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貳：春雨映棠花》 - 第二章：昭大夫

醫棚裡的雨聲，比外頭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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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沿著草棚邊緣一線線落下，打在泥地上，濺起細碎水氣。

棚內臨時鋪了三排竹榻，病者、傷者、家眷與幾名幫手擠在一處，藥氣、血氣、潮濕的霉味混成一團，壓得人胸口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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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躺在最裡側。

他還未醒，腕上黑紋比昨夜淡了些，卻未退盡。口中仍斷斷續續念著一句話。

「她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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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敢靠近他。

一名婦人跪在榻邊哭，卻也不敢伸手碰，只把雙手攥在衣襟上，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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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張竹榻上，李掌櫃被兩名壯漢死死按住肩膀。

他年過五旬，平日裡在鎮西開藥鋪，做的是安神散、祛濕丸一類尋常買賣。

此刻卻雙目赤紅，喉中不斷發出粗重喘息，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盯著榻邊一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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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十六七歲，手背被藥刀劃出一道血口，臉色慘白，卻還是不肯退太遠。

「爹，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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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像是聽不見，只顫聲道：「你不是……」

少年眼眶發紅。

「我是阿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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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兒……」

李掌櫃猛地掙扎起來，腕上黑紋也隨之浮動，像墨線伏在皮肉下，一跳一跳往臂彎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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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有人驚叫：「又來了！按不住了！」

有人更急：「昭大夫，這人不能留了！昨夜趙平投河，今日李掌櫃又要殺兒子，這不是劫染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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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一枚銀針已落在李掌櫃腕側。針入三分。

李掌櫃渾身一顫，原本繃緊的手腕像被抽去半截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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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半跪在榻邊，一手按住他脈門，一手取針，淡青衣袖沾著藥汁與雨水，眉眼清冷，聲音也穩。

「按肩，不要壓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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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名壯漢愣了一下。

昭明棠抬眼。

「他喘不上氣，只會更亂。」

壯漢連忙改按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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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仍死死望著少年，眼裡全是恐懼。他像是在看自己的兒子，又像是透過這張臉，看見了什麼不願再想的舊事。

昭明棠扣著他脈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是尋常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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脈裡有濁氣，藏得很深，像春雨裡浸久的霉痕，平日未必顯眼，一旦被驚夢牽動，便順著心脈往外漫。

棚外那人仍不肯罷休，壓著聲音道：「昭大夫，若真是無明餘毒——」

「人還沒死，先別急著把他當妖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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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句不高，卻像銀針釘入亂局，讓棚內棚外都靜了一瞬。

也正是這一瞬，顧懷章站在了醫棚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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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順著他的傘沿落下。

他青衫濕了半邊，袖口沾著橋洞下的泥，書箱背帶斜斜掛在肩上，手中那柄油紙傘傘骨斷了一根，撐開時微微歪斜。

若不是腰間春秋劍仍穩穩壓著衣角，他看上去實在不像傳聞裡的劍儒。

更像被江南春雨折騰了一路的落魄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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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看見他時，手中銀針並未停。

她只看了他一眼。

看衣袖，看肩頭，也看見他握傘的指節下，有一點被雨水沖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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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剛要開口，她已道：「手。」

棚內眾人一怔。

顧懷章也頓了一下。

「不是我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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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抬高聲音。

「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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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片刻，只得將右手伸出。

掌緣有一道細長擦傷，傷口不深，卻混了雨水與泥沙。像是從濕木或石縫裡取過什麼東西時劃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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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只看了一眼，眉心便蹙得更明顯了些。

若是旁人，她多半丟一瓶藥，讓他自己去旁邊擦。可她只是伸手取過布帕，蘸了藥水，替他一點點清掉傷口裡的泥沙。

顧懷章低聲道：「小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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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頭也不抬。

「在我這裡，病人說小傷，一律按不可信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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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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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醫棚，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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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水滲入傷口，微微刺痛。

顧懷章沒有躲，只看著她低垂的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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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些。眼底有疲色，像昨夜也未睡好。可她的手仍然很穩，穩得像能在最亂的雨聲裡，替人留住一口氣。

昭明棠替他繫上布結，動作很快，最後卻又多繞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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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見了，沒有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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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收回手，語氣淡淡。

「顧公子這一年，倒是很會照顧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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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袖口與那柄歪斜的傘。

「路上風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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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春雨能把劍儒吹成這樣，也算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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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平平淡淡，棚中幾名鎮民卻不知該不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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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

「讓昭姑娘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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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將藥瓶塞回醫囊，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不是見笑。」

她頓了頓，才道：「是見你又不把自己當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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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很輕，幾乎被棚外雨聲遮住。

顧懷章卻聽見了。

他沒有立刻答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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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之間有一瞬安靜。

那安靜不像生疏，倒像是有些話曾經來不及說，如今仍壓在舌下，誰也不肯先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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榻上的李掌櫃忽然又掙扎起來。

昭明棠立刻轉身，一針落下，聲音也恢復清冷。

「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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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退開半步，替她讓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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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胸膛起伏，喉中不斷擠出破碎聲音。

「不是……不是我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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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顫聲道：「爹，我在這裡。」

李掌櫃卻像被那句話刺中，眼中恐懼更深，整個人往後縮去。

棚外有人又忍不住道：「親兒子都認不得，這還不是中邪？」

顧懷章看向李掌櫃，又看向另一側昏睡的趙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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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仍在夢中低語。

「她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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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棚角落還躺著第三名病人，雙手被布帶鬆鬆縛住，以免他突然傷人。

那人黑紋更淺，卻不斷在夢裡喊一個名字，聲音忽高忽低，像被什麼舊夢困住，走不出來。

顧懷章低聲道：「不是胡亂發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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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扣著李掌櫃脈門。

「他們都陷在舊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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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平見亡母，李掌櫃錯認親子，角落那人也在喊已故之人的名字。」顧懷章道，「夢有所指，不是亂象。」

昭明棠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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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想問他們？」

顧懷章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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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時能問出的東西，昏迷後未必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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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你問一句，他可能再也醒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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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查源頭，今晚會有更多人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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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抬眼看他。

棚外春雨密了一些。

一個問真相。

一個問人還能不能活。

他們都不是錯，卻也都不能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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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昭明棠道：「所以你去查源頭。」

她一字一句，聲音很穩。

「不要查我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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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沉默一息。

「好。」

這一聲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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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似乎也沒想到他退得這麼乾脆，眼神稍稍緩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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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從袖中取出一截細編彩繩，放在旁邊小案上。

「橋下白燈所用。新繩，不是鎮上船戶常用的粗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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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一眼。

「哪裡的東西？」

「像畫舫上的細編彩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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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內幾名鎮民面面相覷。

畫舫二字，在江南水鄉不是什麼稀罕物。瀟水河上每日都有船，有運藥的，有載客的，也有夜裡掛紅燈、白日便不知泊在何處的畫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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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若趙平昨夜看見的橋下白燈，真與畫舫有關，那事情便不只是怪病。

顧懷章又道：「趙平與李掌櫃家中，都收過安神香。送香之人走水路，自稱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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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從醫囊裡取出一只白瓷空藥瓶，以銀針挑起李掌櫃衣襟邊一點香灰，封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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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香不乾淨。」

棚外有人臉色一變。

「不乾淨？那就是邪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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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冷冷看去。

「藥放錯了也不乾淨，飯餿了也不乾淨。你若聽見不乾淨三字就想到邪物，不如先治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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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噎得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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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側目看她一眼。

昭明棠沒有理他，只將白瓷小瓶遞過去。

「你要查香，就查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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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接過瓷瓶。

「你能斷出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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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斷出它不該用在病人身上。」昭明棠道，「至於香從哪裡來、誰送的、與橋下那盞燈有沒有關係，那是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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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昭姑娘分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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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清楚，你會把我的醫棚當案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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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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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淡淡道：「你以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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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微微一頓。

這一句說得太自然，像是她並不曾刻意提起舊事，卻又偏偏記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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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現在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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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了他一眼。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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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忽然低低咳了一聲。

昭明棠立刻俯身，手指落在他頸側，又看了看他腕上黑紋。那黑紋沒有再往上爬，卻也沒有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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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過藥碗，吩咐旁邊藥童。

「這一碗少三分辛味，改溫服，不要急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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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連忙應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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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他們三人都用過香？」

昭明棠道：「趙平與李掌櫃能確定。角落那個還未問出，但他衣上也有類似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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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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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略一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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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櫃昨夜飲過一小盞祛寒酒。趙平家中也找到過酒瓶。第三人不明。」

顧懷章目光沉了些。

香，酒，雨夜，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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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樣東西單看皆尋常，合在一起，卻像有人把一張網悄悄鋪在了瀟雨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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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看出他神色變化。

「你想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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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是香毒，不必特意掛橋下白燈。」顧懷章道，「若只是引人發狂，也不必挑他們心裡最深的舊事。」

昭明棠接道：「有人不只要他們病。」

顧懷章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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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要他們看見某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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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內雨聲忽然顯得更冷。

鎮民們聽不懂太多，卻也能聽出事情不對。

年長鎮民忍不住問：「顧先生，昭大夫，那這病……到底是不是無明劫？」

顧懷章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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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先開口。

「我只知道他們還有脈。」

她看向那名鎮民。

「有脈，就先當病人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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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隨後道：「我只知道此事有人為痕跡。」

他將白瓷小瓶收好。

「有人為，就不能先當天災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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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句話落下，棚中那股快要散開的恐慌，像是被硬生生壓回了地面。

不是不怕。

只是暫時還有人告訴他們，事情不能只靠怕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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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又從醫囊裡取出一只小瓶，放到顧懷章掌心。

「含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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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看著那小瓶。

「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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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神丸。」她道，「不能解毒，只能讓你聞到異香時，少昏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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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昭姑娘給每個查案的人都備這個？」

昭明棠手上動作一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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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片刻後道：「你若想聽實話，沒有。」

顧懷章也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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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春雨細密，棚內藥氣沉沉。

兩人隔著一張小案，誰都沒有再往深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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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很快移開目光，語氣又恢復平淡。

「你死在外頭，會少一個查案的人。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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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將小瓶收進懷中。

「我盡量不給昭大夫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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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道：「你已經添了。」

顧懷章難得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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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撐開那柄歪斜的油紙傘，走到棚口時，忽然回頭。

「昭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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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正在替趙平換針，沒有抬頭。

「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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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病人醒來，先不要讓旁人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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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你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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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這三個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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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換針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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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章道：「我是說，我知道你會守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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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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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落在棚外，像替這句話留了一點空白。

過了片刻，她才道：「那你也查清楚些。」

顧懷章點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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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入雨。

春雨落在那柄斷了一根傘骨的油紙傘上，沿著破口斜斜流下，很快又濕了他的肩頭。

昭明棠隔著雨簾看了一眼。

也只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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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頭替趙平壓住脈門，聲音冷靜如常。

「藥碗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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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童連忙遞上。

趙平在昏睡中忽然又顫了一下，指尖微微蜷起，像想抓住什麼。

昭明棠按住他的手，正要落針，卻忽然看見他指縫裡夾著一點極細的香灰。

香灰微黑。遇雨未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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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眼神一沉，又取出一只白瓷空藥瓶，以銀針將那點香灰挑入瓶中。

趙平嘴唇翕動，聲音細得幾不可聞。

「不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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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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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棠封好瓷瓶。

棚外，顧懷章的身影已沒入雨巷，往鎮西藥鋪方向去了。

棚內，李掌櫃腕上的黑紋終於不再浮動，可那顏色沉在皮肉裡，像雨夜裡洗不去的一道墨痕。

昭明棠垂眼看著那道黑紋。

這場病，恐怕不是一副藥便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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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場局——

她望向雨簾外漸遠的青衫背影，沒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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