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十二章：風月無情

玉樓春沒有關門。

雨夜裡，那座十二重檐的風月樓仍亮著燈，紅燈沿著檐角一盞一盞垂下，照得濕青石像鋪了一層薄薄血色。

樓門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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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半卷。

樓中仍有樂聲。

玉樓春裡的香、酒、曲若再起變化，最先被牽動的，未必是樓中客，反而是醫棚裡那些已被夢瘴拖過一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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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留在醫棚。

阿鯉還在那裡，病人也還在那裡。

臨行前，昭明棠正替一名病者封針。

她沒有抬頭，只從藥箱旁取出一只小瓷瓶，拋給顧懷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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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伸手接住。

瓷瓶入手微涼，是昭明棠依照清微宗丹藥，臨時改過方子的清心含露丹。

「如遇到毒瘴，含在舌下，不要急著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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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指尖仍按在病者腕側，語速很快。

「若聞到甜香，丹衣會先發苦。那時閉氣三息，退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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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瓷瓶。

「若已經入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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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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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落下一針，病者紊亂的呼吸稍稍平了些。

「能把人從夢邊拉回來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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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

「只有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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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收起瓷瓶。

「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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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但妳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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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仍低頭替病者落針。

「你們去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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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銀針壓入穴位，病者紊亂的呼吸終於平了些。

「我守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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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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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抬頭，只又取了一枚銀針。

「何況，阿鯉還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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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問。

他收起瓷瓶，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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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昭明棠的交代。

沒有叮囑，沒有送行。

她忙著把人從夢裡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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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站在玉樓春前的人，只剩陸沉舟、顧懷章、李長歌與聞疏雨。

天衡司鐵令列在兩側，白燈在雨裡搖晃。

鎮民被攔在三丈之外，沒有人敢再衝上前，可每一雙眼都盯著那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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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方才還在喊要祭阿鯉。

現在，他們終於看向玉樓春。

看向那座把孩子推上祭壇的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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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走在最前。

衡刀懸在腰側，刀未出鞘。

他看著敞開的樓門，冷聲道：「封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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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令正要上前，樓內忽然傳來三聲輕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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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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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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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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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之後，一人緩步走出。

那人一身江湖便服，已無戲子華冠，長髮束起，眉眼仍帶著幾分邪氣笑意。

手中短花槍斜挑在肩後，槍身細亮，槍尖一縷紅纓被換成象徵死亡的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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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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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樓門正中，微微躬身。

「風月侯有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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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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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笑道：「若只是喝酒，小人自然不攔。若是封樓……」

他手腕一抖，短花槍從肩後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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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點地。

「便得先問過我的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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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微沉。

「你們先去吧，這裡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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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樓內。

樓中客人仍坐在席間。

有人飲酒，有人低笑，有人抬頭望向樓外，眼神卻空空的，像人還醒著，魂已經陷進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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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側耳聽了片刻，眉梢微挑。

「又是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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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忽然抬頭，看向玉樓春側樓。

雨霧裡，有一道灰影自檐下掠過。

極快。

像一縷香，被風吹散，又故意讓她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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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一冷。

「尋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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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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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已往側巷走去。

「你們管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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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聲音從雨中傳回。

「我去找香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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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小心，香會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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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頭也不回。

「人咬得更狠。」

話音落下，她的身影已沒入雨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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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與李長歌進入踏入玉樓春。

樓中酒氣、脂粉氣與一縷極淡的甜香迎面而來。

顧懷章取出一枚清心含露丹，壓在舌下。

丹衣很快泛出一點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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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神微沉。

昭姑娘說對了。

這樓裡的香，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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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看了他一眼。

「昭大夫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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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保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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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了笑。

「顧師弟這條命，如今倒是有人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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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淡淡道：「你若少說兩句，也能多活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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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玉樓春內樂聲一轉。

十二道珠簾同時掀起。

舞女自樓中旋身而出，衣袖如雲，足鈴細碎。

腰間香囊隨舞步輕晃，一縷縷淡香混進雨氣與酒氣裡。

沒有刀。

沒有劍。

可她們每一步落下，樓中客人的眼神便更空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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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按住九歌劍柄。

「十二簾夢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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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問：「你能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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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了笑。

「能，哪次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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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些舞女，笑意淡下去。

「只是破舞容易，不傷姑娘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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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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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道：「去吧。」

他拇指輕輕推開劍鍔，九歌劍露出一線清光。

「蕭玉樓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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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曲，我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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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外，陸沉舟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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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槍尖忽然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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鐺！

槍尖正點在衡刀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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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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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笑道：「銀令大人，別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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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短花槍如蛇出洞，直取陸沉舟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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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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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橫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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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身被壓得彎出半弧，雨水在兩人之間炸開。

花槍客借勢旋身，槍尖一滑，改刺陸沉舟膝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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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一步踏下，刀鞘重重壓住槍尖。

青石裂出細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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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眼中笑意微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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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你的槍，不只是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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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笑意復起。

「陸銀令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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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冷聲道：「不是戲子槍。」

他衡刀微沉。

「是官家暗門裡養出的殺人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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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微笑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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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他槍勢驟變。

原本輕佻如戲的短花槍，忽然沉了下去。

槍尖不再挑花，不再繞影，直取陸沉舟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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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衡刀驟然出鞘。

寒光一閃，刀鋒不避槍尖，直切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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鏘！

刀槍在雨中相撞，火星還未亮起，便被雨水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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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手腕疾收，槍尾避開刀鋒，槍尖卻倒挑陸沉舟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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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側身，刀鋒一翻，直接切向花槍客手腕。

這一刀極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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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終於退了半步。

槍纓被削斷一截，落在雨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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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上的笑更狂放了些。

「斷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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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手中短槍一抖，槍身忽然分出三道影。

不是幻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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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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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尖、槍尾、槍身三處同時擊向樓門三個方位。門環、銅釘、石縫，皆是香曲牽動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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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目光沉下。

衡刀橫開。

刀氣如一線冷牆，硬生生將三道槍影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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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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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雨水被震得倒卷而起。

青石崩開。

玉樓春門前那盞紅燈被刀風震落，摔進雨水裡，燈火一閃即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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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悶哼一聲，被刀勢震退，腳下在青石上滑出半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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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微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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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抬起頭，嘴角滲出一點血，卻又笑了。

「銀令大人，你刀是很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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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咳了一聲，笑意更深。

「每一刀都往骨頭裡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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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答。

他持刀上前。

這一次，他不再只守。

衡刀直壓花槍客中線，刀勢沉得像一紙判令落下。

花槍客以短槍急點，槍影輕靈，刁鑽如戲台上翻飛的花枝。

刀與槍在雨中連撞十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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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下，陸沉舟忽然棄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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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眼神一亮，槍尖直入。

可那半步不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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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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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左肩硬受槍尖一擦，血色立刻滲開。

同時，他衡刀反手壓下，刀背重重砸在花槍客右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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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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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裂聲被雨聲吞沒。

短花槍終於拿不穩，槍尖斜斜垂下。

花槍客臉色終於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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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抬膝撞上他胸口，將人震退到門內柱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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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咳出一口血，卻用左手重新握住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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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肩上血流下來，染濕半邊衣襟。

他面色不變。

只是刀尖微垂，雨水沿刃落下。

「你攔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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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喘了一口氣，忽然笑了。

「陸銀令刀重，小人可不敢久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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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退到門旁，槍尖斜斜一挑，點上門梁陰影裡那枚暗扣。

一聲極輕的響動，自樓內傳開。

樓中樂聲驟然一低，像有什麼東西被他這一槍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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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借勢往後一滑，想退入珠簾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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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眼神一沉。

他肩上還在流血，卻沒有退，也沒有去捂傷口。

衡刀忽然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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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臉色一變，身形還未退入簾後，陸沉舟已踏前一步，刀背重重落在他肩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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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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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整個人被壓跪在玉樓春門前，膝下青石濺起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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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刀鋒一轉，抵住他頸側。

「你的戲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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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槍客咳出一口血，仍想笑。

「陸銀令抓了我，也得不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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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看花槍客。

「那就到天衡司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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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停。

他按住肩頭傷口，慢慢踏入玉樓春。

只是每走一步，血便從指縫裡滲出一點。

他仍跟得上。

卻已不能像方才那樣，走在所有人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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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裡，十二簾舞女足鈴驟急。

李長歌已踏入舞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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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名舞女旋在他四周，足鈴聲密如雨絲，袖香一層層掠過。

他身形似醉，卻每一步都踩在曲聲錯處。

一名舞女低聲道：「李公子，詩劍雙絕，不知舞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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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笑道：「舞好不好，要看人。」

他抬起酒壺，在劍鞘上輕輕一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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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聲音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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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道足鈴同時亂了一瞬。

李長歌道：「我只是嫌妳們拍子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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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女齊齊變步。

袖中香粉如霧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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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身形一晃，像醉步，又像風過高樓。

同時，李長歌似狂似放，九歌劍悠然出竅。

劍光不重，卻快得像雨縫裡掠過的一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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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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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想衣裳花想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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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歌劍出鞘半寸。

劍光如月，不照殺意，只照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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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拂檻露華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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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劍挑鈴。

一劍斷袖。

一劍削開香囊。

香氣才散，舞步已亂。

李長歌再踏前一步，衣袂在舞影間一掠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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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群玉山頭見——」

劍聲清越，像月下琴弦忽被人一指撥開。

十二簾舞女足下同時亂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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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向瑤台月下逢。」

最後一字落下。

李長歌已入舞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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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九歌。瑤台月下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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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不疾不徐，卻總在袖香將落未落、足鈴將響未響之間錯身而過。

叮叮數聲，數枚足鈴斷落，幾只香囊被劍氣挑飛，落入窗外雨水之中。

十二名舞女同時身形一震，被這一式逼得齊齊退開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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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中原本纏綿如絲的曲聲，也在這一瞬間斷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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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收劍，順手抄回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眉眼間仍帶三分笑意。

「姑娘，跳舞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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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

「索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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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顧懷章已踏上聽雨樓。

越往上，香越淡。

淡得像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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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知道，真正危險的香，從不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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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雨樓上，珠簾半垂。

棋盤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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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坐在簾後，手中摺扇半開，輕輕壓在膝上。

樓下刀聲、鈴聲、雨聲交錯，他卻像全然未聞，只垂眼看著棋盤上那枚未落的白子。

顧懷章踏上最後一級木階時，珠簾後的人終於笑了笑。

「顧先生來得比蕭某想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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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停在簾前三步之外。

「你想拖住的人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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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指尖輕敲白子。

「人多，局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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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他。

「局裡也有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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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抬眼，笑意溫和。

「顧先生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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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阿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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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輕輕一笑。

「那孩子的命，何曾在我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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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腕間摺扇一展，扇面掠過燈火，映得珠簾微微一亮。

「在瀟雨鎮所有人的恐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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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恐懼會推人殺人。」

他抬眼。

「讓恐懼知道該殺誰的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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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意不減。

「我只是給了他們一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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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落下一枚白子。

「阿鯉與夢瘴有關，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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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子落下。

「她父親欠債，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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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枚白子落在棋盤邊角。

「有人代償，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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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看著顧懷章。

「病人口中喊小魚，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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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顧懷章。

「顧先生為何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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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真相不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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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因為它不合顧先生心中的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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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因為你只給能殺人的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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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微笑。

「可世人往往只愛聽那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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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後，香氣輕輕一動。

顧懷章按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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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道：「想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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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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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抬手，指向樓下。

「樓中尚有三十七位客人，酒已入喉，香已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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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先生劍快一分，他們便醒得痛一分。劍重一寸，他們夢裡便多碎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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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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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眼底笑意更深。

「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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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有時比鎖鏈更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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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走到珠簾前。這一次，他不再稱顧先生。

「顧懷章，你與我其實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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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得見人心，所以你不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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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清名會髒，善意會變，也知道一個孩子能被世人推上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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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你不肯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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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聲音很輕，像雨落在燈火上。

「所以你替世人找理由，替弱者找苦衷，替惡意找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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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比我更會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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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說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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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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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眼。

「你不是照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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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劍出鞘半寸。

劍聲清冷。

「你是把刀塞進人心裡，再問它為何會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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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眼神第一次淡了些。

珠簾無風自動。

數枚棋子自簾後飛出。

每一枚都無聲，卻分取顧懷章眉心、咽喉、心口與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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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拔劍。

劍光如雨。

棋子一枚枚碎在半空，化作黑白粉末，打在珠簾上，叮然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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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折扇一開。

扇骨漆黑，扇面雪白。

他踏出簾後，折扇壓下，香風如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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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一劍斬開香風，腳下木板卻忽然傳來一陣輕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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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有人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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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道：「顧先生，劍意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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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神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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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第一層局，不在蕭玉樓身上。

在珠簾，在棋盤，在紅線，在樓中香脈節點。

他每重一分，樓下的人便被牽動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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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趁他收劍半寸，折扇點向肩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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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側身避過，反手一劍挑向蕭玉樓腕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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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袖中紅線一閃，纏住春秋劍鋒。

線上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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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震劍，紅線寸斷。

可下一瞬，珠簾後數十道細線垂落，像一場紅色春雨，將整座聽雨樓織成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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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站在線雨之中。

「顧先生，這便是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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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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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最會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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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答。

他忽然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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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眉梢微動。

「不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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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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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玉樓笑道：「錯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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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抬劍。

「雨不一定要砸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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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劍上，原本凝起的劍意一點點散開。

不再重。

不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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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再像要一劍斬斷整座樓。

它變得很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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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得像春夜裡落在屋檐、河面、燈芯、草葉上的雨。

「也可以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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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劍千古。落雨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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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光落下。不是一道。

是千絲萬縷。每一道劍意只落一寸。

不劈樓，不傷人，不震香脈。

只斷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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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劍光落在珠簾上，珠絲斷。

一縷落在紅線上，香線裂。

一縷落在棋盤邊角，暗藏的銅釘碎成粉。

一縷落在地板木縫，封住香氣暗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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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雨無聲。卻落得極準。

聽雨樓裡，紅線一條條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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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簾斷落。

簾後的人，終於完整出現在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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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蕭玉樓輕輕笑了。

「第一局，算顧先生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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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遠處側樓深處，一盞極暗的紅燈忽然亮起。

香氣淡了。

淡得近乎沒有。

顧懷章握劍的手微微一緊。

因為真正危險的香，從來不是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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