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零三章臘月

方遠山住下的第三天，那間漏風的屋子終於被拾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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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讓林立劈了幾塊木板，顧劍吟搭手釘了上去，凱倫蹲在屋頂上壓了一層油氈，磚頭壓住邊角，風再也灌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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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戶也用報紙重新糊過。方遠山坐在屋裡，望著那些修補的痕跡，手裡轉著一隻空碗，碗底磨得鋥亮。窗臺上那根蠟燭點了一天一夜，火苗紋絲不動，像一枚嵌進夜色裡的亮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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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過半，武館的院子裡多了幾樣東西。屋簷下掛著兩條臘肉、九棵白菜，還有一串幹辣椒，是淩霜趕集時捎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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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每日早起掃雪，掃帚劃過青石板的聲音勻勻實實，節奏不緊不慢，像一個人摸著石頭過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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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他的雪，淩霜熬她的粥，鍋蓋一掀，白氣湧上來，被冷空氣壓成薄薄的霧，貼著屋簷緩緩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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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臘月十五了。”淩霜端粥上桌，“再過半個月就過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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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貨還沒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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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夠吃，臘肉還有一條半，明天去鎮上買點瓜子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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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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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買。再買兩張福字，倒著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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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夾起一筷子鹹菜，擱在粥面上，低頭喝了一口。“你師父往年過年，怎麼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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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想了想。“點一根蠟燭，坐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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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沒有接話，把粥喝完，碗放下，說：“那今年多點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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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裡出來，左肋的紗布已經徹底拆了。他活動了一下手臂，不疼了。他走到院子裡，在木樁前站了一會兒。他沒有打拳，只是那麼站著，雙手插進口袋裡，望著天。天是灰的，沒有雪，也沒有太陽，像一塊洗舊了的棉布，繃在屋頂上方，壓得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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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帶著蘇婉清來了。她穿了一件紅色短襖，領口一圈白毛，是蘇婉清給她買的。蘇婉清穿著同樣的黑色棉衣，站在她身後，手裡提著一袋橘子。蕭駱瀅把橘子放在石桌上，在司燼對面坐下來。“年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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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橘子。還有一袋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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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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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院子裡那些修補過的痕跡，目光在方遠山那間屋子的窗戶上停了一瞬：“方叔叔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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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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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間屋子還漏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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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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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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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剝了一個橘子，掰下一瓣，遞給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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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去，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帶著一絲凜冽的涼意，像從冬天的枝頭摘下的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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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給自己剝，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都吃了。橘子放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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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蕭駱瀅的紅色短襖上，袖口有一處線頭松了，露出一小截白色裡襯。她看了幾秒，沒有說話，將那截線頭輕輕按回去，用拇指撫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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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天擦黑的時候，凱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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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牆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麻袋，袋口紮得緊緊的，裡面鼓鼓囊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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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麻袋放在石桌下，蹲下來解開繫繩，裡頭是幾塊凍肉和一條幹魚，還有一小袋麵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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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袋麵粉擱在廚房門口的凳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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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打的，野豬。臘過，不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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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探出頭，看他蹲在地上歸整麻袋。“你從哪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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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碰上了，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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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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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他站起來，把麻袋疊好，塞進牆角。臨走時，淩霜從廚房端了一碗熱湯遞給他，他接過去，一口喝完，碗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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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問他喝不喝得慣，他說放了薑，辣。她說明天少放點，他說不用，辣的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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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夜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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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坐在窗臺上，把那根蠟燭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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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刻意讓火苗跳起來，也沒有護著它，只是把它擱在窗臺上，任由風自己決定吹不吹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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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燃了很久，風從門縫裡鑽進來，火苗彎了一下，又直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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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半閑武館的院子裡，燈還亮著。燈繩沒有晃動，今夜沒有風。臘月過半，年的腳步近了，地上有掃淨的雪，簷下有滴答的化水聲，窗臺上有不滅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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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一根被拉直的麻繩，一端系著舊雪，一端系著立春，中間這一段繩路，走得不算快，卻一直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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