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序章：雨落成局

江南的春雨，總像是不肯把話說盡。

它不似北地風雪，來時便封山鎖道，逼人退無可退；

也不似盛夏驟雨，轟然落下，轉眼又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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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雨細，細得像一縷舊愁，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橋邊，落在烏篷船蓬與河岸垂柳之間，

無聲無息，卻能把一整座城鎮都沉進一層舊夢似的潮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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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雨鎮便在這樣的雨裡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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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鎮東的趙平睡得極不安穩。

他反覆夢見一場雨。

夢裡有人落在河中，衣袖浮在水面，手裡還攥著半截木笛。

那是十二年前，他母親落河身亡時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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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猛然驚醒，屋中燈已滅，窗外春雨細密。

他坐在床邊，喘了許久，

卻聽見門外有人低低喚了一聲：「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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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怔在原處。

那聲音很輕，像是隔著雨，也像是隔著一場舊夢。

可下一瞬，那聲音又貼著耳邊響起。

「平兒，來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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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赤腳下床，推門入雨，沿著青石巷一步步走向瀟水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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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瞧見他，提燈追上來。

「趙平？半夜三更的，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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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回頭。燈光照見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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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眼發紅，瞳孔散亂，頸側浮出一條極細的黑紋，像墨線藏在皮肉底下，一寸寸往心口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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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更夫，忽然顫聲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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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臉色大變。

趙平的父親，也早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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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趙平撲了上去，死死掐住更夫喉嚨。

「你為什麼不救她？你為什麼不救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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鑼聲驚醒了半條街。

幾名壯漢衝入雨中，好不容易將趙平拖開。可他像瘋了一般，掙扎著望向石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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橋上空無一人。

只有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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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水橋下，一盞燈被風吹得搖晃。

河面雨霧浮動，燈影碎在水裡，竟像有一道濕透的人影立在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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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怔怔望著那道水影，原本劇烈掙扎的身子忽然僵住。

眾人還死死拽著他的衣袖，可他的眼神已越過所有人，落進橋下那片碎光裡。

那水影微微晃了一下。

趙平像是聽見有人在河裡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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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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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掙開眾人，翻過橋欄，直直墜入河中。

水花濺起，又很快被雨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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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鎮民在下游撈起趙平。

他還沒死透，十指死死抓著水草，嘴裡不斷吐出黑血。

有人想扶他，他卻忽然抓住那人的袖子，瞪大眼睛。

「她不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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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怔。

趙平喉嚨裡發出咯咯聲，像哭，又像笑。

「她沒有影子……」

話落，他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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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提燈照去，只見他腕上黑紋已爬過臂彎，直抵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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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有人顫聲道：「無明……是無明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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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個字一出，所有人都白了臉。

一年前，雪嶺大戰後，七枚無明舍利盡毀，無相天魔伏誅。天下都說大劫已終。

可江湖人心裡都明白，劫可以終，餘毒未必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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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明最可怕之處，不是殺人。

而是讓人看見自己最怕、最恨、最放不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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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瀟雨鎮寫出四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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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請醫，送往清微宗。

信上寫：

「瀟雨鎮夜生怪症，病者夢中驚狂，醒而傷人，身浮黑紋。求清微宗速遣醫者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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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請案，送往稷下劍院。

信上不談鬼神，只列死者名冊、發病時辰、外來香藥、水路畫舫與鎮中異狀。

信末只有一句：

「此症似病，亦似人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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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封報司，送往天衡司，請其入鎮維持秩序，封橋查渡，防病勢外擴。

第四封問毒，送往尋香閣，請其辨香驗毒，追查鎮中近日流入的香藥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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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封信寫完時，天還未亮。

春雨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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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名送信人披蓑出鎮，於瀟水橋前分道而去。

一人往北，一人往東，一人沿官道疾馳，一人順水路登舟。馬蹄與槳聲很快沒入雨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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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瀟水河上，不知何時多了一艘畫舫。

畫舫緩緩順水而下。船上紅燈低垂，簾幕半掩，燈影落在水中，被雨點打得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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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有人低聲稟報：「侯爺，信已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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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中，一隻修長的手輕輕合上折扇。

「動作倒是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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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扇在掌心輕敲了一下。

「顧懷章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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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信能送到稷下劍院，應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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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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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宗未必會來，但昭明棠多半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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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中人似笑了一聲。

「查案的劍儒，救人的醫者……倒都不像是肯乖乖入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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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簾外春雨，聲音溫雅。

「江南許久沒有這樣熱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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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以折扇輕輕撥開珠簾，看著遠處雨霧濛濛。

淡言道：「雨既已落，便讓它多下一會兒。」

跪著的人低聲應道：「是。」

畫舫漸入煙雨深處。

天亮時，瀟雨鎮口掛起了第一盞白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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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這一盞燈，會將兩個本不該此時重逢的人，引入江南最深的一場風月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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