的輕型皮甲在陽光下反射出暗金色的光澤。艾蓮雅和芬里爾則順路跟著這一行人同行，兩人走在隊伍稍後的位置。

艾蓮雅停下腳步，抬頭環顧四周。

眼前這片曾經被鮮血與慘叫填滿的峭壁通道，如今只剩下風聲掠過石縫的低鳴。她閉了閉眼，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當初從維雷爾達出發時，途經此地遭遇石像群湧入的那場惡戰——巨石轟然碎裂、灰塵漫天、劍刃與石爪碰撞的火花、隊友的怒吼與倒地前的悶哼……那些畫面像被風吹散的灰燼，卻又清晰得讓人心口一緊。

芬里爾站在她身旁，狼耳微微動了動，像在捕捉遠處的聲響。

他伸手調整背在身後的長劍，劍鞘輕輕撞擊肩胛，發出低沉的金屬聲。隨後他活動了一下肩頸，動作略顯僵硬——傷勢雖然已經以某種特殊的方式癒合，但仍未完全痊癒，每一次大幅度動作都帶來隱隱的刺痛，讓他眉心不自覺皺起。

卡莉亞將幾句簡單的事務交代給卡特亞後，轉過身。

她露出獵豹特有的尖牙笑容，尾巴輕快地甩了甩，看向艾蓮雅與芬里爾。

「公主、芬里爾，我們可能就要在這裡分別了。接下來你們要到瓦勒西亞對吧？」

艾蓮雅點了點頭，水藍色的眼眸裡帶著溫柔的感激。

「嗯嗯……卡莉亞，謝謝妳……」

卡莉亞擺擺手，笑得更大聲。

「哈哈，沒甚麼沒甚麼啦！我也是為了守護西邊邊境……我們獵豹族的先輩們已經答應並感謝妳爸爸，給了我們在這裡的一片家園和自治權。守護西邊邊境的職責，我是不會懈怠的。」

艾蓮雅忍不住笑了出來。

「哈哈，卡莉亞，妳這麼正經我都有點不習慣了。雖然我有耳聞，但是妳說的獵豹族先輩和我爸爸的過往……到底是甚麼啊？」

卡莉亞明顯愣了一下，豹耳微微向後傾，像是沒想到公主居然完全不知道。

「欸？公主，妳不知道嗎？最當初瓦勒西亞的那片平原，可是獸人們的地盤呀。」

艾蓮雅瞪大眼睛。

「欸？那……如今怎麼會……？」

卡莉亞高挑的身材微微俯下，低頭看著比她矮上一截的艾蓮雅，尾巴翹了翹，似乎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嗯……當時我也才剛出生吧？沒甚麼記憶。但我聽說，過去那裡的獸人彼此也是競爭關係，每個氏族互相敵對。後來有一群人類入侵了我們，原本在此地的獸人們沒有團結起來，反而被各個擊破……每個氏族各自逃往不同的地方。獵豹族就是那時，和妳爸爸年輕時達成協議的……哈哈，應該是這樣吧……」

艾蓮雅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一群人類入侵？所以他們後來形成現在的瓦勒西亞嗎？」

卡莉亞被問得撓了撓後腦勺，豹耳尷尬地抖了抖。

「好像情況也沒這麼單純欸……哈哈，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和卡特亞小時候聽大人們說，那群人類好像用了甚麼奇怪的東西，變得不太正常……獸人們會輸，也是因為輸給了那個東西……」

艾蓮雅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神情，眉心輕輕皺起。

卡莉亞繼續說道：

「那時候的領袖，也不是如今這些以榮譽至上的騎士們所執政的。」

艾蓮雅試著整理思緒。

「所以如今的瓦勒西亞……是已經政變過後的嗎？」

卡莉亞聳了聳肩，尾巴甩得更隨意了。

「也許吧，哈哈。而且聽說，妳爸爸、媽媽，還有督靈大叔、達伊恩主教……他們都有參與其中事件，才變成如今瓦勒西亞的政治局面。」

芬里爾站在一旁，從頭到尾都沒開口。

他完全不理解這些對話裡提到的歷史脈絡，對這些遙遠的名字與事件也沒有任何概念，只是靜靜地聽著，狼耳偶爾動一下，像在分辨風裡的細微聲響。

艾蓮雅聽完，帶著一點苦笑。

「好吧……我也聽說他們年輕時完成了許多傳奇事蹟，才奠定了如今維雷爾達的盛世……也許瓦勒西亞的事情，也是其中一件吧？哈哈？」

卡莉亞學著芬里爾的樣子，誇張地聳了聳肩。

「誰知道呢？不過……公主。」

她的神情忽然慎重起來，尖牙收起，聲音也低了幾分。

艾蓮雅察覺到氣氛變化，也跟著收起笑容，變得謹慎。

「嗯？」

卡莉亞直視她的眼睛。

「無論我聽說的那個『東西』是真是假……請小心。」

艾蓮雅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鄭重地點頭。

「嗯嗯，我知道了。」

隨後，兩方正式道別。

卡莉亞與卡特亞帶著獵豹族的精銳轉身離去，朝西邊邊境更深處前進；艾蓮雅與芬里爾則朝著瓦勒西亞南邊的邊境森林出發。

陽光從峭壁頂端傾瀉而下，拉長了他們離去的影子。

風吹過，捲起一絲塵土。

舊日的戰場遺跡靜靜地留在身後，像在低語著那些未被完全說出口的往事。

芬里爾和艾蓮雅並肩走在通往瓦勒西亞南邊邊境森林的小徑上。

午後的陽光從樹冠間篩落，斑駁的光點在兩人肩頭跳躍，腳下的落葉被踩得發出細碎乾脆的聲響。風很輕，帶著遠處松脂與泥土的氣息。

兩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

芬里爾忽然放慢腳步，聲音低沉而平靜，像在自言自語，又像真的在對身旁的人說：

「你們這片土地的格局和歷史……還挺複雜的。」

艾蓮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陽光下閃著溫暖的光。

「嗯……是啊。」她輕輕應了一聲，隨即又補了一句，語氣帶著一點思索，「又或者說，世界本就是如此複雜多樣……？」

芬里爾紅色的瞳孔微微閃爍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被輕輕撥動。

他沉默了片刻，才再度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一些：

「嗯……那麼，妳心裡喜歡如此複雜的世界嗎？」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

艾蓮雅腳步一頓，整個人愣住，隨即瞪大眼睛盯著他，像是聽見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欸～？」她故意拉長語調，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上揚，露出明顯要調侃的壞笑，「我還以為你整天只會想著莉莉絲呢～？居然還會思考這些深奧的問題嗎？」

芬里爾慣性地聳了聳肩，狼耳微微抖動，表情卻依舊平淡。

「這是莉莉絲想守護的世界。」他語氣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那麼我就該好好理解和體驗才對……」

艾蓮雅聽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狡黠的光芒在瞳仁裡打轉。

「哈～？」她誇張地拖長聲音，湊近他一點，用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少在那邊把責任推給她！！！」

芬里爾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尾音微微上揚。

「發問的不是我嗎……怎麼現在變成是妳在質問我？」

艾蓮雅哈哈大笑，毫不掩飾地承認：

「對耶！哈哈，誰叫你這麼欠吐槽～」

她笑完，收斂了些許表情，卻還是帶著一點調皮的餘韻，認真地回答他先前的問題：

「你說喜不喜歡嗎？我的回答是——當然喜歡。」

她張開雙臂，像要把眼前的森林、陽光、風聲全部擁進懷裡。

「如果這世界沒有這些複雜多變的事情，那未免也太無趣了！！！」

話音落下，像一枚極細的針，悄無聲息地刺進芬里爾的胸口。

他腳步微微一滯。

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攫住。

腦海深處，塵封已久的畫面片段不受控制地閃現——

滿滿的冰雪……

無邊無際的白，刺骨的寒風像刀刃般切割著每一寸皮膚。河川早已凍結成一條巨大的、黝黑的鏡面，冰層之下隱約可見扭曲的暗影，像無數被封印的怨靈。

怪物成堆的屍體橫陳在冰面上，斷肢、碎裂的甲殼、凝固的黑色血液與鮮紅的內臟混雜在一起，散發出濃重的腥臭與腐敗的氣息。長劍深深插入一頭巨獸的頭顱，劍刃上還殘留著尚未乾涸的血跡，魔力在劍身上幽幽閃爍，像最後一絲不甘的喘息。

戰鬥。廝殺。背叛。憤怒。枷鎖。

每一幕都像被冰封的畫面，卻又在腦海裡無聲地重播，撕扯著神經。

「提爾!!!!!!!!!!!!!!!」

芬里爾的怒吼撕裂冰原，聲音裡滿是撕心裂肺的恨意與痛楚，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孤狼，對著那個名字傾盡所有。

意識畫面驟然轉換。

魔狼巨大的身軀被無數粗重的鎖鏈綑綁，鐵環深深嵌入皮肉，鮮血沿著鎖鏈滴落，在冰面上凍成一顆顆暗紅的珠子。無盡的黑暗、痛苦、孤獨，像永不消散的寒霧，將他一點一點吞噬。

直到那個血紅長髮、紫色瞳孔的女人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她站在鎖鏈與冰雪的盡頭，目光溫柔卻堅定，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燒穿了漫長的永夜。

那一刻，軌跡悄然改變。

「芬里爾!? 芬里爾!!! 喂!!!」

艾蓮雅急促的呼喚像一道裂縫，將他從那些冰冷的碎片中猛地拽回現實。

芬里爾的瞳孔微微收縮，紅色的眼眸裡殘留著一絲尚未散去的血色與寒意。

他眨了眨眼，視線重新聚焦在眼前——金髮的混血公主正站在他面前，水藍色的瞳孔裡滿是擔憂與不滿，雙手叉腰，眉頭緊皺。

「妳又在想甚麼啊？突然發呆，是有沒有聽到我說的？」

芬里爾靜靜地看著她。

陽光從樹葉間灑在她金色的髮絲上，像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水藍色的眼眸在光線下清澈得幾乎透明，帶著一點孩子氣的抱怨，卻又藏著真切的關心。

他忽然覺得……不可思議。

自己的人生，曾經只有那些斷裂的、冰冷的片段——鮮血、鎖鏈、仇恨、背叛。曾經以為這一生都會被那些殘缺的記憶綑綁，直到終結。

而現在，他身旁有值得信賴的夥伴，這個金髮、水藍瞳的混血公主，用那種熟悉又帶點急躁的語氣叫他的名字。

過去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天。

芬里爾的唇角，極輕、極緩地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點罕見的溫柔與釋然。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妳說的沒錯。」

艾蓮雅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乾脆就認同。

她眨了眨眼睛，隨即露出得逞的壞笑。

艾蓮雅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雙手背在身後，眼裡閃著狡黠的光。

「又在想莉莉絲啊？」

芬里爾腳步微頓，紅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她。

「沒有。」

艾蓮雅立刻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是嗎？別裝傻哦～」

芬里爾語氣依舊平淡，沒有半點動搖。

「真的沒有。」

艾蓮雅猛地往前一步，聲音拔高，毫不客氣地戳破：

「你屁！！！」

芬里爾跟在她身後幾步，步伐依舊沉穩。

表面上，他什麼也沒說。

只是狼耳在風中輕輕動了動，紅色的瞳孔望著前方那抹跳躍的金色背影，唇角再度極其細微地、幾乎看不見地彎起。

但在心底最深處，卻悄然浮起一絲極輕的暖意。

尋找摯愛莉莉絲的這條路……有這樣的夥伴在身邊，

也許也不賴。

陽光繼續從樹冠間灑落。

兩人的影子在小徑上並肩拉長，一前一後，朝著下一站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