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見證者 - 02-小女孩

走到升降機前，門是半開著的。一隻斷手卡在門縫中間，電梯門因此不斷「砰、砰」地重覆夾緊、彈開。

我打了一個冷震，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末世不坐升降機是常識，裡面說不定早就塞滿了互相啃食的怪物

我轉向樓梯，可當我推那扇沉重的防煙門時，門卻紋絲不動。上面纏繞著粗大的鐵鍊，鎖得死死的。

「WXXX TXX FXXX? ｣我不禁絕望地低罵出聲，聲音在幽暗的走廊裡顯得無比突兀。

「是不是有人⋯⋯」

背後突然響起一個細微的聲音，在這死寂的空間裡如同驚雷。

「是誰？！別過來！」

我被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猛地轉身，手中的菜刀在空中胡亂地揮舞了一下，尖銳的刀鋒差點刮爛了牆上的牆紙。我的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頭滑進眼眶，辣得生疼。

防火門的陰影裡，一個瘦小的身影慢吞吞地挪了出來。

那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小女孩。她穿著一件髒得看不出原色的粉紅色睡裙，赤著腳，雙手死死抱著一個被挖掉了左眼、流出棉花的布偶。

她沒有哭，甚至連一絲恐懼都沒有。那雙空洞、麻木的眼睛越過我，看了一眼地上陳伯的人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我。她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下午茶吃甚麼：

「大哥哥……你也要去領物資嗎？」

「領物資？」我喉嚨乾得像塞滿了沙子，握刀的手不停地抖，「去……去哪裡領？」

她伸出那隻指甲裡全是黑垢的小手指，指了指那扇被鎖死的防煙門：

「爸爸說，只要把門鎖上，裡面的人出不去，我們就有吃不完的肉……」

大腦「轟」的一聲，像是有甚麼東西徹底炸開。

吃不完的肉？裡面鎖著的……全是大廈的街坊，是活生生的人啊！

「大哥哥……」小妹妹歪著頭，嘴角微微上揚，那稚嫩的聲音此時聽起來就像地獄的囈語，「爸爸說，防煙門後面的『豬』叫得很累了，現在都不動了，可以分一點給你喔。」

「不……不是的……這不可能……」

我的手一軟，菜刀差點掉在地板上。我一邊搖頭，一邊抗拒地往後退，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防煙門上那塊狹小的毛玻璃。

透過模糊的玻璃，我隱約看到裡面吊掛著幾個人影。他們沒有動，只是像肉檔裡掛在鐵鉤上的死豬一樣，隨著穿堂風，在黑暗中輕輕地擺盪。一股比走廊濃烈百倍、帶著甜腥味的屍臭，正順著門縫緩緩滲出來。

第三天那個拿刀的中年壯漢……

這女孩不是迷路。她是誘餌，她是來「釣魚」的。

她懷裡那個殘破的布偶，說不定就是從某個被關在裡面、早就變成「物資」的小孩手裡搶過來的。

「你不去嗎？爸爸說，新來的『豬』肉質比較軟……」

她往前跨了一步。赤裸的小腳丫，毫無知覺地直接踩在陳伯流出的腦漿上，發出「嘶、嘶」的黏膩聲響。她沒有任何反感，反而對著我，露出了無比純真、甜美的笑容。

看著那張臉，我胃裡積壓的酸水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

「嘔——咳、咳！」

我痛苦地乾嘔著，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出來。這根本不是甚麼小妹妹……這是一個在末日地獄裡孵化出來的、披著童真皮囊的小怪物。

這不對……世界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只是一個學生，為甚麼我要面對這些？！

「大哥哥，你怎麼流汗了？還哭了？」她歪著頭，伸出那隻髒兮兮的小手，似乎想來牽我的手。

在綠色出口燈的照射下，我看清了。她的指甲縫裡，死死地塞著一塊塊暗紅色的、新鮮的肉碎。

大腦在這一刻瘋狂地尖叫。

『人性……道德……善良……她是街坊的女兒……她只有七歲……你不能用刀對著一個孩子！』內心殘存的文明底線在瘋狂地拉扯著我，試圖阻止我走向瘋狂。

『殺了她！不殺她，她叫一聲，那個吃人的畜生就會衝出來！你會變成掛在裡面的肉！殺了她！』另一個充滿恐懼與殺意的聲音，像惡魔一樣在耳邊咆哮。

「不要……不要逼我……」

我的眼眶滾燙，淚水模糊了視線。我想逃，我想躲回自己的房間，假裝這一切都沒發生過。可是退路已經沒了，不把眼前的生物當作「人」，我就會死。

我手中的菜刀，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發出微弱的破風聲。刀鋒一點一點、無比艱難地抬起，對準了那段細小、脆弱、彷彿一折就會斷的脖頸。

「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眼淚決堤般湧出，但我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那一刻，防煙門那抹慘綠色的幽光照在冰冷的刀刃上，映照出的，是我那雙溢滿淚水、卻一步步走向空洞與瘋狂的眼睛。

我沒有選擇。

我親手撕碎了自己，墮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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