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一十九章守歲

除夕的夜，比往年更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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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把餃子端上桌的時候，鍋裡的水汽還沒散盡，碗沿燙手，她墊了塊布才端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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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筷擺好，她數了數，又多擺了一副，擱在石桌靠邊的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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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問這副碗筷是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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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在石桌上躺了一整日，灰撲撲的，像一根被人用舊了的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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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夜色徹底壓下來之後，弦身忽然有了一層極淡的反光，像燈芯被風重新吹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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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層光沒有擴散，也沒有升溫，只是安靜地附著在弦面上，像隔著一層冰望見底下有火在慢慢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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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推門的人，是那個彈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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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跨過門檻，目光先落在那根弦上。弦亮著，那層薄光映在他瞳孔裡，像一小片被凍住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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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亮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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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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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石桌前，沒有坐下，只是站著，像在等弦把最後一段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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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看他，把桌上那副多餘的碗筷往他那一側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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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吃。”她說，“除夕不吃餃子，一年都缺一口熱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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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推辭，在那副碗筷前坐下來，夾起一個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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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的門，被人第三次推開的時候，弦的光忽然亮了一瞬——不持久，像一個人被喊到名字時抬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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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檻外站著一個人，身形瘦長，穿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衣領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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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石桌上那根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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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亮了幾次？”他問，語氣像在問一盞燈的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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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你進門時，它亮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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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對了。它認得我。”他跨過門檻，在石桌的另一側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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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弦亮了三次。第一次是引你來的人，第二次是引我的人，第三次——是引你走完最後一段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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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看司燼，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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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截弦，在我手裡。你太爺爺走的那條路，我爺爺走完了後半段。他走完之後，那根弦斷在他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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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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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走過終點。他把最後一截斷弦交給了對岸的一個人，沒託付名字。那截弦就一直在他手裡，他等了大半輩子，沒等到對岸有人認領。”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舊布包著，擱在桌上，沒有打開。“這是那截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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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的光在那一瞬間跳了一下——不是亮，是跳，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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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上之後，會亮最後一次。亮了之後，它會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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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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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它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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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打開布包，裡面躺著一截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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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口和他口袋裡那兩根一模一樣。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兩根弦，並排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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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根斷弦，斷口相對，拼在一起，像一條被分成三段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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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從斷口處滲出來，像三截被點燃的燈芯，依次亮起，互相連接，連成一條完整的、持續的光線，從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那根弦完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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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斷裂，沒有缺口，像從未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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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灰色夾克的人站起來：“它會自己走到該去的地方。天亮之前，它一定會走。它走的時候，你不要攔它。天亮之後，才是你的路。”他轉身走了，走過門檻時沒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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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歲的夜還在繼續。石桌那側坐著的三個人，一個在等天亮，一個在看弦，一個在喝已經涼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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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根弦的光沒有熄滅，也沒有變亮，穩定得像一盞已經被點著了很久、快要走到盡頭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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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沒有鐘聲，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把陳半閑屋裡的燈焰吹斜了，又直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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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石桌邊，右手虛攏在那根弦上方，感受到一層極薄的溫度，像一段路正在他指腹下重新走完最後幾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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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對岸站著一個人，手裡握著一根完整的弦，沒有斷裂，沒有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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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側過身，像在等人走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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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前，那根弦上的光忽然消失了，像一條走完了的路，終於把最後一寸也收進了自己的腳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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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站起來，把石桌上那副多餘的碗筷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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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臺上那盞燈還亮著，燈繩沒晃，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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