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四十五章劍心

顧劍吟在屋裡待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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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去打擾他。淩霜把午飯放在他門口，敲了敲門，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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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再去收碗的時候，飯一口沒動，菜涼了，湯也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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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歎了口氣，把碗端走，換了熱的放在門口，又敲了敲門，還是沒有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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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雜物間出來，看到門口那碗沒動過的飯，走過去，輕輕叩了兩下門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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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你不吃，司燼回來會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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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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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枚銅錢，眼睛紅腫，但沒有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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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像是一整天沒有睡，又像是一整天都在睡，分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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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頭髮亂得像雞窩，衣服皺巴巴的，嘴角還有昨天受傷結的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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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失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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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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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吃飯。”沈清漪把碗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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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過碗，低頭扒了一口。米飯是涼的，菜也是涼的，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很難嚼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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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吃飯的樣子，忽然說了一句：“顧劍吟，你要是想哭就哭。沒人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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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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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自嘲，只有一種“謝謝你”的、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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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哭。她還會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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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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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說了。”他把碗裡的飯吃得一粒不剩，把空碗遞給淩霜，“她說的，我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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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接過碗，轉身走進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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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洗碗的時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想起了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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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也是這樣——他說“我會贏的”，她就信。他說“等我”，她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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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這種信任從哪裡來，但它就在那裡，像一棵種在心裡的樹，根紮得很深，拔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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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走進院子，拿起靠在牆邊的劍，拔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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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刀刃上還有昨天磨過的痕跡，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他握著劍，站在老槐樹下，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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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做什麼？”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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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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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不能劇烈運動嗎？醫生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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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的不算。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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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邁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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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隨人走，劍尖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像一彎新月。他的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裡寫字，但劍刃割破空氣的聲音很清脆，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彈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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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那三本書——薑晚棠借他的。他已經看完了，準備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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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顧劍吟在院子裡練劍，他停下來，靠在門框上，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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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的劍法和他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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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他的劍很快，快到看不清軌跡；現在他的劍很慢，慢到每一劍的軌跡都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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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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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的時候，對手來不及反應；慢的時候，對手不知道你要打哪裡。慢到極致，反而比快更可怕，因為快的劍可以躲，慢的劍你看著它過來，卻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突然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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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劍變了。”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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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收劍，轉過身，看著他。“哪裡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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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你的劍是給別人看的。現在是給自己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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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你這個人，看人比看拳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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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准。是我也在練。”司燼走到他面前，從口袋裡掏出那三本書，“這是薑晚棠借我的。你看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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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接過書，翻開第一本——《太極拳論》。第一頁只有一句話：“太極者，無極而生。”他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還給司燼。“我不看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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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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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的劍不是太極。是‘無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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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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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說，她住的地方叫‘無極之境’。我練劍的時候，忽然想到——也許我的劍，不該有極限。”顧劍吟把劍豎在身前，劍尖朝上，劍柄與眉齊，“以前我練劍，追求快、准、狠。現在我練劍，追求——沒有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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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追求，怎麼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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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練。等。”顧劍吟把劍放下來，“等劍自己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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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看了很久。他說不清楚顧劍吟哪裡變了，但他知道，這個人已經不是三天前的顧劍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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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的顧劍吟是一個吊兒郎當的流浪劍客，現在的顧劍吟是一個找到了方向的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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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不是路，不是目的地，是心裡那個“我要去那裡”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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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變了。”司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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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變了。我們都變了。”顧劍吟把劍插回鞘裡，“她來了，又走了。我被打了，又站起來了。你挨了方遠山三拳，現在要去找殷天愁。我們都變了。變好變壞不知道，但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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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劍靠在牆邊，走到石桌前坐下來。淩霜端了兩碗茶過來，一碗給他，一碗給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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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司燼，你說我能打過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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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想了想。“現在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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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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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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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看著碗裡的茶湯，茶湯很清，能映出他的臉。他的臉在茶湯裡晃來晃去，像一張被風吹皺的畫。“我想超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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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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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超過了，我就能保護該保護的人。你也是。你超過了方遠山，超過了殷天愁，超過了所有人，你就能保護她們。”顧劍吟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但我們都知道，這不是真的。超過了這個，還有下一個。永遠有更強的敵人，永遠有更難的關。我們不是在‘超過’，我們是在‘追趕’。永遠追不上，永遠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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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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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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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覺得，練劍是為了贏。贏了，就沒人敢欺負我，沒人敢欺負我在乎的人。後來我發現，贏了也沒用。我媽還是死了，我爸還是頹了，我還是被趕出了顧家。贏，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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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還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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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不練，就什麼都沒有了。”顧劍吟轉過身，看著司燼，“練了，至少還有劍。劍在，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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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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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我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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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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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得下。我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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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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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有一種“你錯了”的、溫柔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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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不下，是因為你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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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乎不是弱點，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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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不下她們，所以你拼了命也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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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不下你師父，所以你拼了命也要替他拿回名分。你放不下這個世界，所以你拼了命也要保護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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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司燼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肩膀。“放不下不是錯。錯的是因為放不下而什麼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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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肩膀在他掌心裡微微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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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了。”顧劍吟鬆開手，拿起靠在牆邊的劍，“去找殷天愁。回來的時候，我們打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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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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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推開門，走了出去。他的步伐很輕，和以前一樣，但多了一樣東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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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是去找小美，是去找自己。他要把那個丟了二十年的自己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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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顧劍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對司燼說：“他一個人去，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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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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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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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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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能當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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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但劍能讓他知道自己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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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司燼，看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你們男人，都一個樣。把劍當命，把命當劍。沒有劍就活不下去，有了劍也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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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他知道淩霜說的對，但他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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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是他的命，拳是他的命，保護該保護的人是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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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改不了，能改的只有怎麼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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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薑晚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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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進院子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裡面是三杯豆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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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保溫袋放在石桌上，看到司燼手腕上的紅繩鈴鐺，目光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你的傷好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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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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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打你的時候，你用了丹田化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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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不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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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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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畫著一個漩渦，從外向內一圈一圈地轉，越轉越小，最後彙聚在中心的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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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麵寫著一行字：“丹田如渦，勁來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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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寫的？”司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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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睡不著，想的。”薑晚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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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教我化勁的時候，說丹田要轉。我就在想，它應該怎麼轉。順時針？逆時針？轉一圈還是轉半圈？後來我想，也許不是轉，是‘旋’。像水旋一樣，力量來了，被捲進去，轉幾圈，再放出去。方向不重要，速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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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丹田化勁。方遠山教他的是“接”——用手接，用丹田接，接住了再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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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說的是“旋”——不接，不送，讓力量在自己的身體裡轉一圈，轉完了，它就不是對方的力量了，是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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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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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的拳看的。”姜晚棠在石凳上坐下來，“你的拳，從不硬接。不是躲，是讓。讓不是退，是轉。你的身體在轉，你的丹田也在轉。轉著轉著，對方的力量就變成了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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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你不是在打拳，你是在旋。把自己旋成一個漩渦，把所有的力量都捲進來，再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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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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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上全是繭，骨節粗大，指節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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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打了三年的拳，擰斷了鐵棍，打穿了無界的防線。但他從來沒有想過，他打的不是拳，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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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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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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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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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她站起來，拿起保溫袋，“豆漿趁熱喝。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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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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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伐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但這一次，那片葉子飄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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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眨眼的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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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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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裡沒有期待，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我在”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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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看到薑晚棠走了，又看到司燼站在院子裡發呆，端著豆漿碗走過來。“姜教練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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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丹田化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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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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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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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淩霜把豆漿碗遞給他，“趁熱喝。涼了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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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碗，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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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漿是現磨的，很濃，有一股豆子的清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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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完了，把碗放在石桌上，看著手腕上的紅繩鈴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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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鐺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很小，很亮，像一顆被拴住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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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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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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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護身符，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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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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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騙你。真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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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你就一直戴著。別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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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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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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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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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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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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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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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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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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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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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裡有淚，有光，有一種“我信你”的、乾乾淨淨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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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進廚房，切菜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像是在剁什麼很硬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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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在院子裡，把薑晚棠畫的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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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拿起靠在牆邊的劍——秋水，掛在腰間。劍很沉，沉得像一塊鐵，但他沒有覺得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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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陳半閑的門口，掀開門簾。陳半閑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根蠟燭，沒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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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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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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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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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還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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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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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片刻，然後從床上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到司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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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在司燼的臉上摸了摸——從額頭到眉毛，從眉毛到眼睛，從眼睛到鼻子，從鼻子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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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很涼，骨節突出，像枯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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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瘦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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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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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了。下巴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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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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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吧。”陳半閑收回手，“打完回來，我給你做紅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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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會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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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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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師父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湧起一股滾燙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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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謝謝，沒有說保重，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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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掀開門簾，走進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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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拿著鍋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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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雜物間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枚玉佩——她沒有給司燼，她留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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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站在巷口，手裡提著一袋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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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已經走了，去找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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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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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開門，走進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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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長，沒有路燈，只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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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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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空蕩蕩的巷口，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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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來，紅繩還給我。”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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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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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風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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