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二十八章獨行

天還沒亮透，方遠山就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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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帶兵器，只帶了一壺水，和一張疊好的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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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條是昨晚寫的，壓在窗臺上，用一隻空碗扣住，碗底壓住紙角，風掀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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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被他拉開時沒有聲響，他跨過門檻，把門合攏，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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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天亮時推開廚房門，看到那只空碗還在窗臺上，碗底壓著一張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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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開碗，字條上面只有一行字：“我去找個人。天黑前回來。灶上留一口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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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字條折好，放進口袋裡，沒有聲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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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灶台，往鍋裡添了一瓢水，點火，燒水，開始準備一天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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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醒來時，方遠山的屋門已經開了半扇，屋裡被褥疊得很整齊，像一張剛剛被鋪平、還沒有被人躺過的床。他走到窗臺邊，空碗還在，字條已經被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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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問淩霜：“他什麼時候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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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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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去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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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只說要去找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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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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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空碗收進廚房，看了一眼灶台，鍋裡煮著粥，還沒有沸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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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中午，有人敲響了半閑武館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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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聲，不急，不重，像一段已經事先量好了力度的擊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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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門口，拉開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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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穿一件深藍色棉衣，頭髮用一根舊簪子盤著，雙手攏在袖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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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越過司燼的肩頭，看向院子裡的老槐樹，像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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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方遠山住這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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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門了。您找他有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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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來找過我。他問我，當年有沒有見過一個人。”她停了停，“我告訴他，我見過。那個人在自己胸口刻了三個字。不是別人刻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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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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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刻的。她說，不這樣，有些人走不了。刻完之後，她把簪子折斷了，扔進河裡。我是唯一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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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檻內，側過身，讓開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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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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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坐了。我來，就是替他帶句話。他說，如果他沒回來，讓我告訴你——那條河，他已經找到源頭了。源頭不在水邊，在人身上。”她退後一步，“他往南走了。說是去接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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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了幾步，像想起什麼，側過頭，“他說那人跟他說了一句話——‘我怕那刀落在你身上。’她沒有說怕落在自己身上。她怕他扛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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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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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巷口被風吹散，像一截收完線頭後自然脫落的舊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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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門口，看著巷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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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方遠山出門時走的方向——往南。往河的方向。他轉身回屋，拿上那根短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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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沒有發熱，沒有發光，沒有震動，但他握在手裡，像握著一根已經被校準過的針。他推開門，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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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舊橋時，他已經能感覺到口袋裡那根短弦在慢慢升溫——不是從斷口開始，是從弦身中段，像有一截正在被重新點燃的舊芯，從內部開始往外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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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指路，是有人在用它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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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加快腳步，過了橋之後，溫度越來越明顯，像一根被用舊的蠟燭在快要燃盡之前被人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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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的熱度在提示他——他正在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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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的支流在舊橋下游約兩裡處分出一條窄的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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岔道盡頭有一間廢棄的守水人小屋，屋前坐著一個人。方遠山坐在小屋門口，背靠著門框，雙膝自然彎曲，手邊放著一隻倒放的水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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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他面前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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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抬起頭，目光在司燼身上停了一會兒。“你還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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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天黑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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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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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已經走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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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那裡的衣料被破開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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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算太糟，但確實不算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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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沒有否認。“他們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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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遇到的那一批，是更早出發的。他們比我早到一盞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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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了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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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問我，那根弦的最後一段路，你是不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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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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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她刻那幾個字的時候，沒有哭。她哭的是折斷簪子之後那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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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的左肋，在開口說那句話的同時，又開始滲血了。司燼沒有說話。他把短弦放在方遠山身邊，自己退後一步，在小屋前的空地中央站定，面對著岔道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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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弦沒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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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躺在地上，安靜得像一根已經完成了所有任務的舊線，連最後的余溫都散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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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有人正朝著這個方向走來，步伐不急不慢，像在對這段路的終點做一個最後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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