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妳收斂 - 46 線索

8月9日，週五，下午四點十分

圖書館，在學校附近走路約十分鐘的距離，是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是米白色的，門口有幾棵樹，樹葉在風裡輕輕搖著。

凪甯和瑀歆推開玻璃門，走進去時，冷氣的涼意迎面撲來，和室外的熱氣截然不同。館內的人不算多，幾個約莫國中生模樣的學生，分散在各張桌子前，低著頭看書或寫字，幾乎沒有任何說話聲，只有不時傳來的、翻書的聲音，和遠處冷氣機低沉的運轉聲。

「歆歆……婉瑜她，真的在嗎？」凪甯小聲問。

「小甯，就算暫時還不在野沒關係，我們先找位置坐下，慢慢觀察，」瑀歆說。

她們選了靠牆的一排座位，視野剛好能清楚掃視大部分的閱覽區。凪甯把書包放下，拿出講義放在桌上，假裝在讀，實則將視線不停地掃視館內。

靠窗那側，坐著幾個看起來是高中生的人。中間那排，有兩個小學生在寫作業，旁邊坐著一個大人，推測應該是家長。最裡面那一區，光線比較暗，幾個人各自低著頭，凪甯往那邊看了一眼……

──章婉瑜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面前攤著幾本書，低著頭在寫東西。

「找到了，」凪甯輕聲說。

瑀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後，微微點頭。

凪甯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看向眼前的書，但注意力仍然放在那個方向。婉瑜的位置，選得很刻意──靠牆，背對著大部分的人，從入口走進來的人，不容易一眼就注意到她。

然而，她的視線，卻時不時往入口的方向瞥去，然後再將目光回收，繼續低頭寫字。

頻率可以說是相當固定，大概每隔幾分鐘，就看一次。

凪甯在心裡將這件事記錄下來，沒有特別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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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就在那裡，坐了將近半個小時。

這段時間裡，婉瑜一直在寫東西，偶爾停下來翻書，或者把筆放下，盯著課本看一會兒。她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專注，時不時就停下來，手撐著臉，眼神往別處飄，都要隔段時間，才重新把注意力拉回課本上。

葉忻說，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看著婉瑜現在的樣子，凪甯覺得，那樣的說法應該是真的。雖然，不是那種特別明顯，能讓人一眼就看出來的不對勁，然而，那種坐在一個地方，卻好像失了魂的感覺，是騙不了人的。

下午四點四十分左右，圖書館的玻璃門被推開。

凪甯用眼角餘光注意到了，但她沒有立刻抬頭，等了幾秒，才若無其事地往入口方向看過去。

畢雛熙走進來，肩上背著書包，手裡拿著幾本書，走進來後，先是往閱覽區掃了一眼，接著便挑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書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下，動作非常俐落，也沒有四處張望。

接著，凪甯將視線移回婉瑜那邊。

她看到了。

沒有誇張的大動作，就只是，她手中的筆停頓了一下，停在紙面上，才繼續手邊的動作。婉瑜沒有抬頭、沒有往雛熙的方向看，但是，那個停頓，凪甯捕捉得很清楚。

大概又過了十分鐘，章婉瑜就把書收起來，把桌面上的東西放進書包，站起身來。

她往出口的方向走去，路線剛好會經過雛熙所坐的那一側。凪甯看著她走過去──腳步不慢，也沒有刻意趨緩，但經過雛熙座位旁邊的那幾步時，眼神依然……微微往那個方向落去，然後收回視線，繼續往出口走。

雛熙似乎完全沒注意到。

接著，婉瑜便走出圖書館，玻璃門在她身後關上。館內恢復安靜，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凪甯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課本，沉默了一會兒。

「婉瑜她……每隔幾分鐘，就往入口看一次，」她輕聲說，「在雛熙來之前……就已經在看了。」

「小甯，妳說的對，」瑀歆說，「她知道雛熙會來。」

「所以……她才選那個位置，」凪甯說，「背對著大部分的人，但可以看到入口。」

瑀歆沒有接話，只是點頭。凪甯把課本闔起來後，收進書包，她想著婉瑜走過雛熙旁邊時，那種幾乎算不上動作的、細微的眼神──不抱期待，也沒有鼓起勇氣做出任何舉動，就只是瞄了一眼，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那種感覺，凪甯隱約瞭解。

那是，在某個人身邊走過，明明很想停下來，卻依然只能繼續往前走的感覺。

「小甯，我們走吧，」瑀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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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兩人步出圖書館，走在回家路上，幾個小孩恰巧騎著腳踏車，從旁邊呼嘯而過，鈴聲還清脆地響了一陣。

「小甯，妳還記得『截距』的概念嗎？」瑀歆突然說。

凪甯將目光看向她。

「昀希老師說，截距，是函數圖形和座標軸的交點，」瑀歆說，「就是在特定條件下，兩條線最接近的地方。」

「歆歆，妳的意思是……婉瑜她，選擇那個圖書館，挑定那個時間，可能就是在……製造截距？」

「我想是的，」瑀歆說，「讓自己的軌跡，和雛熙的軌跡在那裡交會。但交點，只有她個人知道是刻意的。」

「……雛熙不知道。」

「不會知道，」瑀歆說，「對雛熙來說，婉瑜她，不過就只是其中一個來圖書館的同學。」

她們繼續走，沒有再說話。風從前方吹來，把凪甯的頭髮往後吹，她悄悄用手壓住，繼續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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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週六的白天。在家裡，凪甯幾乎整天都在寫作業，大約和媽媽享用完午餐，下午兩點多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葉忻傳來的訊息。

「甯甯，昨天呀，我傍晚去光南買文具，結果在裡面看到婉瑜了！」

凪甯放下筆，拿起手機。

「小忻，然後呢……？」

「就是呀，她旁邊有一個男的，感覺……不是跟我們同校的學生，年紀比我們大，大概高中生？或者……是大學生也說不定。」

葉忻的訊息接連傳過來，

「對方穿著褐色的帽T，帽子有戴起來，然後戴著黑色口罩，感覺蠻奇怪的，因為，現在又不是冬天，而且光南裡面開的空調，在這種酷暑的溫度下，相當舒適，根本不怎麼冷，怎麼會需要戴口罩跟帽子。」

凪甯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有動作。

「婉瑜他們……有說了些什麼嗎？」她打字，按下傳送。

「有，不過我在旁邊，距離稍微有些遠，沒有具體聽清楚說了什麼，就是感覺他們認識，而且，婉瑜看起來……有點緊張？」

「就是那種……說話的時候，不太看對方的感覺。我覺得很奇怪，因為他明顯不是我們學校的人，婉瑜怎麼會認識他？」

凪甯把手機放下，開啟手機裡面的筆記本，在草稿處寫了幾個字，然後移除，又寫了幾個字。

褐色帽T，戴著帽子，深色口罩，男性，年紀看起來比我們大。

她記錄完後，立刻將文字傳給瑀歆「歆歆，妳看這個……」

「小甯，妳想到的，和我所想的一樣嗎？」瑀歆的回覆來得很快。

凪甯看著那句話，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幾秒，才回應道：

「淡水……」

「嗯。」

她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她想著，淡水那天，橋邊那個戴著口罩的男人，拿著手機正對著她們的方向，她不經意地注意到，但是，當時的她只是覺得奇怪，沒有深想。

但現在，那個人就出現在光南，還出現在婉瑜旁邊。

她將身體坐直，把手機拿起來，傳給瑀歆：「歆歆……我想，婉瑜可能……認識他。」

「確實很有可能。那天在淡水，我們看過去時，對方匆匆走掉，所以我們沒有多做聯想，才覺得他只是在拍夕陽。」

「但是……婉瑜她，怎麼會跟對方搭上線的？」

訊息傳出去後，她盯著螢幕，等了一會兒。不久後，瑀歆捎來回覆，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小甯，這件事，或許遠比我們所想的還要複雜。」

凪甯把手機放回桌上，重新拿起筆，但沒有繼續寫作業，只是把筆握在手裡，看著窗外。蔚藍的天空，只有幾朵雲從遠處慢慢飄過來，樹梢被風吹著搖了幾下，隨即靜止。

她想著，婉瑜在圖書館裡，每隔幾分鐘就往入口看去的樣子，想著，她走過雛熙旁邊時，那個細微的眼神。

婉瑜她，是個把自己的姿態壓得很低，只敢偷偷靠近的人。

但同時，她又認識……那個在橋邊拍照的男人。

當這兩件事，被放在一起檢視時，凪甯說不清楚心裡的感覺，但她覺得，中間似乎存在著些連結。

只是，她還沒有找到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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凪甯的數學日記

「截距，是函數圖形與座標軸的交點——是兩條軌跡在特定條件下，最接近的地方。」

截距（Intercept）

今天，我在圖書館看到婉瑜，每隔幾分鐘就往入口看一眼。

當雛熙來了之後，她的筆……停頓了。走出去時，她經過雛熙旁邊，眼神短暫地落定，便繼續走自己的路。

星星說，圖書館、讀書的時間，都是婉瑜刻意製造出來的截距，讓自己的軌跡，能夠和雛熙有所交會。

但那個交會的時機點，只有婉瑜她自己，才知道是刻意的。

葉忻說，她在光南看到婉瑜，旁邊有個……在盛夏穿著帽T、拉起帽子，還戴口罩的男人。

我立刻想到……淡水那天。

就像星星說的。

這件事，可能比我們想的還要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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瑀歆的數學補給站

「截距，可以是起點，也可以是終點──關鍵在於，那條線，之後往哪個方向延伸。」

截距（Intercept）

圖書館的那個座位，是婉瑜自己選的，背對著大部分的人，卻能精準看到入口。

那並不是巧合，是計算過的位置。

然而，今天讓我真正停下來思考的，是葉忻和小風所提到的那個男人。

褐色帽T，口罩，不是同校學生。

在訊息裡，小風說了「淡水」，我就知道，她心裡所想的，和我並無二致。

婉瑜她，認識那個人，儘管她那天不在淡水，但照片存在。

　　那個男人，或許就是那條，我們一直找不到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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