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的方向在他身後逐漸變遠，路面兩側的房屋也漸漸稀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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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他背後吹過來，把他的衣擺向前推了一下，像一段正在被人從後面收攏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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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處岔路口時，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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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路的路面材質相同，顏色相近，都在同一段日光下泛著同樣的灰白色光澤，像一條路被分成了兩股，各自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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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兩條路的表面都沒有新的腳印，都保持著同一種被風填平後的舊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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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注意到其中一條路的入口處有一個細小的標記——路肩的碎石堆裡，有一塊石頭被翻了過來，底面朝上，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像被人掀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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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塊石頭翻回正面，石頭底面沾著一層幹透的泥，像從某個濕潤的地方被帶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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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順著那條做了標記的路走了大約一裡，路面逐漸收窄，兩側的灌木叢變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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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從亮白轉為暗白，像一扇正在被慢慢合攏的舊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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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不是腳步聲，是像有人在一片乾草地上緩慢走動，每一步都在試探落腳處的承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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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慢步伐，走到一處樹叢邊緣時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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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木叢後方有一小片空地，地上坐著一個老人，面前放著一隻舊竹籃。他正把一段細麻繩一圈一圈地繞在一根短木棍上，動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著急的舊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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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後沒有抬頭：“你走過岔路口的時候，選了有標記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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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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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路確實有人走過。但那人沒有走到頭，他在半路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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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什麼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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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走了一半，發現路面上有一段腳印不是他的。他跟了一段之後停下來，蹲下來量了一下那道腳印的長度，比他的腳小。”老人把麻繩繞完了最後一圈，短木棍被他放在膝蓋上，“他順著那段腳印走了一段，沒有找到人，就折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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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蹲下來，也蹲在老人旁邊。“那你有看到那道腳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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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老人抬起手，指了指空地對面一棵樹，樹幹底部有一片被踩過的痕跡，面積不大，落點淺，腳跟部分幾乎沒留下壓痕，像一個人用腳尖點了一下地面，沒有停穩，也沒有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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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片印記邊緣的泥土，那截足跡的深度在他拇指按壓時微微陷落，邊緣沒有明顯的塌陷，落地時留得很淺。“這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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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今天早上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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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時，看到樹幹的另一側，地面上有一道極短的橫痕，和那道足跡不在同一個方向，像被什麼細長的東西拖了一下，又很快被提了起來，沒有留下完整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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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那道橫痕的方向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那道橫痕在幾尺外就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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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風從樹叢那邊吹過來，帶著幹草葉和塵土混合的氣味。風停後，地面上的痕跡變密了，在西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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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腳步聲從遠處傳來，落地均勻，每一步間隔一致，像是沿著一條他已經走過的路線往回走。司燼直起身，側耳聽了一下那道腳步聲的節奏——勻速，落腳點有固定的間距，正在向他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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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腳步聲在距離他大約十步遠的位置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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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從樹叢後面走出來，穿灰色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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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上沒有兵器，但腰間別著一根細長的鐵簽，簽尾露出來一段，在日光中反了一下光。他在司燼前方站定，目光掃過老人和空地邊緣那一小片被翻動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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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在量那道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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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了。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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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沒有注意到，那道腳印旁邊還有一道更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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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被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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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拖的，是被收走的。”那人向前邁了一步，他站的位置剛剛好停在樹叢陰影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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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司燼的肩膀移到他的肘關節內側，停在他口袋的位置上。“你集齊了六樣東西，也落完了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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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手裡應該已經沒有需要再找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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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找了。但路還沒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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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走沒走完，不是由你口袋裡的東西決定的。是由你腳下這道步決定。”他邁出一步，右腳向前跨了半步，重心壓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嵌進地面的縫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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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腰胯微微擰轉了一下，連帶著整個軀幹的朝向也偏了一線——這是合氣道的“入身”步法，用旋轉進入對手的防守死角，不需要大幅度移動就能完成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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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接著出掌，輕拍在司燼前臂外側，力道不大，像一段正在被輕輕拉動、還不到繃緊程度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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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感覺到那股力順著手腕向上傳，沒有被打散，像是被對方的掌心接住了又送回來，像一股被推出去的餘波，正沿著原來的路徑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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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小臂外側被那股回傳的力道推了一下，整個人的重心跟著晃了半寸，是被對方借力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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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合氣道的手法把我推出去的力送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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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得回來，是因為你沒有把它收住。你出力的方式太直了，直的力容易被人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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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出手，這一次他沒有推，而是用手掌外側切向司燼的手臂內側，像一根被拉直的舊尺正在精准地量完最後一段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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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他手掌外側切到他小臂內側之前，把手腕向內翻了一下，用小臂外側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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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股力在接觸面上撞了一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像兩塊質地相同的木板在互相擠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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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感覺到自己的小臂外側的肌肉在接觸面上被壓得更緊了，像一段被重新擰緊的舊螺栓，正在用持續的壓力測試他的防線還有多少餘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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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對方的那一手不只是推力，還帶著持續的接觸，像一段正在緩慢收攏的舊線，正在用最小的接觸面測試他撤力時會留下多少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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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力還沒收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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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的手在對方掌緣貼住的位置微微轉動了一下，把力的方向從直線改成了斜向——詠春的“旋”和形意的“擰”合併用，在接觸面上擰了一下，把對方的力帶偏了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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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後退了半步：“你改得很快。你用的是詠春的‘旋’，但你擰的時候帶著形意的橫勁。”他退入樹叢的陰影中，腳步聲很快就消失了，像一截被放回原處的舊尺規，不再需要繼續測量那段已經走過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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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追，他站在空地上，看著那道鐵簽的反光在樹叢中閃了一下，徹底暗下去。遠處的山影已經開始變淡，但他的腳印還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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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尋找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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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沿著那道尚未熄滅的舊路徑的方向，繼續往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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