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見證者 - 04- Z

當我的手指觸碰到那串冰冷、沾血的鑰匙時，胃部積壓的恐懼與罪惡感終於徹底失控。

「噁……噁噁噁——」

我猛地跪倒在地，對著地板瘋狂地乾嘔。胃酸夾雜著苦水吐了出來，燒得我喉嚨火辣辣地疼。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你連續殺了兩個人……一個孩子，一個父親。你跟外面的怪物有甚麼分別？』內心的拷問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我殘存的良知。

我一邊擦著嘴角的污漬，一邊神經質地喃喃自語：「算吧……殺都殺了……我是為了活下去……我要下去找物資……我沒錯……」

這番話與其說是冷酷，不如說是我為了不讓自己瘋掉，而拼命抓住的救命稻草。

我用顫抖得不像話的手，將鑰匙插進防煙門的鐵鍊鎖中。

「咔——」

鎖開了。我深吸一口氣，推開沉重的防火門，提著從地上拾起的消防斧，一步步走下黑暗的樓梯。

當我走到九樓與八樓之間的轉角時，眼前的景象，讓我的心跳再度漏了一拍。

手電筒的光圈晃過，牆壁上竟然像臘味鋪一樣，一件件掛著人類的手臂、大腿，甚至還有內臟。血水順著牆磚一滴滴往下漏。

而在這堆殘肢中央，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原來是你啊……⬛️⬛️⬛️。」

溫柔、熟悉的聲音響起。是住在八樓的何伯和何太。在災難發生前，他們是邨裡出了名的善人，經常參加義工、派平安米。而現在，他們滿臉是血，正蹲在地上。

「我……我不是⬛️⬛️⬛️……」

看著昔日的街坊變成這副惡鬼模樣，我體內那種對現實的抗拒感達到了頂點。我甚至無法接受自己原本的名字，彷彿只要丟棄了那個名字，我就能把殺人的罪惡感一併丟掉。

「我是 Z。」我神經質地、喃喃自語地給了自己一個冰冷的代號。別問我為什麼，我只是想逃避那個曾經身為人類的自己。

「好鮮甜的，快吃吧嘿嘿嘿嘿……」何太抬起頭，那張平時和藹的面孔此時笑得扭曲，聲音高八度地刺耳。

「那個人都走了！你吃吧！他不會再阻止我們的了！」何伯也在一旁乾笑著遊說我。

當聽到「那個人」這三個字時，我的大腦猛地挨了一記重錘。

「那個人……」我重複著，腦海中瞬間閃過壯漢墜入深淵時的絕望慘叫，還有那個小女孩倒在血泊中的臉。

原來……那個鎖住防煙門、暴虐殘忍的壯漢，竟然不是為了圈養「豬隻」……

他是為了把這群已經瘋掉、開始吃人的惡魔，死死關在裡面！他是在保護這棟大廈最後的秩序！

而我，親手放出了他們。是我，親手打碎了最後的枷鎖。

我看著那張平時和藹的面孔，此時笑得牙縫裡全是肉碎。

大廈裡最後一絲「人」的秩序，在我面前碎成了粉末。什麼鄰里互助、什麼平安米、什麼善心……全都是假的。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

古人沒有騙我。什麼狗屁道德，不過是文明社會裡吃飽喝足後的消遣；當肚皮被餓穿的時候，平日連蟑螂都不敢踩死的「善人」，撕咬起鄰居的血肉來，比野獸還要熟練。

「嘿嘿……⬛️⬛️⬛️，來吧，這塊最嫩……」何太的雙手又湊近了一步。

『逃吧！他們年紀大了，你跑得掉的！不要再殺人了！』內心殘存的人類尊嚴在做最後的悲鳴。

『不，不殺了他們，他們就會去吃更多人。這棟樓已經沒救了……』

我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大腦皮層因為極度的精神壓力而一陣陣刺痛。阿爾敏的話像是一根冰冷的針，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什麼都無法捨棄的人，什麼也改變不了。為了超越怪物，甚至必須拋棄人性。」

人性？那種累贅的東西，留在這裡只會讓我死得更快。

既然這世界已經變成了怪物的樂園，那我就當最瘋的那一隻。

「我叫你滾開啊啊啊啊啊！！！——」

我徹底崩潰了，帶著哭腔與歇斯底里的狂暴，瘋狂地揮動手中的消防斧。

「砰！」

斧背重重地砸在何伯的胸口。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悶響，他整個人飛了出去，狠狠撞在那些掛著殘肢的牆壁上。

「何伯！」何太尖叫著撲過來，那雙沾滿血、夾雜著肉碎的指甲瘋狂地朝我的臉抓來。

我一邊流著淚大喊，一邊瘋狂地揮動斧頭。利刃入肉的噗嗤聲不斷響起，鮮血大片大片地濺在我的衣服上、臉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是機械式地、瘋狂地砍下去，試圖用純粹的暴力來掩蓋內心的恐懼與罪惡。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眼前的兩具軀體徹底不動，變成了血肉模糊的碎塊。

樓梯間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聲，和濃烈得讓人窒息的血腥味。那一襲原本乾淨的白恤衫，此時早已被鄰居的鮮血浸透，黏稠地貼在皮膚上，冰冷徹骨。

我看著滿地的血紅，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我沒有變成冷酷的殺手，我只是……被這個地獄逼成了一個瘋子。

我跨過那灘辨認不出形狀的肉碎，踩著黏稠的血水，一步步、失魂落魄地往下走。

「我不是⬛️⬛️⬛️。」

「我是 Z……」

每走下一層，我就在心底瘋狂地重覆這個代號，彷彿這是一道能保護我僅存理智的咒語。

終於，我來到了大廈的一樓大堂。玻璃大門早已粉碎，外面的街道不再有霓虹燈，只有燃燒的廢車發出的血色紅光。

我提著那把沉重、滴血的斧頭，像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麻木地走出了這棟困了我七天的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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