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凱倫回來了。這一回，他沒有翻牆，而是從巷口一步步走進來。身上仍是那件灰黑色的棉衣，領口高高豎起，遮住了大半張臉。他走到院門前，沒有叩響門環，只靜靜站了片刻，隨即推門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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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淩霜正掃著雪。竹帚劃過青石板，沙沙作響。她抬起頭，目光落在他身上，掃帚便懸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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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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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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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餃子涼了。我去給你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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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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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還在，灶臺上溫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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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伸手拂去石凳上的積雪，緩緩坐下，端起那碗尚有餘溫的粥，抿了一口。是皮蛋瘦肉粥，擱了一夜，米粒早已煮得綻開，粥底濃稠綿密，皮蛋的醇香與瘦肉的鮮美交融在一起，不鹹不淡，恰到好處。他低下頭，一口氣喝完，將空碗輕輕擱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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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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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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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昨夜下的山，沒回長白山，一路往南去了。暫時不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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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忽然靜了下來。司燼從屋裡走出，倚在門框邊，沒有靠近。他望著凱倫的側臉——那張臉上不見傷痕，手套上也乾乾淨淨，唯有那件棉衣的肩頭，有一處線頭松脫，露出一截白色的襯裡，像是被誰從背後猛地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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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碰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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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碰見。只是看他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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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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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看見了。但他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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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在凱倫對面坐下。兩人隔著一張石桌，桌面上殘留著未掃盡的雪。陽光灑下來，雪漸漸化成了水，沿著桌面緩緩洇開，像一灘淡淡的墨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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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南去，”司燼開口，“未必是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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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有接話，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枚舊硬幣，指尖輕輕一翻。硬幣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暗淡的金屬光澤，邊緣早已磨得圓鈍，上面的圖案模糊不清，只剩一圈淺淺的輪廓，像被歲月啃噬過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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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東西留下了。道觀裡那幾件法器——銅鈴、符紙、一卷帛書。他帶走了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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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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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嵌在劍柄上的那兩半。他拿走了一半。”顧劍吟的聲音從屋簷下傳來，人站在陰影裡，不知聽了多久。“另一半在司燼手裡，被他捏碎了，散在院子裡。他找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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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留了一息。“他拿到一半，也足以修復月光寶盒。不過是早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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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坐在門檻上，腕上的銅錢被袖口掩住，只露出一截紅繩。她沒有開口，袖中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指節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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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能修好寶盒，就能回到無極之境。”她終於出聲，“他回去了，白瞳就會追過去。白瞳一旦追上，就會發現——”她的話戛然而止，那句話哽在喉間，像一顆咽不下的硬糖，堵得人發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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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什麼？”顧劍吟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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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視了他許久。“發現我騙了他。碎片從來就不在我身上。我只留了那些裂的、碎的、不值錢的。他拿到的那一半，不是我的——是他自己的。他從白瞳那裡偷出來的碎片，一直藏在自己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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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顧劍吟的聲音變了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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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鬼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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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風聲驟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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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雪從屋簷滑落，發出清脆而輕細的聲響，像骨節錯位後重新歸位時，那股微妙而鬆動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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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手是來取碎片的。他下山時帶走的，不是我的碎片，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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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碎片藏在口袋裡，藏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連白瞳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帶著碎片脫身的機會。而我，給了他這個機會。”小美將袖中的銅錢抽出，那三瓣裂開的銅錢在日光下泛著黯淡的光，“他下山了。帶著碎片不會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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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沉默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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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老槐樹下，背對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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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背繃得筆直，像一張拉滿的弓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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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知道他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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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在山上遇見他了。”凱倫的語氣平靜如水，“他下山時，我蹲在山脊上，他在山腰行走。步子很慢，左腿有些拖曳——他受過傷。我跟了一路，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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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他身邊經過？”司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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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在山脊上，他在山溝裡，相隔兩百米，中間隔著一排松樹，他不可能看到我。”他頓了頓，“但我看到了他。他行至山腳，停下腳步，將那半塊碎片從口袋中取出，對著太陽端詳了片刻。然後收回去，繼續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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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從老槐樹下轉過身來，逆光而立，面容隱在暗影中，但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你確定那是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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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那種光澤，不是尋常石頭能反射的。他照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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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沒有言語。她垂下頭，望著掌心裡那三瓣裂開的銅錢，裂縫中嵌著乾涸的血痕——那是她自己的血。她記起那個夜晚，鬼手站在院子裡，對她說：“你會後悔的。”那不是威脅，而是提醒。他自己，就是那個早已後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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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端出兩碗熱湯，擱在石桌上。湯麵飄著幾片菜葉和一小段蔥白，熱氣嫋嫋升起，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她看向凱倫，他低頭喝了一口湯，眉頭未皺。她問辣不辣，他說不辣，薑放少了。她說下次多放些，他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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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的雪已化了大半，青石板上的水漬漸漸幹去，留下深一道淺一道的痕跡。天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鋪在濕潤的地面上，像一匹被水浸透的舊綢緞，溫潤而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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