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六章塵封

回到半閑武館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淩霜沒睡，沈清漪也沒睡，薑晚棠也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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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誰都沒有說話，誰都沒有看手機，就那麼坐著，像三尊被遺忘在時光裡的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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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車聲，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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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開院門，身上有灰，手上有血，但人站著，眼睛亮著。淩霜第一個沖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受傷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轉身走進廚房，端出一盆溫水、一條毛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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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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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手伸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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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用毛巾蘸了溫水，輕輕擦拭他拳峰上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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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不大，已經結痂了，但沾了很多灰，髒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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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得很輕，輕到像是怕弄疼他，但嘴唇抿得很緊，緊到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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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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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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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結痂的傷口沾了灰，怎麼會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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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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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抬起頭，看著他。她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她看了他兩秒，又低下頭，繼續擦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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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枚玉佩——她在司燼出門之後，又從脖子上取下來了，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整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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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的手心裡全是汗，玉佩被汗水浸得溫潤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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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你。”她把玉佩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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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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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說讓我戴著壓一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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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不住。”沈清漪的聲音有些啞，“你身上的東西，不是一塊玉能壓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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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玉佩，重新掛在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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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壓不住也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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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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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廚房端出一碗面，放在石桌上。麵條是熱的，湯是清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蛋黃是溏心的，和每一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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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去睡。”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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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下來，拿起筷子，低頭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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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很滑，湯很鮮，荷包蛋煎得剛好。他吃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品什麼很難品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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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一瘸一拐地走進院子，看到石桌上的面，咽了口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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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的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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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了他一眼，轉身走進廚房，又端出一碗面，放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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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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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坐下來，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吃得比司燼快多了，快到他吃完的時候，司燼才吃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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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淩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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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了一天了。”顧劍吟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無界那幫人，不給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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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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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但沒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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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臉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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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沒打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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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他腫起來的左眼和破了的嘴角，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轉身走進廚房，拿了一袋冰塊，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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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敷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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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接過冰袋，敷在左眼上，疼得齜了一下牙，但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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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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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你是司燼哥哥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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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了司燼一眼，又看了淩霜一眼，沒有再說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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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從屋裡出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拄著竹杖，走到院子裡，在籐椅上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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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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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司燼放下筷子，“師父，您怎麼還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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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陳半閒空洞的眼睛“看”著夜空，“今晚月亮很亮，亮得我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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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確實很亮。已經是下弦月了，缺了一半，但光還是很足，照得院子裡的青石板像鋪了一層銀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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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方遠山跟我說了一些事。”司燼的聲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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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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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二十年前，您去找過他。十年前，又去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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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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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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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您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不是林清夢。是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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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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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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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拿著擦過血的毛巾，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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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坐在石凳上，手裡沒有玉佩，也沒有書，就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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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靠在牆邊，雙手插兜，目光落在陳半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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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放下冰袋，看著陳半閑。他不知道這個故事，但他知道，這個故事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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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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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聽嗎？”他終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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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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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你會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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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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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又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始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歲月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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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六歲進八極門。那年冬天，雪很大。我一個人從老家走到滄州，走了七天，路上餓了就啃凍饅頭，渴了就抓一把雪塞嘴裡。到了八極門門口，我站了三天，沒有人理我。第四天，師父出來，看了我一眼，說——‘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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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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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進去了。一待就是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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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十四年，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站樁，站到太陽出來，然後打拳，打一整天。晚上和師兄弟們一起吃飯，搶菜吃，搶不到就餓著。師娘做的飯不好吃，但我們都吃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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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裡多了一絲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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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是第三年來的。他比我小三歲，個子比我高半個頭，但功夫不如我。他不服，天天找我切磋，天天輸。輸了就回去練，練完了再來找我。我們就這樣打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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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敵人打到朋友，從朋友打到兄弟。後來我們拜了把子，他叫我大哥，我叫他老弟。他說，這輩子跟我混了。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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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林清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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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任何變化，但握著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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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夢是師父的遠房親戚，從南方來，借住在八極門。她不會武功，但她喜歡看我們練拳。每天傍晚，她會搬一把椅子，坐在院子裡，看我們打拳。看了三個月，她記住了所有人的拳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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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先喜歡上她的。他天天圍著她轉，給她端茶倒水，陪她說話，陪她散步。清夢對他很好，但那種好，不是喜歡。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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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開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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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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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我打拳，一看就是一整天。我打的時候，她坐在旁邊，不說話。我停下來，她就給我遞水。我不喝，她就把水放在我手邊。我不喝，她下次還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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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喜歡我。我以為她只是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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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方遠山來找我。他喝了很多酒，站在我門口，說——‘大哥，你是不是也喜歡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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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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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騙人。你看她的眼神，和看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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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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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沒有看錯。你也喜歡她。我們兩個，喜歡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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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第二天，他就離開了八極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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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停下來，仰起頭，空洞的眼睛“看”著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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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那天，清夢來找我。她站在我面前，說——‘陳半閑，你是不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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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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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不傻，那你知道我喜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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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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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知道，那你為什麼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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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不能說。因為方遠山是我兄弟。兄弟喜歡的人，我不能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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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裡，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你這個人，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把自己喜歡的東西往外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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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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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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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收到了方遠山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話——‘大哥，我走了。清夢是你的了。別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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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信。我也沒有去找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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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關在練功房裡，練了七天七夜的拳。第八天，師父踹開門，把我拖出來。他看著我的臉，說了一句話——‘你比你師弟還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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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說完，閉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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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極了。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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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的毛巾掉在地上，她沒有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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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坐在石凳上，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薑晚棠靠在牆邊，雙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體兩側，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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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青石板，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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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石桌旁，看著師父的臉。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老，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皮下面的眼球在微微轉動，像在做夢，又像在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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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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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陳半閑睜開眼，空洞的瞳孔“看”著司燼的方向，“後來清夢嫁給了我。我們在一起過了三年。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好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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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早上給我熬粥，晚上給我打洗腳水。她說，你不會照顧自己，我來照顧你。我練拳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我打完了，她就遞毛巾。我不喝水，她就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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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嘴角又揚了起來，但這次的笑容裡沒有柔和，只有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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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們能一直這樣過下去。但方遠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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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年後。他變了很多，不再是當年那個跟在我屁股後面叫‘大哥’的小師弟了。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拿著摺扇，身後跟著一群人。他說，他在外面開了公司，賺了錢，要回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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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八極門的那天，清夢正好在院子裡曬衣服。她看到他，愣住了。他也愣住了。兩個人站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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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那一刻我知道，方遠山從來沒有放下過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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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來找我，說要跟我打一場。我說，好。我們打了，打了很久，從下午打到天黑。他沒有贏，我也沒有贏。最後兩個人都躺在地上，喘著粗氣。他忽然笑了，說——‘大哥，你還是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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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也不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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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這次回來，不是來搶清夢的。我是來跟你合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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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合作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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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無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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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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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有一個組織，叫無界，專門研究人體的極限。他們需要頂級拳師做研究。只要我答應跟他們合作，他們可以幫我突破八極拳的瓶頸，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我說，我不需要。他說，你需要。你的拳已經到了天花板，再練十年也不會進步。只有無界能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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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了。他走了。走之前，他說——‘大哥，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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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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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枯瘦、蒼老，佈滿了老人斑和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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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清夢失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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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她三個月，沒有找到。第四個月，方遠山來找我。他說，清夢在無界。他說，是他把清夢送去的。他說，無界需要研究她的身體，因為她天生經脈通暢，是萬中無一的練武奇才。他說，只要她配合，無界不會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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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他。打斷了他三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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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躺在地上，看著我說——‘大哥，你打我也沒用。清夢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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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想起了三年前，他說過同樣的話。‘大哥，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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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對了。我後悔了。後悔當年沒有去找她，後悔當年把她往外推，後悔當年沒有跟方遠山打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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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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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去了無界。一個人。我找到了清夢。她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但眼睛還是亮的。她看到我，笑了。她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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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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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走不了了。他們在我身上種了東西，我走到哪裡，他們都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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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那我就留在這裡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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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不行。你必須走。你走了，才能替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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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肯走。她生氣了。她從來不對我生氣，但那一次她真的生氣了。她說——‘陳半閑，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聽勸。我叫你走，你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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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是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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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哭了。她哭著說——‘你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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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是說真的。所以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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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聲音終於顫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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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無界的大門，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巨響。我沒有回頭。我知道，那是她在幫我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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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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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響起了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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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陳半閑，是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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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地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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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走過去，蹲下來，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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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牆邊走過來，站在她們身後，伸出手，輕輕按在淩霜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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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低著頭，拳頭攥得骨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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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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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師父，看著師父臉上那道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疤，看著師父空洞的眼睛，看著師父枯瘦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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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知道，師父是怎麼瞎的了——不是被方遠山毒瞎的，是他自己弄瞎的。因為他不想再看到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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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他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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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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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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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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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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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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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無界回來之後，我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到清夢，夢到她哭，夢到她求我走。我睡不著，也不想睡。後來有一天，我拿起一根針，刺進了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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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嗎？”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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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但比心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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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站起來，拄著竹杖，朝屋裡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自己走過的每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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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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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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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讓你替我報仇。是讓你知道——有些東西，你越是想保護，越是保護不了。你越是想留住，越是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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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開門簾，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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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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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成銀白色。他低下頭，看著胸口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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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色的蓮花花瓣上，有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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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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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清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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