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一十一章深巷

臘月二十六的黃昏，天色未盡墨，巷中的雪水已在寒氣裡凝成一層薄冰，泛著幽幽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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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立在院門口，將那根斷弦自衣袋中取出，攤在掌心望了一眼，複又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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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弦輕若無物，擱在手裡幾乎覺不出分量，仿佛一縷風就能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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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從屋簷下步出，行至他身旁立定，目光卻不落在他身上，只望著巷口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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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幫人，撤得太俐落了。”他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對著巷中那根孤零零的電線杆說的，“靴印不亂，說明他們心中有數。可打到一半便收手，便不是來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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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來確認的。”司燼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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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認那根弦還在你手裡。”方遠山將手插入衣袋，“確認完了，就該回去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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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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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給那個差他們來確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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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未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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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雙手插回外套口袋，指尖觸到那斷弦的斷口，一道細微的刮擦感如鋼針般遊走在薄薄的皮肉間，刺得人心頭微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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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轉身折回院裡，卻未進屋，徑直走到廚房門口，將玉佩從釘上取下，重又掛回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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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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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淩霜從灶台後探出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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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確認一下，是誰想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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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步出院門，步履不急，卻無半分猶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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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矮牆上躍下，跟上他，走在他左側半步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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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行出巷口，靴底踏在薄冰上，碎響細密，像踩著一層剛結痂的傷口，每一聲都透著脆生生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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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愈沉，路燈尚未亮起，街面覆著暮色與薄雪，恍若一張鋪開的舊宣紙，還未落下一筆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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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走了一陣，忽然駐足，蹲下身，以指腹輕撫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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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面之下，一道淺痕隱約可見——是方才那幫人離去時留下的，後被新落的雪水掩了大半，卻仍未完全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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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西去了。”凱倫起身，拇指在手套邊緣蹭了蹭，“你要跟到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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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到有人停下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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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循著那道若有若無的痕跡，穿過了三條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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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跡最終消失在一座廢棄的菜市場門前。大門由鐵鍊鎖著，卻未拉緊，留出一道窄縫，恰好容一人側身擠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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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側身而入，鞋底踏上內裡泥濘的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濕響。凱倫緊隨其後，穿過門縫時，落地無聲，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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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內昏暗幽邃，遮雨棚早已破敗不堪，漏下的天光勉強勾勒出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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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蕩蕩的菜台與貨架靜默佇立，似被遺忘了許久；水泥地面坑窪不平，幾處淺水窪裡浮著一層油污的光澤，映著幽微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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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盡頭懸著一盞燈，是老式的白熾燈泡，吊在從頂棚垂下的電線上，被風拂得輕輕搖曳，將那些殘破的影子搖得忽長忽短，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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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下立著一人——身著舊軍大衣，站在那晃動的光影裡，仿佛已等候多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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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走遠。”司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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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等你來。”那人伸出手，將腰間的短刀解下，橫放在一旁的菜臺上，“不是來打的。是來還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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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身，從腳邊拾起一物，置於菜臺上。那是一隻鐵皮盒子，巴掌大小，鏽跡斑斑，邊角已被磨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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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蓋無鎖，輕輕一掀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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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躺著一截琴弦，斷口與司燼口袋裡的那根幾乎一模一樣。兩根弦，斷口相合，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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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是他生前最後碰過的東西。”那人垂下頭，“他碰過之後，便再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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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回手，將盒子朝司燼的方向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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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來替誰討債的。我是來替他送行的。弦送到了，我的事便了了。”說罷，他轉身，開始拆卸那根電線的連接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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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得很慢，像是在拆一件久未觸碰的老物件，手指在燈座的銅片下輕輕刮了一下，隨即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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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盞燈暗了，滅了，連他手中的鐵盒也被黑暗吞沒了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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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將兩根斷弦並在一處，斷口對齊。嚴絲合縫，宛若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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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黑暗中佇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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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將兩根斷弦一同放入口袋，與原來那根挨在一起，像將一條剛剛接上的線頭輕輕撫平。凱倫立在菜市場門口，靜靜等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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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之上，路燈已然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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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得不快，口袋裡那兩根斷弦貼著大腿，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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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走在他身側，隔了半步，兩人皆未開口。半閑武館的燈還亮著，燈繩紋絲不動，今夜無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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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虛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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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門而入，在石桌前坐下，將那兩根斷弦置於桌面，並排擺好。斷口嚴絲合縫，合上之後，仿佛從未斷過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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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湯，輕輕放在他手邊：“這根弦，是一條線。斷過的地方，接上了，就還是線。”她將湯碗往前推了推，碰了碰他的指節，“你先把湯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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