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道出口的日光比預想的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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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狹窄的巷道中側身擠出時，光線迎面灌進來，讓他的瞳孔收緊了半拍，他感覺到碎石片在掌心裡被光線照過之後微微跳了一下，像是正在用它的方式確認他已經走完了礦道那一側的所有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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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出口處，看到前方是一片被廢棄的堆礦場，地面鋪著深灰色的礦渣，邊緣處橫著幾段銹蝕的鋼軌，像一截被拆解後留在原地的舊尺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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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礦場的另一側站著一個人。身形偏瘦，穿一件暗灰色短褂，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前臂外側幾道舊傷，顏色很淺，像是被鋒利的碎石劃過後留下的，已經褪成一層極淡的銀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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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站姿重心很低，雙腳間距略寬於肩，腳跟微微抬起，像一段正在等待被拉直的舊彈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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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兵器，但他的手放在身體兩側，像在等待一個合適的距離，才會開始他的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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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口了，聲音不高，在空曠的堆礦場上被風和碎石吸附了大半，像是從某個舊礦洞的深處傳上來的餘響：“你出礦道了。那就說明你已經見過那扇鐵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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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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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應該也看到了門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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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碎石片從口袋裡取出來，托在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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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片的溫度在日光中穩定地保持著溫熱，像在用余溫確認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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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一眼碎石片，目光沒有在石片上停留太久：“這塊石頭，不是路標。它是一塊壓住舊信紙的鎮石。你帶著它走出了礦道，那封被你壓住的信已經被它的重量徹底固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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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還在原處，沒有被帶走。它只是被壓住了，不會再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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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向前邁了一步，落腳點避開了一塊凸出的礦石，鞋底外側先著地，然後平放，像在舊礦道上走過很多次的人，不用低頭也知道哪裡該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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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步伐間距均勻，像在量一道已經量過很多遍的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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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拿了鎮石，也走出了礦道。那你應該也已經準備好了。”他停下來，不再靠近，“準備好了，就把鎮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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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之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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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之後，你會收到一條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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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低頭看了一眼掌心裡的碎石片，碎石的表面在日光中泛著微光，邊緣的棱角已經被磨平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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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它放回口袋裡，沒有放下。他向前邁了一步，肩膀微沉，左掌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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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後撤，他在司燼邁步的同時，身體微微下沉，右腳前踏，腰胯擰轉，左手朝司燼的胸口外側推來——用的力道不重，但接觸面窄，掌根微微突出，像一根被削尖的舊木楔，正在從側面撬動他的重心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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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硬頂，他順著那道推力的方向，把右肩向回收了半寸，讓那道力順著他的衣料滑向空處，然後用右手從下方探出，扣向對方的手腕外側，想用詠春的“伏手”把他的力線壓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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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收手，他在司燼扣住他手腕的瞬間，小臂內側肌肉收緊，把被扣住的那一段手腕向外翻擰了一下，卸掉了司燼的抓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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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的是柔術裡的“腕逃”——利用小臂的旋轉來消除對方的鎖握，不是硬抽，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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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鬆手，沒有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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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那道被卸掉的力順著對方的小臂外側滑走了，像一截被鬆開的舊線頭正在自行尋找新的落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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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腕逃，用的是柔術的旋轉。你旋轉的時候，肘關節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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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肘不動，力才不會斷。”他向後退了半步，“那你的肘，剛才扣我的時候，有沒有動過？”問話的時候他已經重新沉下了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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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出手，這一次他俯身，右手抓向司燼的腳踝外側，像要把他的重心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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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他手指觸到腳踝的瞬間，把重心移到左腳，同時右腳向後撤了半步，讓那一抓落空，然後用右膝頂向那人的肩頭，把距離壓到他無法繼續下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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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鬆手，側身避開了膝頂，又退了一步，站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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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用的，是泰拳的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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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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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膝的時候，你的肘也跟著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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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膝和肘在近身距離裡，本來就是一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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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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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到一堆廢棄礦石旁邊：“你從礦道出來，拿到了鎮石，也見過了鐵門。那你應該知道，你接下要去的方向，不在礦區裡。”他側過身，露出堆礦場邊緣一條被碎石覆蓋的小路，路面不寬，兩側各有一排深灰色的舊礦車，車體已經銹蝕了。“那條路的盡頭，是一段舊鐵路。鐵軌還在，但枕木已經爛了大半。你沿著鐵軌走，會看到一座舊水塔，塔身是磚砌的，頂端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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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塔底下，會有一個人等你。那個人不是寂刃閣的人，但他知道寂刃閣閣主的下一次落腳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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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他身側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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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那排舊礦車時，碎石路的表面被腳底壓出淺淺的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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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礦道出口的陰影時，口袋裡的碎石片已經徹底涼了，像一段已經走完的舊路段正在用下降的溫度告訴他，它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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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堆礦場邊緣更開闊的日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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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他沿著碎石路走，翻過一段低矮的土坡時，看到了那條舊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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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軌還在，銹蝕程度比礦區裡更嚴重，但軌道的走向依舊筆直，像一條被反復踩實後不再需要被糾正的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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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著鐵軌走，那座水塔的輪廓在地平線上逐漸清晰起來，比預想中更矮一些，磚面已經風化剝落，露出幾道細長的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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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水塔前停下來時，塔底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身形中等，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細鐵簽在磚面上劃著什麼東西，被曬乾的泥土揚起來又落下，在磚面上鋪成一層薄薄的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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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那人在他走到距離水塔大約十步時站起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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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那根鐵簽在日光中不反光，像一截被磨過很多次的舊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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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從碎石片轉移到了司燼空著的雙手上，然後垂下鐵簽，在磚面上敲了一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像一塊舊表被重新上緊了發條，正在用它的方式確認他已經走完了礦區這一側的所有路段，準備進入下一段更深的礦區。他側過身，把水塔底部的陰影讓出一半來，露出磚牆下方一段舊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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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過去，水塔門敞著，臺階在門後延伸下去，通往比礦區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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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邁下第一級臺階，磚面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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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階底部的路，會在足夠深的地方找到通往下一條軌道的新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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