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一船皆線

渡口的混亂還未平息，遠處已傳來急促的梆聲。

起初只響了一下，隨後東西兩頭接連應和，聲音沿著貨棧、木橋與江岸一路傳開。原本四散奔逃的腳夫紛紛避向兩旁，幾間店鋪也匆匆落下門板。

趙時羽替那名船工壓住傷口，確認醫者已從貨棧趕來，才站起身。

「不能留了。」

逃走的領頭者已認出他們，又熟悉渡口道路。此人只要尋到下一處接應，來的便不會仍是方才那幾個人。

白函按著肋側傷口，從懷中摸出景字貨符，沒好氣地看了引七一眼。

「這東西繞了一圈，最後還是要拿來替你逃命。」

引七靠在船舷旁，肩後血跡已被江風吹得半乾。他沒有回嘴，只望向渡口西側。一艘載滿麻布、漆器與藥材的貨船正在收板，兩名船工已解開岸纜，顯然即將南下。

「就是那艘。」

白函皺眉道：「你原本便想上它？」

引七道：「景字貨符能過它的船板。」

石伏冷冷看他一眼：「你倒挑得準。」

眾人穿過散亂的人群，趕在船板收起之前到了岸邊。船主是個身材矮壯的中年男子，先看白函身上的血，又看了一眼石伏手中尚未擦淨的長刀，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本船載貨，不載仇家。」

白函將貨符拋了過去。

船主接住，只看見木牌上的「景」字，神色便微微一變。他翻過貨符，在邊緣摸到一道舊刻痕，這才抬眼重新打量眾人。

「景先生的人？」

白函道：「借他的路。」

「上船。船一離岸，生死自負。」

石伏先押著引七上船，趙時羽與白函緊隨其後。最後一人的腳才踏上甲板，船工便收起木板，長篙用力一點岸石。沉重的船身緩緩離開渡口，岸邊火光被江水拉成一條條破碎的影子。

白蘆津漸漸退遠。

趙時羽站在船尾，看見幾名持刀漢子趕到方才的木橋旁。有人俯身察看屍體，也有人沿岸搜尋，卻終究來遲一步。隨著貨船轉入江心，那些人影與梆聲都被暮色慢慢吞沒。

石伏靠著一堆麻包坐下，重新包紮左臂。白函則扯開肋側破衣，看見傷口不深，嘴上仍罵個不停。引七被安置在船艙外側，雙手雖未捆縛，石伏的長刀卻始終放在他伸手可及之處。

船上另有十餘名乘客。有人販布，有人投親，有一對老夫妻帶著兩隻藤箱，也有幾名短工模樣的漢子蜷在貨堆旁。眾人見他們帶傷登船，只遠遠看了幾眼，便各自移開目光。

在江湖商路上，少看一眼，往往便少沾一樁麻煩。

貨船順流南行，風勢漸起。白蘆津的燈火縮成遠處一片微黃，最終與岸上零落村火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白函長長吐出一口氣。

「總算甩掉了。」

引七坐在陰影裡，聞言抬起頭。

「甩掉誰？」

白函瞪向他：「自然是方才那些索命鬼。」

引七看了一眼逐漸沉入夜色的江岸，又看向船頭正在收繩的船夫、替客人查看傷處的走方醫者，以及蹲在貨箱旁整理乾餅的小販。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平凡的臉上掠過，最後重新落到趙時羽身上。

「離了岸，不等於離了網。」

趙時羽在引七對面坐下。

船身隨水勢微微起伏，木板不時發出低沉的吱呀聲。江風穿過貨堆，把船頭幾盞尚未點亮的燈吹得輕輕搖晃。

「羅網為何殺你？」

引七看著江面，沒有回答。

趙時羽又問：「你在羅網中做過什麼？他們又如何知道你逃到了白蘆津？」

引七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一口氣問了三件事。」

引七對趙時羽道：「我若將知道的都說出來，你未必敢讓這條船繼續往南。」

趙時羽道：「說不說是你的事，信不信是我的事。」

引七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你還在找羅網的人。」

「難道不該找？」

「該。」引七道，「只是你以為，找到一個持刀的、一個傳信的，便算找到羅網。可羅網若只是些藏在暗處的刺客，早被六國殺乾淨了。」

他抬起下巴，示意船尾。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船夫正蹲在桅索旁，用粗糙手指將一截磨損的纜繩重新接起。老人做得很慢，也很專心，偶爾抬頭看看風向，並未留意這邊。

「那老船夫，或許只是替人撐了半輩子船。」引七道，「某一夜，有人給他兩枚錢，叫他看見船頭掛紅燈，便將船慢半刻離岸。他不必問船上是誰，也不必知道那半刻會讓誰上船、讓誰被留下。」

趙時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引七又看向正在替白函敷藥的醫者。那人背著一隻舊藥箱，手法熟練，一邊包紮，一邊責怪白函傷口沾了泥水。

「醫者救人，更不像羅網。」引七道，「可若有人託他留意，近來是否有人肩後中刀、左腳微跛，他只需在藥鋪窗邊多放一隻空碗。沒有人來問，也沒有人與他接頭。他甚至會以為，那只是同行尋一個欠了藥錢的病人。」

白函臉上的戲謔漸漸淡去。

醫者替他打好布結，叮囑道：「三日內莫沾水，否則傷口潰爛，神仙也救不了你。」

白函低頭道了聲謝。那醫者提起藥箱，轉身去看另一名暈船的老婦，從頭到尾都沒有多看引七一眼。

「這些人未必有一個是羅網的人。」

江風掠過船帆，帆布猛地鼓起，貨船順著暗沉江水向南滑去。船上眾人仍做著自己的事，沒有人拔刀，也沒有人藏在陰影裡窺探。

引七的聲音卻壓過了水聲。

「可只要其中一個做了該做的事，羅網便知道我們在船上。」

趙時羽沉默片刻，道：「什麼叫該做的事？」

「他自己也未必知道。」引七道，「許多人一輩子只替羅網做過一次事。看一盞燈，記一處傷，認一雙鞋，替陌生人留一間空房。他們不知道那件事有何用，也不知道自己幫的是誰。」

白函望向船上來往的人，低聲道：「所以不是整條船都有嫌疑。」

引七看了他一眼。

「是整條船，都可以被用。」

入夜後，江上風勢漸緩。

貨船順流南下，船帆吃足了風，偶爾發出沉悶的鼓動聲。兩岸早已看不清，只剩一片高低起伏的暗影。船頭掛起兩盞照水燈，昏黃火光隨船身搖晃，映得近處江水忽明忽暗。

白日裡的船客大多已尋地方歇下。石伏靠著貨箱閉目養神，長刀仍橫在膝前；白函裹緊外衣，嘴上說傷口不礙事，臉色卻比平日白了幾分。趙時羽坐在船艙外，目光不時掃過江面與兩岸，始終沒有真正放鬆。

引七則縮在桅杆陰影下，像已睡著。

一名販布的小商人從艙中走出。

那人三十多歲，身材微胖，白日裡一直守著自己的兩捆布貨，逢人便說此行是往南邊投親，順道把積壓的粗布賣掉。他與船上幾名客人都說過話，還曾分過半塊乾餅給一個暈船的孩子，看不出半點異樣。

此刻，他手中提著一盞小燈。

燈身普通，罩著薄紗，火苗也不甚明亮。他走到船頭，踩上半截木梯，將燈掛在左舷高處的橫桿上。燈籠被江風一吹，微微轉動，昏黃光暈隨之投向左側水面。

引七忽然睜開眼。

他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從桅杆旁坐直。

「把燈取下來。」

聲音不大，卻讓趙時羽立即轉過頭。

那販布商人仍站在木梯上，聞言怔了一下。

「什麼？」

引七已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盞燈。

「我說，把它取下來。」

商人看了看他，又看向船頭原本掛著的兩盞照水燈，神情愈發茫然。

「這是行船的燈，為何不能掛？」

石伏睜開眼，手已按上刀柄。白函也坐直身子，順著引七的視線望向左舷，卻看不出那盞燈與別的燈有何分別。

趙時羽起身走近。

「誰讓你掛的？」

商人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安，連忙從木梯上下來。

「白蘆津的一名夥計。他說南下夜船水道雜，上游又常有快船往來，若在左舷高處掛一盞燈，旁人遠遠看見，便知這邊有貨船，可以提早避讓。」

他指了指燈籠，語氣帶著幾分委屈。

「我還給了他兩枚錢。總不能是他騙我吧？」

引七沒有回答，只快步走到船頭，抬手扯下燈籠。

燈火在他掌中劇烈晃動，映得他臉色忽明忽暗。

販布商人皺眉道：「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講理？船家尚未說話，倒由你管起行船規矩來了。」

船主聞聲從後方趕來，看見被取下的燈，也有些不悅。

「何事？」

引七將燈遞到趙時羽面前。

「夜船照水，燈掛右舷低處，照的是近水與暗礁。掛在左舷高處，遠處看見的便不是水路。」

趙時羽看向江面。

那盞燈掛得很高，光未落在船側，反而越過船舷，投向遠處黑暗。

白函神色微變。

「是給人看的。」

引七望向船後已被夜色吞沒的水道。

「不是讓人避我們。」

他頓了頓，手指握緊燈柄。

「是告訴他們，我們在這裡。」

引七話音未落，船尾忽然有人低呼了一聲。

「後面有燈！」

趙時羽回頭望去。

黑沉沉的江面上，不知何時多出一點火光。起初只像遠處漁火，隨水勢微微浮動，可不過片刻，那點光便明顯大了一圈。

不是順水漂來。

是在追。

船主走到船尾，只看了幾眼，臉色便沉下去。

「快船。」

那艘船吃水極淺，船身狹長，前後各有數人操槳。江風雖弱，行勢卻快，船頭一盞白燈壓得很低，像一隻貼著水面逼近的眼睛。

販布商人也看見了，臉色頓時變白。

「我、我不知道……那夥計只叫我掛燈。我真不知道會有人追來。」

石伏提刀起身，冷聲道：「現在取燈還有沒有用？」

「信號已送出去了。」引七望著後方快船，「他們知道是這艘船，也知道我們往南。」

白函忍著肋下傷痛走到船頭，接過那盞燈，翻來覆去看了兩眼。

「既然燈能告訴他們我們在哪，也能告訴他們我們要往哪裡去。」

引七看向他，眼中微動。

白函已抬頭打量船帆、水勢與前方黑暗中的河岸。此處江道漸寬，右前方隱約可見大片蘆葦，水聲也比主河道更碎，顯然有支汊分流。

「前面有岔水？」

船主道：「有一條小汊往東南，水淺，多暗灘。貨船吃水太深，平日不走。」

白函問：「能不能進？」

「能進一段，再往裡便難說。」

船主話音才落，後方快船的燈已又近了幾分。江面隱約傳來整齊的槳聲，一下一下，沒有半點紛亂。

趙時羽望向引七。

「他們如何辨方向？」

引七指向白函手中的燈。

「左舷高燈，是人在船上。若再把燈降下半尺，便是沿主水道直行；若移到右舷，便是準備入東南支汊。」

白函笑了一聲。

「那便讓他們看我們往右走。」

引七卻搖頭。

「只移燈不夠。船身、水聲、帆向都騙不了近處的人。」

「所以要讓他們追到岔口前，才看見我們往右。」

白函說完，已提燈奔向右舷。他解下一根短繩，把燈掛在橫桿下方，又將燈罩轉過半面，使火光只向船後與右側露出。

趙時羽立刻道：「熄掉艙內多餘燈火，只留船頭照水燈。」

船主遲疑道：「全熄了，夜裡不好看路。」

「他們看得見我們，我們便無路可走。」

船主咬了咬牙，轉身喝令船工滅燈。艙中幾盞油燈先後熄去，整艘貨船頓時沉入夜色，只剩船頭一點微光與右舷那盞刻意露出的燈火。

船客們不知發生何事，紛紛從艙中探頭。石伏橫刀守在中艙入口，沉聲道：「都伏低，莫出聲。」

眾人被他眼中殺氣所懾，忙縮回貨堆與船艙之間。只有那販布商人仍站在原地，雙腿發軟，幾乎連路也走不穩。

趙時羽道：「船主，往支汊靠。」

船主親自接過船舵，兩名船工同時收帆。貨船借著水勢斜向右岸，沉重船身轉動緩慢，船底不時擦過水下亂石，傳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後方快船顯然看見右舷燈號，也隨之轉向。

引七站在船尾，緊盯對方燈火。

「再近些。」

白函皺眉道：「再近便貼上來了。」

「太遠看不清燈的位置，太近才會相信。」

快船的槳聲越來越清楚，船頭甚至已能看見幾道模糊人影。對方沒有呼喊，也沒有亮明身份，只沿著貨船轉向後留下的水紋急追而來。

前方蘆葦已近。

密密麻麻的蘆葉高過人頭，水道在其中分作兩股。右側水面稍寬，卻能看見幾處露出水面的淺沙；左側入口狹窄，被蘆影遮住，遠看幾乎與岸地連成一片。

引七忽然道：「把燈放出去。」

白函早有準備，將燈繩繫在一隻空木桶上，又在桶側拴了一塊短木板。他抬腳把木桶踢入右側水道。木桶隨水漂去，燈火懸在其上，晃動間恰似一艘船正沿右汊深入。

同一刻，船主猛轉長舵。

貨船壓進左側窄汊。

船身太大，入水口時撞得兩旁蘆葦成片伏倒。船工們不敢點燈，只憑船頭老手低聲指路，用長篙撐開水下暗泥。貨船離開主流後，速度立刻慢下來，四周盡是蘆葉刮擦船舷的沙沙聲。

趙時羽站在船尾，透過蘆葦縫隙望向外頭。

後方快船追至分流處，果然略停了一瞬。

右側那盞燈正隨木桶向深處漂去，火光時隱時現。快船上的人似乎辨認過燈位，很快便轉入右汊。

槳聲再次急起。

白函屏住呼吸，直到那艘船完全離開主流，才低聲道：「上鉤了。」

話音剛落，右側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木裂聲，緊接著有人怒喝。快船吃水雖淺，速度卻太快，一頭衝上暗灘，船底擦過沙石，整個船身猛地橫了過來。

遠處燈火劇烈搖晃，隨即熄滅。

貨船上的眾人卻無人出聲。

船主仍死死握著舵柄，指節發白。兩名船工以長篙一寸寸探水，引著貨船在狹窄蘆汊中緩緩前行。直到右側的叫罵與水聲被重重蘆影隔遠，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白函靠著船舷坐下，傷口因方才用力再次滲血，卻仍朝引七揚了揚眉。

「羅網，也不過如此。」

引七望著已完全暗下去的後方。

「羅網不可怕。」

白函一怔。

引七道：「可怕的是，它點一盞燈，總有人替它追過來。」

趙時羽站在船尾，沒有接話。

蘆葦在夜風中起伏，貨船上的人也漸漸鬆開了捂住口鼻的手。那販布商人仍縮在貨箱旁，臉色慘白，像直到此刻也不明白，自己只是照旁人一句吩咐掛起一盞燈，為何便險些害死了一船人。

貨船在蘆汊中緩緩前行。

後方快船的叫罵聲已聽不見，只剩零碎水光從蘆影間一閃而過。船客們陸續從貨堆後起身，卻沒有人說話。方才那場追逐像一陣掠過江面的風，風已遠了，寒意卻仍留在每個人身上。

那名販布商人縮在船艙旁，雙手仍在發抖。

他不住重複：「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責怪他。

也正因如此，才更讓人心寒。

引七站在船頭，望著後方漸遠的水光。

趙時羽走到他身旁。

「這船上，還有多少羅網的人？」

引七沒有回頭。

「也許一個都沒有。」

趙時羽看向那名仍在發抖的商人，又看向修繩的老船夫、收藥箱的醫者，以及正在清點貨物的夥計。

他們仍是原來那些人。

沒有刀，沒有暗號，也不知道自己做過什麼。

引七低聲道：

「可方才，整條船都在替它傳信。」

江風吹過，蘆葦一片接一片伏下，又重新立起。

趙時羽忽然明白，羅網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藏著多少人。

而是它早已藏進了人的日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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