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36 步驟

7月16日，週三，上午九點

出門前，當凪甯整理好自己的儀容，第一件事情，就是察看手機的訊息。

螢幕上是瑀歆留給她的內容，是昨天晚上十一點多傳來的：

「小甯，晚安。」

凪甯看著那則訊息，手指停留在螢幕上。她想回應，但不知道具體該說些什麼。

她想問瑀歆，有沒有看到美術館那天之後，校版匿名平臺的留言，但又怕這樣，會讓瑀歆再一次被拖進來。

她想說，「那些留言不影響我」，但這句話，連她都無法說服自己。她在對話框裡打了幾個字，仔細看過後，又刪掉，不斷重複這樣的循環。

最後，她只傳了一句：

「……早安，歆歆。」她盯著螢幕，等著瑀歆回覆。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螢幕上出現「正在輸入…」的提示，停了幾秒，然後消失了。

又過了一會，瑀歆的訊息才傳來：

「早安，小甯。今天要一起去圖書館嗎？」

凪甯愣了一下。瑀歆的訊息…似乎比平常來得更短了些。

如果是之前，瑀歆會說「小甯，妳今天想看什麼書」或「小甯，我昨天有看到一題有趣的數學題」。但今天，瑀歆只傳了時間和地點。

凪甯回：「好啊，幾點呢……？」

「十點半？」

「好……」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凪甯看著聊天記錄，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她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也許…只是自己想太多了。

上午十點半，凪甯和瑀歆在社區圖書館門口碰面。

這間圖書館並不大，位在住宅區內，平常來的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居民。圖書館外種有幾棵榕樹，一樓的平面幾乎被樹蔭遮蓋，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上投射斑駁的影子。榕樹的氣根露出，似乎將圖書館前的土地，也揉出了波紋。

凪甯看到瑀歆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瑀歆還是一樣，安靜且沒有太多的表情，手裡拿著帆布袋，裡面應該裝著筆記本和文具。

「……歆歆。」凪甯走過去。

瑀歆抬起頭，看向她，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想笑，但沒有真的露出笑容。「嗯，小甯。我們進去吧。」

她們走進圖書館。裡面很安靜，冷氣全館開放，室內的氣溫格外舒服，翻書的聲音夾帶著紙張摩擦的細碎聲響，偶爾，會傳來櫃檯阿姨整理借閱卡的啪啪聲。

她和瑀歆兩人，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瑀歆從帆布袋裡，拿出筆記本和暑假作業，開始將文具一件件從袋裡取出來。她將筆尖朝右、橡皮擦緊鄰、直尺貼準並擺在桌緣，動作迅速、擺放整齊，精準地排成一條直線。

凪甯看著瑀歆的動作，下意識地，也想照樣排好自己的東西。她拿起筆──隨後伸手去拿直尺，手指碰到直尺的時候，力道稍大了一點點，導致它從桌上滑落，「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啊…」凪甯彎下腰，準備將其撿起，臉有點熱。

瑀歆的手指在直尺落下的那一聲後停了一下，像差點要伸過來。但她沒有抬頭，只是低聲說：「沒關係。」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安撫的意思。

凪甯把直尺放回桌上，擺得有些歪歪扭扭的。她看著瑀歆那排整齊的文具，再看向自己這邊，於是下定決心，強迫自己不要再去動它。

她們開始寫暑假作業。

起初還好，偶爾互相問一兩道題目，聲音都放得很輕。但慢慢地，對話逐漸變少。瑀歆寫得很快，翻頁的聲音明顯比凪甯快上幾個頻率。

過程中，凪甯曾有幾次想開口說什麼──說「歆歆，妳今天好安靜……」，或者「要不要，休息一下……」。但每次話剛到嘴邊，卻又把想說出口的事情吞了回去。

圖書館裡，安靜得只剩下翻書聲，和冷氣低沉的嗡鳴聲。

凪甯偷瑀歆一眼。瑀歆的眉頭微微緊著，比平常更緊縮一些，筆在紙上擱置了數次，停住後，沒多久便又繼續寫。

凪甯的目光，落在瑀歆的手上。瑀歆在寫完一道題之後，隨手撕下一張便利貼──撕的時候緩慢且認真，撕開的邊緣，幾乎是一條直線。然後她把便利貼摺好，貼在筆記本的邊緣，又用拇指把邊角再次壓平。

這個動作，凪甯看得懂。

上次在美術館，瑀歆也做過類似的事──折票根，壓平邊角。那不是習慣，是瑀歆她，在試圖讓自己的情緒，變得平靜的方式。

凪甯盯著那張，被瑀歆壓得很平的便利貼，喉嚨裡似乎哽著些什麼，卻無法說出口。

中午十二點半，她們離開圖書館，走到附近的咖啡廳吃飯。

裡面的空間不大，擺了七八張桌子，播放著輕快的背景音樂，餐具碰到盤子的聲音格外清晰，比她們之間的對話來得更多。

凪甯點了雞胸肉沙拉，瑀歆則點了鮪魚三明治。餐點端上來時，兩個人都望著各自的餐點，沒有說話。

以前，飲料端上來的時候，瑀歆會先把吸管從紙套裡抽出來，接著把紙套撕成小條，一條條摺好，放在盤子旁邊。然後瑀歆會默默地，把自己的飲料推出來，默默示意凪甯先喝。

但今天沒有。

飲料端上來後，兩個人各自拿著自己的，誰也沒有推過去。吸管的紙套，依然好端端地套在吸管上。

凪甯用叉子，撥了撥沙拉裡的生菜，忽然說：

「歆歆…妳今天…好像怎麼了？」

瑀歆拿著三明治的手，忽然停頓了。她抬起頭，看向凪甯，沉默了幾秒。

「小甯，我怎麼了嗎？」

「就是…」凪甯不知道怎麼說，「妳看起來…有點不太開心？還是說…妳是不是，在想什麼事情……？」

「沒事，昨晚有些睡不太好，中途一直醒來。」瑀歆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啊…是身體不舒服嗎…？」

「不是。」瑀歆說，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訴說著別人的事，「就是腦海中無法平靜。一直有股聲音，迫使我必須思考，所以遲遲無法入睡。」

凪甯想問瑀歆，她在思考的事情是什麼，但看到瑀歆的眼神──比起拒絕，更像是「還不想說」。

所以，她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那…我們今天，就早點回去休息吧……」凪甯說。

「嗯。」瑀歆點點頭，「吃完就走。」

她們繼續吃著餐點。隔壁桌的幾個男生有說有笑，聲音相當嘈雜。櫃檯後面的服務員，抬了抬頭看這邊，確認沒有什麼事情，又低下頭繼續整理東西。

凪甯繼續品嚐著盤中的沙拉，忽然想到了些什麼。

──今天來咖啡廳之前，她們是並肩走的，和以前一模一樣。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似乎變得比先前更大了一點點？雖然並不明顯，是凪甯用視線量了幾次後，才終於確認的，她們的肩膀之間，多了約有手掌大小的寬度。

但是，她沒有說出來。

下午一點，凪甯和瑀歆離開咖啡廳。室外的陽光很強，榕樹的影子，在她們的腳下慢慢移動。

她們並肩走著，返回社區的方向。瑀歆沒說話，凪甯也沒有再次開口。風從樹縫裡吹過，夾雜著午後潮濕的熱氣。

到了路口時，是即將分開的時刻，一如往常地，瑀歆要往右、凪甯要往左。

以前，在這裡，兩個人總會停留一會兒──凪甯會說「明天見」，瑀歆則會說「路上小心」，隨後再各自轉身。

但今天，瑀歆只說了：

「那…我先走了。」

凪甯愣了一下，望著瑀歆轉身，開始往右離去。

凪甯看著她的背影，胸口有種無法言喻的悶楚。她用手指往掌心處抓去，似乎想抓住些什麼。她想叫住瑀歆，想說「等等……」──但聲音還沒出來，喉嚨裡，只冒出一個極輕的「嗯…」。

瑀歆的腳步停頓，似乎正等著凪甯追上去，但沒有等到。

於是，她又繼續往前走。凪甯站在路口，看著瑀歆走進榕樹的陰影裡，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視野之中。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然後往左轉。

瑀歆說「先走了」，把見面的尾聲，用幾個字按了送出。

凪甯，卻連一句「等等」，都打不出來。

當天傍晚，瑀歆在房間裡。她躺在床上，將手機螢幕朝上，若有所思地滑著。

比起單純看看別人發的東西，她下意識地直接開啟學校的匿名平台，不斷地重新整理，沒有猶豫，手指懸在螢幕上方。

晚上7點整時，審核通過的最新貼文跳出來：

【爆卦】這次有拍到喔🌚

底下迅速開始的留言則呈現：

［圖勒？？］

『樓主快上圖啊』

「別吊人胃口……」

發文者則做出統一回覆：

改天再說吧😏反正懂的都懂

瑀歆盯著螢幕，手開始微微發抖。

──拍到了……嗎？

什麼時候拍的？拍到的畫面什麼？是美術館那天？還是別的時候？

她想截圖蒐證後，再悉數分析給凪甯聽──不對。

凪甯知道了會怎樣？她會不會變得害怕，甚至開始不敢出門，不敢和自己見面……？

自從第一則貼文問世後，凪甯的眼神裡，就多了──比起冷靜之後的害怕，更像「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窒息感。

瑀歆不想看見，凪甯的眼神裡摻雜那種情緒。

她先是把貼文截圖下來，並將其存進「備份」相簿裡。時間戳、發文者暱稱、留言內容，瑀歆先將這些資訊都逐一記錄。

只要電磁記錄存在，並先行預留，之後就有處理的空間。

她盯著螢幕，確認截圖畫面完整後，開始繼續往下滑，察看是否還有其餘的相關貼文。截圖裡的暱稱，和之前首次貼文的發文者暱稱，完全相同。

──不是模仿犯，是同一個人。

她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閉上眼睛。

不管這些人究竟拍到了些什麼，那都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來欺凌當事人的東西。

如果真的貼出來，她就去檢舉。

她得先想好怎麼講。

至少，讓凪甯知道的那一刻，不會只有恐懼。

在分岔路口的時候，我看見了。凪甯的嘴唇微微動搖，卻什麼都無法脫口而出。

凪甯她，是不是也覺得彼此之間，隔著某種……透明的東西？

瑀歆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明天…應該告訴她。）

但是她想了幾秒，隨即又改變了主意。

也許…等她確認那張照片到底拍了什麼，還有具體的內容，再決定該如何告訴凪甯。至少，能讓凪甯在知情的時候，不會處在慌亂的狀態。

比起延後「爆炸」的時間。

──這樣的作法，是讓「爆炸」發生的時候，自己能第一時間站在她身邊。

她這樣說服自己。

但她隱約明白，這樣的理由，和延後「爆炸」之間，

幾乎沒有差別。

與此同時，凪甯也躺在床上，打開手機確認是否有新訊息。

沒有。

她猶豫了幾秒，在對話框裡輸入訊息。打了幾行字，思索後又再次將字一個個刪掉，不斷躊躇著。

最後，她只傳送了幾個字：

「歆歆……晚安。」然後傳送了出去。

幾分鐘後，瑀歆回應了：

「晚安。」

就兩個字。

凪甯看著螢幕上的回應，有些悲從中來。以前，瑀歆的「晚安」後面總會補上一句，「明天見」或「睡飽一點」，也會記得她的小名。

她幾乎能想起來，每個晚安後面，瑀歆會對她說的話。

但今天，就只有兩個字。

她把手機放下來，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

今天在圖書館裡，瑀歆撕便利貼時，那個動作和聲音，都還在她耳邊繞著。

【凪甯的數學日記】

「有些話……卡在喉嚨裡難以啟齒。」

課題：[無]

我想，照著星星安排好的步驟。

──那會是整齊的、有秩序的、她會喜歡的樣子。

但剛伸出手，就把直尺碰歪了。

今天，從早到晚，我都在試著開口…… 每一次，都是話到了嘴邊，又不自覺地咽回去。

星星和我說「昨晚睡不太好，一直醒來」的時候，我想問她「為什麼」。但她看著我的眼神，讓我選擇踩了剎車。比起她不想說，看起來更像是她還沒準備好。

這樣想著，讓我比較不會慌亂。

但是，在分岔路口的時候，她說「我先走了……」後，就馬上離開了。我想叫住她，聲音……卻發不出來。

以前在那裡，我們總會停留一陣子的。

最近，我和星星之間，似乎隔著什麼……透明的東西……？

不是牆，撞不進去，也擊碎不了。就只是……隔著。

雖然暫時還不厚。但我覺得，今天，它確實又變厚了一點點。

我今天學到的情緒調節，是把話先吞回去，

──但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步驟。

【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延後『爆炸』的時間，算是保護……吧。」

單元：[無]

早上，傳訊息的時候，我在對話框裡打了幾個字，看著螢幕想了想後，又把字刪掉了。

最後，我只傳送了時間和地點。

比起不想說，實際上，是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從昨晚開始，我就不斷盤算：小風看見了嗎？她知道嗎？哪一種比較好？

在圖書館，我把東西排得格外整齊──這是我開始緊張的時候，一貫會做的事。至少，讓周圍看起來是有秩序的。

小風碰歪了直尺，當她撿起來，又放回去的時候，排得有些凌亂，她也沒有再去動那支直尺。

分岔路口時，我說「我先走了……」。

我選擇不回頭，不是不在乎她，反而是害怕，如果回頭看見她的眼神，我會把話說出來──會說我看見了那則貼文，會說「他們說『拍到了』。」

怕說出來後，她會動搖與恐懼。她願意站出來為彼此說話，那種勇敢是一點點練出來的。

我不能讓她又縮回去。

傍晚時，我把最新的貼文完整截圖，存進「備份」相簿裡。暱稱、發文時間的資訊都先留著。而這次的發文者，對照先前的使用者ID和頭像。

──是同一個人。

我會把握住，能和小風透露的最佳時機。

應該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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