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十四章：西樓別雨

玉樓春最偏處，有一座臨水西樓。

主樓燈火仍明，聽雨樓上的刀劍聲與驚呼聲都像隔著雨幕遠去，到了這裡，只剩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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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追到此處時，雨正沿著檐角一線線落下。

樓中沒有客人，也沒有歌女。

窗半開，水氣從窗外暗渠裡漫進來，混著一縷淡得幾乎聞不見的香。

那香不甜。

也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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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太淡，淡得像本不該被人聞見。

聞疏雨停在門前，袖中細針已滑入指間。

屋內有一只香爐，爐火將熄未熄。

案上壓著半張燒毀的香方，旁邊放著黑色香匣。

匣蓋未合，裡面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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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窗前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白香衣，袖口極窄，背影安靜，像早已等她多時。

聞疏雨看著他。

「你不是玉樓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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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了一聲。

「妳聞香的法子，還是這麼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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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神色不動。

「至少我聞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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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了一步。

「這不是玉樓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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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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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很乾淨，眉眼平平，沒有太多江湖人的鋒芒。

可他身上的香太空，空得像一間已經搬走所有活人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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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盯著他的袖口。

那裡繡著極淡的尋香舊紋。

可衣襟內側，卻壓著一枚黑線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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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眼神冷了下來。

「你還算尋香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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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道：「妳若還算，我自然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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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玉樓春的香毒。目的應該不只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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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笑意淡了些。

「有些藥，不試在人身上，永遠不知道它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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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指尖微緊。

「春夢瘴，是你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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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一人。」

那人看向案上香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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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夢瘴只是第一層。雨、酒、香，牽病人夢中舊事，讓他們說出旁人想聽的半截話。阿鯉與夢瘴有關，是真的；病人口中喊小魚，也是真的。真話最好用，因為聽見的人會替你把後面的刀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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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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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道：「第二層是鎖夢香。玉樓春的客人、舞女，都在夢邊。蕭玉樓借他們鎖住顧懷章、李長歌、陸沉舟。那些人越想救人，越不敢下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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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第三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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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終於看向她。

「尋香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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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很輕。

「服藥者與香脈相接，心緒、執念、恐懼，都會順著香路往外散。蕭玉樓以為自己在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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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

「其實他服下那枚藥時，也只是藥方上的一味主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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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臉色終於變了。

「他也是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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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最好的藥。」那人道，「風月侯懂人心，懂恐懼，懂怎麼把半截真相送到刀口上。這樣的人若入藥，藥性才會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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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冷聲道：「你們要的不是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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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太粗。」

那人望向窗外雨水。

「我們要知道，夢、香、痛、恐懼與命令，能不能把一個醒著的人，變成願意聽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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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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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有些名字，聞到了也不能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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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袖中細針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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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卻先一步退向水窗。

「別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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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身形已動，卻在窗前三尺停住。

水窗外的暗渠深處，忽然湧出一縷冷香。

斷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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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逃路。

是滅口路。

她若追下去，水下等著她的未必是人，而是一整條準備吞掉追蹤者的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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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窗邊，半身已沒入雨影。

「妳聞得出來，便還不算太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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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他。

「你們尋的不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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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微微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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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是人心壞到哪一步，才會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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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的笑意終於淡去。

下一瞬，水窗外黑影一沉，他整個人沒入暗渠。

聞疏雨追到窗前，只看見水面細紋一圈圈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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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只剩半張黑色香箋，與一角被燒得焦黃的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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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取起。

香淡得幾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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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聞見了更深處的味道。

那不是玉樓春。

也不是尋香閣。

是宮牆深處，常年不見日光的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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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回到醫棚時，天將微明。

雨仍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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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滿是藥氣與濕冷的血腥味。

昭明棠正在替一名病者壓脈，銀針落得極穩。

阿鯉坐在她身後，小手抓著衣角，眼睛紅紅的，卻沒有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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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走近，衣袖濕透，臉色比平時更冷。

她低聲道：「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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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手中銀針微微一停。

照往常，她該皺眉，該冷眼，或者直接讓聞疏雨閉嘴。

這一次，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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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道：「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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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把半張黑色香箋遞過去。

「不是玉樓春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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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接過香箋，放到鼻前一寸，神色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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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蕭玉樓也不是最後一個用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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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有人借他試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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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低聲道：「這香不像春夢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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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讓人做夢。」聞疏雨看向阿鯉，「它是讓醒著的人，開始聽命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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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聽不懂，只是下意識往昭明棠身後縮了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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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將香箋收起。

「所以你追到的不是人，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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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道：「路通玄陰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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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裡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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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問她有幾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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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說到這一步，便已經不是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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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著她。

「妳要帶阿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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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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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唇角微動，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卻沒有得寸進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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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也沒有糾正那聲棠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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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只剩雨聲與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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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有些東西，已經不必再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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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後，陸沉舟以天衡司銀令封了玉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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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肩上仍纏著白布，血色從布下透出，臉色比平日蒼白，聲音卻仍冷硬。

「玉樓春暫封。」

「所有中香者登冊，不得離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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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者由清微宗醫者接手，天衡司護棚，未奉令者不得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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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人群裡低聲問：「那、那些染了夢瘴的人……算不算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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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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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立刻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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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病者隔離醫治，不入罪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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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語氣沒有半分緩和。

「誰再以妖邪、祭品、災源之名私刑傷人，按殺人罪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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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下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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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在旁收針，淡淡道：「送進醫棚的人，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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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看向那些不敢直視阿鯉的人。

「不是供你們洩憤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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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鼓掌。

也沒有人跪下認錯。

有些人只是退了一步，有些人低下頭，有些人眼裡仍有畏懼，卻不敢再喊祭品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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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夠了。

恐懼不會一夜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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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從這一刻起，它不能再披著公義的名義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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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外，顧懷章臨時設案。

案上鋪著稷下宗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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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從棚檐落下，打在青石上，聲音清而冷。

顧懷章提筆寫下阿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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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躲在昭明棠身後，指尖緊緊攥著她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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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寫得不快。

阿鯉與春夢瘴有關，屬病理毒引，不屬施毒主謀。

其父欠債屬實，然債務不得作其罪證。

有人代償債務屬實，然代償者另有設局之意。

病人口中「小魚」為夢瘴誘導夢話，不可作定罪之據。

阿鯉為被利用之人。

非兇手。

非災源。

不得以人犯之名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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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筆落下時，顧懷章擱筆。

他將卷宗壓上稷下劍院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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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清白，不是我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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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人群。

「是證據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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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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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今日之後，誰再以春夢瘴罪名逼她，便是翻案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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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看著那卷宗。

她不懂稷下宗卷有多重，也不懂印記代表什麼。

她只知道，這一次，有人把「她沒有害人」寫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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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雨也沖不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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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瀟水下游傳回一封黑箋。

黑箋無字，只有一道極細的水痕，像有人用濕冷的刀鋒在紙上輕輕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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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看了一眼，便將黑箋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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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問：「蕭玉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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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沉默片刻。

「下游找到一艘空船。」

「船上有血，有半柄摺扇，還有一盞熄了的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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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歌靠在柱邊，酒壺懸在指間。

「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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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道：「沒有屍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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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疏雨看向他袖中的黑箋。

「也沒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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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都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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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舟沒有解釋。

只是道：「此案明卷，到玉樓春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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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瀟水河面。

「水下的事，不入明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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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侯蕭玉樓，自此再未回到江南水路。

有人說他死了。

有人說他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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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三日後的夜裡，有黑箋入水，水上紅燈一盞盞滅盡。

可江湖從此再無人聽見風月侯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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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不能留在瀟雨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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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替她診過三次脈，每一次眉頭都比前一次更深。

她體內清濁並存，春夢瘴只是引子，真正的病根藏得更深。

尋香禁藥殘方上有一味藥，會對她的脈象起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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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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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清微宗藥船停在瀟水橋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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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站在船邊，手裡抱著小包袱，臉色有些白。

昭明棠走到她面前。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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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怔看她。

「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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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微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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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下頭。

「那裡……會不會也有人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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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替她理好袖口。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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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眼神一下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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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但那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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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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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語氣仍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怕妳的人，我會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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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病，我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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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有人想再把妳推上祭壇，我會先把祭壇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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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眼眶慢慢紅了。

她小聲問：「我還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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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向瀟雨鎮濕冷的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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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有人遠遠看著阿鯉，有愧，有怕，也有不敢承認的輕鬆。

昭明棠道：「等妳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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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不是等他們准妳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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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怔了很久，終於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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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把她帶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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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被押走的。

也不是被送走的。

她只是離開一個曾想把她推上祭壇的地方，去找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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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將離岸時，顧懷章來了。

他懷中壓著剛封好的宗卷，青衫被雨打濕一角，看起來仍像初入瀟雨鎮時那個有些狼狽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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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站在船頭，正在檢查阿鯉的藥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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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抬頭。

「宗卷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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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只寫完阿鯉這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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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終於看他。

「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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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蕭玉樓未明，尋香禁藥未清，玄陰監線未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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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聲道：「我要回稷下，將此案入春秋院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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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扣好藥箱。

「我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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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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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阿鯉的病根沒找到。」

「清微宗禁院裡有舊醫典，我以前不想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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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眼，看了看船中安靜坐著的阿鯉。

「這次得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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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片刻。

「會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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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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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在船篷上，一聲一聲。

「病根若深，就不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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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沒有說等她。

昭明棠也沒有叫他來找。

他們都不是會用一句話把對方綁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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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她。

「玉樓春案還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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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

「阿鯉的病也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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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落在船篷上。

兩人都靜了一會兒。

不是無話可說。

只是他們都知道，眼下誰也不能跟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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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等案卷寫清，我會去清微宗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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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著他，沒有立刻答。

片刻後，她道：「等阿鯉病根查明，我會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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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

「到時候，你若還沒來，我就去稷下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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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她。

這句話說得很平，甚至不像誓言。

可他聽懂了。

昭明棠也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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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約一場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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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說：這條路各自走完，仍要再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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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忽然看向他的手。

那裡有幾道被劍氣割出的細傷，也有寫宗卷時留下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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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皺眉。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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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怔，還是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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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替他擦去墨跡，又取藥粉敷在細傷上。

她動作仍然很快，很準，像替任何一個病人處置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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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布條繞到最後一圈時，顧懷章分明看見，她指尖停了一下。

傷口其實已經包好了。

她卻又多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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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布從他掌背繞過指根，收得不緊，卻比方才更牢。

顧懷章低頭看著那一圈白布，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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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也沒有抬眼，只將結打好，聲音淡淡。

「路上別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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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這雨怕是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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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他一眼。

「那你就自己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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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得冷，指尖卻還停在那道結上，像確認它不會鬆。

片刻後，她才收回手。

「別把自己也折在案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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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手上的白布。

「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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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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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夫在岸邊解開纜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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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趴在窗邊，小聲喊：「顧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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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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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問：「他們……以後不會再把我送出去了，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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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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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接道：「誰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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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鯉低下頭，眼淚終於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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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船慢慢離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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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們都以為，這只是暫別。

一個要回稷下寫完案卷。

一個要回清微宗找出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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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案卷越寫越深，病根越查越遠。

春雨一年年落。

瀟水橋上的舊人，終究被各自的責任，隔成了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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