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六十四章月臺

鹽鹼地在腳下延伸了整整一個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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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從灰白色變成更淺的灰白，像一層被反復漂洗過的舊麻布，正在用乾燥的紋理記錄下每一道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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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升到頭頂時，鹽鹼地的邊緣出現了一道暗色的長影——一道廢棄的鐵軌，表面已經銹蝕，枕木半埋在乾裂的泥土中，像一截被遺棄後自行歸位的舊尺規。他停下來，沒有跨過鐵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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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鐵軌的方向走了一會兒，鐵軌在前方微微轉彎，然後消失在一道低矮的土坡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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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走，繞過土坡後，看到一座舊車站，站房還在，屋頂的鐵皮已經鏽穿了大半，露出一截截木檁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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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站的月臺還在，水泥地面，邊角已經風化剝落，露出底下的碎石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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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臺上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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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上月臺時，鞋底踩到一塊鬆動的碎水泥，發出極輕的咯吱聲，在空曠的站區裡被拉成一道長長的餘響，像一根被撥動後遲遲不肯停下的舊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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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月臺中央時停下來，沒有坐下。他側過頭，朝車站候車室的方向看了一眼——門板已經不見了，室內黑漆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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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這裡等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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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過。不是真的車，是路。”那個聲音從候車室的暗處傳出來，像一截被放置在舊木箱裡很久的尺規，正在用它的長度為他校準下一段路的長短，“這條路，和一般的路不一樣。你上了這趟車之後，之前走過的路就不再算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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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等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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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鐵軌不再生銹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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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影從候車室的暗處走出來，穿一件舊黑色外套，沒有拉鍊，衣擺被風吹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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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裡沒有兵器，但右手的指節粗大，指關節上有一層被磨薄的舊繭，像是握過某種窄刃留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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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出候車室的門後，沒有走向月臺，而是停在門口，像在等他跨過那道尚未定標的邊界線再繼續推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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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的舊物都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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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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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應該知道，放下舊物之後，再走的路就不靠舊路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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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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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你身上剩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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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前邁出一步，跨過候車室與月臺之間的那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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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腳落地時，司燼感覺到月臺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像一塊被壓緊的舊木料正在緩緩釋放積蓄的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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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震動的幅度不大，但傳遞得很遠，沿著水泥表面擴散到月臺兩端，又折返回他的腳底。他知道這道步伐是在量他的距離，也在試他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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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臺的水泥層在震動中鬆動了一線，像一塊舊板被撬開後又按了回去，留出一道指甲厚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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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等那道人影完全跨過候車室與月臺之間的那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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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個人影重心完全落到右腳之前，向前邁了一步，讓自己的位置恰好落在月臺邊緣那道舊裂縫的外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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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住腳步，抬起右手，手指併攏，掌心朝外，在中線的高度停了一下，像在測試一道尚未完全關閉的舊閘門。“你在等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趟車會把你帶到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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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過。到了自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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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知不知道，這趟車可能會把你帶到你不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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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去的地方，也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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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手，垂回身側，他的站姿重新恢復了均勻的負重，司燼感覺到他腳下那道正在收窄的縫隙在他調整重心時停了下來，像一條正在被壓緊的舊線路，暫時停止了他下一步的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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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戴著一副極薄的黑色手套，手套材質不反光，像一層貼合手掌的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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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雙手舉到胸前，十指微張，掌根朝前，一道從肘尖延伸到肩胛骨的力線正在沿著舊有的路徑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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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步子比剛才穩了。你把重心沉到腳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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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下去之後，不容易被推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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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試試看，這道力能不能把你推到鐵軌上。”他出掌，推向他左肩前方，力道均勻，像一根正在緩慢收緊的舊繩，不急，不松，像在測試一道尚未完全關閉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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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抬起左臂，用小臂外側迎向那道推力，在接觸的瞬間他加了一道橫勁，把對方的推力往斜下方引，讓那道力滑過他肘關節外側，順著他的身體側面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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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掌，像一截被放回原位的舊尺規，不再需要繼續測量那段已經走過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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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過詠春的‘膀手’之後，加上一段形意的橫勁。你在讓這道力的方向被引開的同時，又用了一道橫勁把它截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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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住之後，對方的手還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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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接住它之後，打算怎麼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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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回答。他向前邁了半步，縮短距離，左肩微沉，同時右手從下方探出，用小臂外側貼著對方前臂內側，向斜上方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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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詠春的“問路手”，把對方的力線引向空處。那人順勢向後退了半步，他感覺到了那道勁已經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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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出月臺邊緣後，沒有再進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落腳的位置，那截被踩舊的水泥邊角已經裂開了一道細縫，正在緩慢地向外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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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推我的時候，你的肩膀已經提前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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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月臺邊緣，感覺到自己左肋的舊傷部位沒有任何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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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調整了一下呼吸，那道被他引開的力已經徹底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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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舊車站離開之後，沿著鐵軌往北走，會經過一片舊礦區。礦區已經廢棄了，但礦道沒有完全封住。那裡的路比車站更深，也更窄。你要找的東西，不在車站，在礦道最深處。你走到那裡，會看到一扇鐵門，門上的鎖孔，和你之前放下的那把鑰匙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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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退入候車室的陰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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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月臺上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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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月臺，沿著鐵軌往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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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跟在後面，走過月臺時，目光在那道新裂的細縫上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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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跨過鐵軌，步伐和司燼保持相同的間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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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快一步，跟到他身旁：“礦道裡的路，比車站更窄。如果裡面有寂刃閣的人，空間不夠，你會被逼到只能近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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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近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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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泰拳比詠春更適合近身，但在礦道裡，腿法會被牆壁卡住。詠春的肘和膝在這種距離裡更有用。”她走了幾步，又開口，“你剛才跟他打的時候，他收手之後，沒有再看你的左肋。他知道了你左肋的傷已經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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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鐵軌延伸進一片低矮的丘陵，軌道在遠處被風沙掩埋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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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過最後一段露在表面的鐵軌，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更細的沙土，被踩實了。他走過那座車站時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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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可能再回到那座舊車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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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截細長的鐵片，在日光下沒有反光，但在掌心裡已經不再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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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經和上一段路的尺規完成了對接，正在重新調整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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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一片暗色的輪廓，不是山，是被風沙半掩的舊礦口，正在用那道暗色的縫隙，為他校準下一段路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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