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一百三十二章鎮尾

舊鐵片上的刻痕順著光看，末段微微朝右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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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它舉到光線下，讓那道光落在收尾處那一小截彎曲的弧線上，像一節沒有落完的筆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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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是路標——不指方向，只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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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標的製造者，把答案刻在了最後一道痕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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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舊鎮之後，路開始變窄，路面從碎石變成了被踩實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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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側的矮牆逐漸退遠，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老的磚房，有些還亮著燈，有些只剩一副空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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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過那道缺口之後，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你是從舊鎮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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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舊鎮來的。來找一根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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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簪子的人，不會在半夜走這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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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轉過身，看到一個人靠在缺口的牆邊，穿一件舊的深色衣服，雙手插在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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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站直，像在等司燼停下來的時候才能正過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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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相隔著半盞茶之前還在走的距離，那道缺口已經把他們的影子切成了兩截，一段在人前，一段在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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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的方向有弦，你口袋裡有弦。”那人終於站直了，“寂刃閣的人在你後面，跟了整整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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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跟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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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到鎮口就停了。”他往牆邊又靠了一下，“鎮口以外，他們不進。不是不想進，是進了，容易被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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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簪子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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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我知道誰能找到。他住在鎮尾，不是舊鎮，是另一個鎮。沿著這條路走下去，天亮之前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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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牆邊，像是覺得那道舊牆已經比來時舊了一截，不適合再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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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在人前露面，只在他覺得合適的時候開門。你到了之後，不要在門口等。你要敲門，三下，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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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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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開門為止。”他轉過牆角，身影在轉彎處被月光收窄，像一道被拉直的舊線，在拐角處拐了一個彎，沒有停下，也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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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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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路的盡頭出現了一片低矮的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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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不大，街面還鋪著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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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到了那扇門，漆色已經剝落了大半，門環是鐵的，鏽得很均勻，不像被頻繁使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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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抬起手，敲了三下。門沒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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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剛才更均勻，像一段已經校準好的舊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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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一道縫，寬度剛好夠一根手指伸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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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聲音從門縫裡傳出來：“你帶著弦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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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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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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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短弦從口袋裡取出來，從門縫裡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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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縫合攏，過了片刻，門被從裡面拉開了，門後站著一個老人，灰白色的頭髮，穿著一件舊的灰色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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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短弦握在手裡，弦在他掌心裡安靜地躺著，像一個被握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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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根弦，我見過。三年前，有人帶著它來過，說替一個人走完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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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把短弦放在門邊的一張小桌上，“他沒走完。他走到一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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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在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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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一條河邊。水不深，但水流急。他靠在岸邊的柳樹下，手裡握著這根弦。我找到他的時候，弦還是熱的。人涼了。”他伸手摸了摸短弦的表面，“這根弦是他走完後斷掉的。你接上之後，又走過一段。現在是第三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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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段走完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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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完之後，它會自己回到該回的地方去。”老人把短弦放回司燼手裡，“該回的地方，不在鎮尾，不在鎮口。在更南邊。你走完鎮尾的舊磚路，往南一直走，會看到一條幹河，河床不寬。幹河盡頭沒有水，有一根鐵樁，樁頂被敲彎了。樁子底下壓著一樣東西——不是簪子，是簪子曾經刺穿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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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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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穿過一張紙。紙上寫的，是那三個字。”老人退後半步，像一段已經走完了所有的路，正在替自己的舊線收尾，“簪子刺穿紙的時候，那根弦還沒斷。現在弦斷了又接上了，紙也該被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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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短弦放回口袋，走到門口。他沒有回頭問，他只是在跨過門檻時停了一下。“那張紙，是誰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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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自己寫的。她寫完之後，用簪子刺穿了紙角。那張紙沒送出去，被人壓在了鐵樁底下。壓了這麼多年，紙還認得那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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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去，穿過舊磚路，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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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尾的盡頭，路面從磚變成了土，土路逐漸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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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在變亮，不是日出，是一層從地面透上來的、極淺的灰藍色，像一篇還沒有亮透的舊紙，貼在地平線上，等著被什麼人翻開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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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幹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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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床確實不寬，底部鋪滿碎石，中央立著一根鐵樁，不高，頂端被敲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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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來，伸手探向鐵樁底部，土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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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到一樣東西，極薄，邊緣發脆，像一片被壓了很久的舊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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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抽出來，在晨光下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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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上只有那三個字，墨蹟已經褪成暗褐色，像一段被反復折疊過很久的舊線，在最後一刻才被人完整地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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