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 - 第一章：黑箋入殮

歸骨莊地下沒有風。

燈火卻在搖。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29pYL4Re

一百二十七盞白骨燈沿著石壁次第排開，燈芯浸在冷香裡，火光慘白，照得滿室棺木像一排排閉目而坐的人。

水從石縫滲進來，漫過青磚，薄薄一層，映著棺影，也映著兩道劍光。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7ldUxSyX

顧懷章退了半步。

春秋劍橫在胸前，劍身上凝著三道灰白冷痕未散，青衫袖口被白灰染得發暗。

他臉色仍平，只是呼吸比平時重了些。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tAgZuBIQ

孟歸墟站在棺山之前。

他仍穿著歸骨莊主人常穿的灰白長袍，鬢髮整齊，眉目溫和，

若只看上半張臉，仍像那位替無名死者收殮、替窮苦人家施粥的白骨善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tklBrnAEe

可他垂在身側的右手，已不像活人的手。

五指瘦長，指節發白，掌心透出一層死灰色，像久置棺中的骨。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x0kpPIZnH

他看著顧懷章，輕聲道：

「顧先生，你查案查得太深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fjVwg2Spu

顧懷章看了一眼地上的水。

水面上有幾道白灰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從孟歸墟腳下延向四方棺木。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Pbqmwy1H2

他道：

「死人已在深處，我若看淺了，愧對他們。」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BaeTITvv

孟歸墟笑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fu7fcemZW

那笑意很淡，仍帶著幾分慈和。

「死人不會有怨言。」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Z9mSMVltc

「活人會。」顧懷章道。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GJ2XiR48m

話音未落，孟歸墟已到他身前。

沒有風聲，沒有殺氣。

只是白骨般的手掌按下來，像替死人合眼，又像替活人蓋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ziXDuKIZ

春秋劍斜挑而起。

劍光不盛，卻準準落在掌勢三寸之外。

一聲悶響。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Twf7f6Ox2

顧懷章手腕微沉，腳下水波向後盪開。

孟歸墟的掌力沒有爆開，反而像冷水入骨，順著劍身一寸寸侵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z9WZgSKe

顧懷章指節微白，卻沒有退第二步。

他劍尖一轉，行雨劍訣展開。

劍行如雨。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6yB3jI1j3

不是急雨，不是驟雨，而是春夜落瓦、悄然成痕的雨。

每一劍都不重，卻都落在孟歸墟氣息變換之處。肩、肘、腕、脈門、足下白灰線、棺角冷香燈，皆被劍意點過。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8UN1cGM1h

孟歸墟眼中笑意終於淡了些。

「行雨劍訣。」他道，「稷下劍院果然好本事。只是顧先生，這一劍若再往下查，傷的便不只孟某一人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CFO2dYDJ

孟歸墟抬掌再落。

這一次，他身後七口棺同時發出輕響。

棺蓋未開，卻有七縷冷香自縫中湧出，纏向顧懷章。

香氣入鼻的一瞬，顧懷章胸口一滯，像有人將他的心跳按進水裡。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rIQEkXQ7I

也就在這一瞬，黑影從水面掠過。

寒江出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Sa0DNcxmr

沒有人看清他從何處來。

只見水中黑影一折，一線冷光已逼至孟歸墟咽喉。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aHfZxDX6S

這一劍極短，極靜，沒有半點多餘聲勢。

孟歸墟瞳孔微縮。

他忽然停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v1osFoqc6

整個人像在劍至之前，先一步死去。

寒江的劍穿過他咽喉前一寸，卻像斬過一截空木。

下一刻，孟歸墟身形已退至三丈外，身後一口棺中傳來極輕的碎裂聲。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Q8hjSH4fO

顧懷章看向那口棺。

棺上刻著一個名字。

梁知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SNVWgV2P

他記得這個名字。

三年前失蹤的酒樓帳房，官卷記載為暴病而亡，屍身由孟氏歸骨莊收殮。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pX0haSPga

孟歸墟抬袖，拭去唇邊一點灰白血沫。

「易水台也殺不了一個死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9xClY4j1m

寒江立在原地，黑衣垂落，劍鋒低垂。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qZ2YqKafR

他沒有怒。

「那便讓你活過來再死。」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uECHuUScf

孟歸墟目光微冷。

「你們易水台開命帳，難道不問我這些年救過多少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jbdXW23Fs

寒江道：

「命帳問罪，不問功德。」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axGD1CuCn

「好一句不問功德。」孟歸墟笑了笑，「顧先生，你也這麼想？」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RUnlXNky

顧懷章沒有立刻回答。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ct27Gft7

他看著滿室棺木，緩緩道：

「你施粥是真，收屍是真，救過人也是真。」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jJekoYYp

孟歸墟笑意回來了。

「那你還查什麼？」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gAEOcg22

顧懷章抬劍，指向地下水面。

「查你把真事排成了善名，把人命排成了棺木，把證人排成了死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z7uJGGjjd

他的劍尖落下。

周圍一震。

細雨般的劍意沿著青磚散開，落入白灰線中。那些白灰被劍意一洗，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舊痕。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LWliagOFk

不是線。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EkhCIfReY

是血浸過的藥引。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l6XRrNxpU

孟歸墟臉色第一次變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RCnQfcLvg

顧懷章道：

「你不是不死。你只是每次將死之前，都把自己的死，轉給一個早被你封名的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flo2YbPB3

寒江抬眼。

「命帳一百二十七燈，只對上一百二十四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EqoFRCMUT

顧懷章道：

「不是缺三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6BgDWzBaK

他一劍斬開左側棺木上的灰皮。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52h1U2iwf

木屑落下，露出被改過的舊名。

「你拿一人的施粥名，一人的收屍恩，一人的義診碑，縫成今日的孟歸墟。」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7hV0GDVDq

孟歸墟忽然大笑。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JYLJA0OtM

燈火劇烈搖晃。

一百二十七盞白骨燈同時拉長，像一百二十七雙慘白的眼。

他灰白長袍鼓起，掌中死氣翻湧，整座白骨庫的冷香都朝他身上倒灌。

「顧懷章，你不是天衡司的人，憑什麼替死人翻卷？」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ngzb5CLG8

顧懷章手中春秋劍微微一震。

雨意鋪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V6JTb4vJC

落雨浮生。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hCGb7YqY

劍光不像雷霆，不像烈陽，只像無數細雨落入長夜。

每一道雨意都落在一盞冷燈、一口棺、一截白灰線、一個被重刻的名字上。

灰皮剝落。

假名散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qHxaNE2pd

棺木之上，那些被掩去的名字一個個浮出。

死者無聲。

可名字一出，整座白骨庫像忽然重了一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hrqb4XVUq

孟歸墟的笑聲斷了。

他想退。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wUdBEYEY

地下主棺中湧出最後一道冷香，試圖將他的氣息再度拖入假死之境。

但這一次，顧懷章的劍先到。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TQHsYcas

春秋劍不斬人，只斬那一道香。

香斷。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h5xQtNypo

孟歸墟胸口猛然一震。

他的心跳回來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SLz3xe7vp

一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ZSPKLSP3

寒江動了。

黑衣掠水，水不揚波。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YJYKYXV1E

孟歸墟只來得及抬頭，便看見那一線冷光已到了心脈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QOUSx3sJO

他嘶聲道：

「易水台殺我，可有判詞？」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6rgp1GWKt

寒江劍鋒入寸。

「黑箋不替你留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mgyUfRqaD

孟歸墟眼中終於露出恐懼。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LR9SPPF0

寒江貼近一步，聲音低而冷。

「你的辯詞，留給棺中人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hn6Sch2tA

劍入心脈。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fMUklRK8Z

第二下心跳，沒有響起。

白骨庫中，一百二十七盞冷燈同時熄滅。

水聲停了一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6WxrKRYY

孟歸墟倒下時，臉上還殘著那副善人的神情。直到額頭撞在水裡，他才真正像個死人。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66wG0uK8P

寒江收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8LpmcKeOk

顧懷章站在棺木之間，春秋劍垂下，沒有說勝。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onkLlEifu

過了片刻，他道：

「他死了，案子未必完。」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oqtZpghF0

寒江取出黑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XF2GnrwSG

黑箋薄如夜色，上面沒有字。

「命帳已結。」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7nBsEjuL6

顧懷章看著那些棺木。

「命帳結的是他的命，不是這些人的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3HhkU2xhhj

寒江動作一頓。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bAlt7liFT

顧懷章道：

「你們易水台殺人之前，會記罪。殺人之後，會不會記死者？」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qoc29BuSM

寒江道：

「那是明卷的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Cj9OeutQ

「明卷到不了這裡，你才來。」顧懷章看向他，「既然你來了，就不能只帶走他的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OYgmxQEd5

寒江沉默片刻，將黑箋收入袖中。

「劍儒。」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SXfUptZqT

「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CBi5Ttes

「你不該看太深。」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2omCYRWk

顧懷章提起一盞已熄的白骨燈。

「死人已在深處。」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FsjcQDcHw

寒江沒有再說。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yszJuowTg

他轉身離去，黑衣沒入歸骨莊暗門之後，像一截冷江重新沉回水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FaqkcFJWB

---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AgNiBfQtf

易水台深處，水殿無燈。

黑水無波，白幕垂落。

寒江立在水前，將黑箋放下。

黑箋沉入水中，沒有聲音。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MThsQAkaM

片刻後，水面浮出兩個字。

覆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EldV2PgEd

寒江道：

「歸骨莊孟歸墟，已死。」

「黑箋落實，白骨燈一百二十七盞，已驗一百二十四名。」

「餘三名，原非缺名。」

「為孟歸墟借死人縫名之證。」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bE8jRyB0r

過了片刻，水面浮出一字。

封。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8e9XpHnAh

寒江垂眼。

「領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n6k0W7Tid

那張沉入水中的黑箋在水下無聲裂開，像一片墨色紙灰，被黑水吞盡。

至此，歸骨莊案結。

沒有鐘聲，沒有判詞，也沒有誰替孟歸墟多留一句辯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Mmiehr4SW

易水台殺人，不為死人鳴冤。

它只確認黑箋是否落實，命帳是否可封。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lzGnXF59K

他收回目光，轉身時，白幕後有人已等在那裡。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Jpf3UgS91

青鴴一身白衣，袖口窄束，髮間只插一支銀白色短簪。

她站得很靜，像水邊一隻不肯飛遠的鳥。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8ySE1VkRf

她看了寒江一眼。

「你這次回來，比平常慢了半刻。」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BLqNjR3uu

寒江道：

「遇見顧懷章。」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uThSlUFVM

青鴴淡淡道：

「難怪。」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f6jj1aoeJ

寒江看她。

「妳見過他？」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wfbDmw9m

「沒見過。」青鴴道，「但聽過。能讓你晚回半刻的人，不多。」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RmuF5TE8u

她目光落在他袖口。

黑衣不顯血，可她仍看見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nsg934i5p

青鴴從袖中取出一卷白布，丟過去。

「白骨手入脈，三個時辰內不逼出來，手會冷半個月。」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jxFfJVGHY

寒江接住，沒有動。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qKgVvxu96

青鴴道：

「你要我替你包？」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dYHYvTnE5

「不用。」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tYUOYp32b

「那就快點。」她語氣平平，「你死在這裡，我還要替你寫封帳，很麻煩。」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mX8jWtaS

寒江低頭纏布。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CQxv1KTd

青鴴看著他的手。

「孟歸墟死前，求饒了嗎？」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TGt6e8EF7

「求了。」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ZUC5JoIvN

「你停了嗎？」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xoGHXahdl

「沒有。」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YcloViXHP

「為什麼？」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CR5sNcZrD

寒江將布結收緊。

「他求的不是饒。是想借一句話，多活一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VvgWu9WOj

青鴴沉默片刻。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bGYrzp70k

寒江問：

「若是妳，會停？」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KgkvWz2or

青鴴沒有立刻回答。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nhQvUTBuR

水殿深處，一滴水落下。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7ot2Cd0Ia

她道：

「我會多留他一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LKNZGUDOY

寒江看著她。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FYAMJidK

青鴴接著道：

「看他是不是還有別的路。」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bO1clLGcg

寒江道：

「他沒有。」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nlXgbrykl

青鴴輕聲道：

「那就好。」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EWFyyE0Mf

這三個字很輕，卻像落進黑水裡的石子。

她停了一息，目光落在水面上。

「寒江，有些帳封起來，是為了不讓罪人藏天。」

「可有些帳封起來，也會讓死人無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SZL0XZWXf

寒江沒有回話。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UlY8pIsJG

青鴴從他身旁走過，白衣掠過黑水邊。

臨入白幕前，她停了一下。

「白骨手傷的是脈，不是肉。」

「你別只逼毒，忘了逼寒。」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PZTtWP2RC

寒江問：

「什麼寒？」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Ad9noY8fq

青鴴沒有回身。

「你自己知道。」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K6JvnqryX

她走入白幕後。

水殿重新安靜下來。

寒江獨自立在黑水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8gfreOstg

水中命帳無聲翻開，停在一頁缺處。

那一頁沒有名字。

只有一點乾涸多年的舊血痕。

寒江看了很久。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1lvNjLI1x

他忽然想起顧懷章在白骨庫前說過的話。

命帳結的是人的命。

不是死者的名。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EYj1dUjgF

歸骨莊案已封。

黑箋已沉。

可那一夜，易水台深處，有一頁舊帳沒有合上。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zb7gliMaj

9722645826a1e8440cd5307.45993538-354106.png 9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okemO5He

ns216.73.216.67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