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三十九章殘燭

從醫院回來之後，顧劍吟老實了三天。不練劍，不跑步，不喝酒，每天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像一隻被養熟了的貓。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8GRnyd1Fu

淩霜給他熬了骨頭湯，說是補腦的，他喝了三大碗，喝完還要，淩霜說沒有了，他說那你明天多熬點，淩霜說好。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wjKTQLfnb

司燼這三天沒有出門。他坐在屋裡，把薑晚棠借的三本書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U9cbp5vfi

《太極拳論》講的是理，《形意拳經》講的是法，《詠春拳譜》講的是術。理、法、術三樣東西，放在一起，像三塊拼圖，拼出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武學圖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nGadqu5OC

他不練，只是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4jA1YUWim

看完了，合上書，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過一遍。過完了，再翻開，再看。反反復複，直到每一段話都刻進了腦子裡。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425Tl2N6n

第三天晚上，沈清漪從武館回來，帶了一袋橘子。她在院子裡坐下來，剝了一個，遞給司燼。司燼接過去，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很甜，汁水很多，甜得他皺了皺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blxxeSipf

“不好吃？”沈清漪問。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lh9YyDvID

“太甜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IJcsYzU9J

“甜還不好？”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aio8lwgBt

“不習慣。”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qa3sxS6IF

沈清漪又剝了一個，自己吃了一瓣，也皺了皺眉。“是太甜了。賣水果的說叫砂糖橘，我以為不會太甜。”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dmQ5VXt3

“下次買酸的。”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kYMVUfruC

“你喜歡吃酸的？”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sifM8xRlF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odGZ7JD8h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1byv4W7uG

“你沒問。”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OAor0j1e

沈清漪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把剩下的橘子放進袋子裡，系好口，放在石桌上。“明天給你買酸的。”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9eVcSVkom

“好。”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aroTjC12D

兩個人坐在院子裡，隔著一個石桌的距離。月亮很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個短，像兩條永遠平行不會相交的線。沈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說了一句：“司燼，你是不是在躲我？”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uCK2iJvKO

司燼的手指微微一頓。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dxqRYLCwY

“沒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fO2yBQEz

“你撒謊。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你會看我，看了之後會說‘你眼睛下面有青黑’或者‘你今天換了洗髮水’。現在你不看了。你連看都不看我。”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2QTGm7vI6

司燼轉過頭，看著她的側臉。月光下，她的輪廓很柔和，睫毛很長，鼻樑很直，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不是在笑，是在忍。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SsgqXLIFh

“你眼睛下面有青黑。”他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5AqPQiNBG

沈清漪愣了一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VjQE64Hbe

“今天比昨天重了。你又沒睡好。”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STOWFefd

沈清漪的眼眶紅了。“你還在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bzBr958u

“一直在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3oCUJygc8

“那為什麼不說話？”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tYENeju2n

“因為說話會忍不住。”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4SJ8JzpWh

“忍不住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bvuafNbXp

“忍不住靠近你。”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qO5p3rWd0

沈清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低下頭，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後抬起頭，看著他的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tqm1PyZSa

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aJdgCsa7d

“那就靠近。”她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VQfYl5n7P

“不能。”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XRKvQVtu

“為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CJVjXO37Q

“因為靠近了，就離不開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tJeFlHhJX

沈清漪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衣料。“那就不要離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hBfhd4ld

司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輕輕地抹去了她臉上的眼淚。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劃過她臉頰的時候，像砂紙擦過絲綢。她沒有躲，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動著。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3yc1RJ0Ej

“沈清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ddIV0USa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JiLk4AOpC

“你怕死嗎？”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WrkqeeQK

她睜開眼睛，看著他的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Zm1QDqJIK

“怕。但更怕你不看我。”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zaBLnd1Uv

司燼的手指停在她臉上，拇指在她顴骨的位置慢慢摩挲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U54JG8IZ6

“我不會讓你死的。”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wedDM4aCK

沈清漪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沒有懷疑，只有一種“我說到做到”的篤定。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Q4Ym2Yjjj

“你說了不算。”她說，“命說了才算。”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Djr71YE5Y

“命說了不算。我說了算。”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RhLY9noGl

沈清漪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左手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那枚金戒指還放在抽屜裡，她一直沒有戴。不是不想戴，是不知道戴了給誰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7f3ewPHiJ

“司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6yraV1PNw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zhWGqnSZu

“我等你。”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BpCnXQIt

“等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Y2q4TfYBH

“等你說了算的那一天。”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SvOiyJrjt

她站起來，走進雜物間，關上了門。這一次，門沒有閂。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eWgfvtCqh

陳半閑從屋裡出來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5m1SSwjA6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外套，頭髮有些亂，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3gqLzrgp6

他走到院子裡，在籐椅上坐下來，空洞的眼睛“看”著月亮的方向。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CH13d4e3y

“小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r9hCLpCO

“師父。”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fqT3CgGgI

“你剛才說的話，我聽到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wuisknOwU

“什麼話？”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EXlX1p4hd

“命說了不算。我說了算。”陳半閑的嘴角微微上揚，“當年我也說過同樣的話。說完之後，清夢就死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Bh8rRRa5

司燼的呼吸微微一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ZAirtG1Co

“我不是在咒你。”陳半閑的聲音很低，“我是在告訴你——有些東西，你說不算，它就不算。你說算，它也不算。命這個東西，不在乎你說了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wcWaJm6l

“那在乎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ccU3pKjsn

“在乎你做了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O9XH9c4mJ

司燼沉默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r7kt9gYO

“你做了什麼，命就給你什麼。不是獎勵，不是懲罰，是因果。”陳半閑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桌上。是一根蠟燭，白色的，很短，只剩一半了。“這是我年輕時買的。買了二十年，點了二十年。每天晚上點一會兒，燒到現在，還剩這麼多。”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DfPznjbC

他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點燃了蠟燭。火苗很小，在夜風中搖搖晃晃，像隨時會滅。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WiYRGCD0v

“你看這火。風吹它，它滅了嗎？”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nuY3d5JJW

“沒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qCdsE3T3q

“為什麼沒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DngHZ2ra

“因為您在護著它。”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IbIzFzRvR

“不是。是因為它自己不想滅。”陳半閑伸出手，在火苗上方停了一下，感受著它的溫度，“火想滅，一口氣就吹滅了。火不想滅，多大的風也吹不滅。命也一樣。你想死，誰都救不了你。你不想死，誰也殺不了你。”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GEuzkS5qs

他收回手，把蠟燭放在石桌中央。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oSZecAXs

“沈丫頭、淩丫頭、姜丫頭，她們不想死。她們不會死。”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4WxRf0lg

“那師父您當年——”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0G6CWmuF

“清夢想死。”陳半閑打斷了他，“她不想活了。不是因為她活不下去，是因為她覺得活夠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0XEVAd4x

她這一輩子，被人愛過，也愛過人。被人傷過，也傷過人。她欠的還了，欠她的不要了。她覺得夠了，就走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ogCsDF7Do

司燼攥緊了拳頭。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dFztUZ1GV

“所以，您是說——”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DMw71Yrhe

“我是說，你不需要替她們擋命。你只需要讓她們覺得——這輩子夠本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yQoYeOpO

司燼看著那根蠟燭，看著火苗在風中搖晃，看著蠟油一滴一滴地流下來，在石桌上凝固成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a1DcS3Ef

“師父，您這輩子夠本了嗎？”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PR27Bafki

陳半閑沉默了很久。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LWHeQzpcc

久到蠟燭燒掉了一截，久到火苗晃了無數次，久到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OfAWMd3w

“夠了。”他說，“我活了六十年，愛過一個人，恨過一個人，教過一個好徒弟。夠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egJ3NsXw

他站起來，拄著竹杖，朝屋裡走去。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aGrtlgZsW

“蠟燭給你。想不通的時候，就點著它，看著火。火不滅，你就不該滅。”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a23I8ihIj

門簾落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4IaKOSCMH

司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根燃燒的蠟燭。火苗在風中搖曳，忽大忽小，忽明忽暗，但始終沒有滅。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izNjtEy3L

他伸出手，在火苗上方停了一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hTUcbUjK

很燙。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GRZS07eI

但他沒有縮回去。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6Zw39f5Jb

淩霜從雜物間出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裙，頭發散著，赤著腳，走到司燼旁邊，在石凳上坐下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PoT3zjXN

“睡不著？”他問。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1ADMeyfdW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SxeXRHCnm

“為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UZjs9Aqjs

“因為你還沒睡。”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uPnNiWjUj

司燼看著她。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rMWFP9a8

月光下，她的臉很白，白得像瓷。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7VMedCGLf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像兩汪深潭，裡面倒映著月光和燭光。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vwMBLaFYa

“淩霜。”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cuutpo4W4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bw3tU80I

“你腰還疼嗎？”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Zs4jlKd9t

“不疼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luKTKF8TS

“真的？”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7GzXbVJKz

“真的。你要不要摸摸？”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qE0b0koN

司燼的手頓了一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8oLIvx4Q6

淩霜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VTSBqMSrO

隔著薄薄的睡裙，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比正常人高一些，像一團溫熱的火。他的手掌很大，幾乎覆蓋了她整個側腰，掌心的繭子刮過她的皮膚，讓她微微顫了一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hUSLBldTh

“還疼嗎？”他問。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xd2002eIX

“不疼了。”她鬆開他的手，“你摸過了，不疼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eTNEZ8X0H

司燼收回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裡還殘留著她體溫的熱度，和蠟油凝固後的涼意混在一起，冷熱交疊，像他此刻的心。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GgK5hBVWB

“淩霜。”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R3LIavbb2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JX2d2IgVq

“你怕不怕？”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L2lMd6MSc

“怕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CGyN7HDs9

“怕死。”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KFsqxap1K

淩霜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不怕。”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UQWsjFzqC

“為什麼？”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T1sjCtcJ

“因為死之前，能認識你，夠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SYS6LZ4F9

司燼看著她的笑容，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東西。不是感動，是一種“我何德何能”的愧疚。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vNBjDHxhm

“我什麼都沒有做。”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596RuMMD

“你做了。”淩霜的聲音很輕，“你每天早上喝我熬的粥，每天晚上吃我做的飯。你受傷的時候我幫你包紮，你回來的時候我等你。你做了。你只是不知道你做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beh3eVrb

司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29iys3fBQ

“我知道。”他說，“我只是不敢認。”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cPbYcaqg

“那就慢慢認。不急。我等得起。”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Dl82d9Zz

淩霜站起來，走到雜物間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9pOIkwiVk

“司燼哥哥。”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wYrbeJqhE

“嗯。”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CJNKYJuCK

“蠟燭快滅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qzZ4FBzd6

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MscErmYuJ

司燼低頭一看，蠟燭果然快滅了。蠟油燒光了，只剩下一小截燈芯，火苗細得像一根針，隨時會滅。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9YAG74vSy

他伸出手，用手掌擋住了風。火苗晃了幾下，穩住了，又亮了起來。

1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959H7Tobp

他坐在院子裡，用手掌護著蠟燭，一直坐到天亮。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