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壹：風雪問心路》 - 第二章：劫後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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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明劫後第十五年，伏魔崖下又落了一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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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前，照心山莊一夜成墟，照心鏡碎，劫火散入人心。

自那以後，江湖再無人敢輕言「照心」二字，也無人願在雪夜裡提起沈無咎的名字。

有人說，無相天魔已死。

也有人說，他藏於人心，等著某一日風雪再裂，人心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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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十五年過去，江湖終究還是活了下來。

門派重開山門，商旅重走官道，酒樓裡又有說書人講前朝舊事

少年俠客們仍會在天下風雲榜前駐足，想著有朝一日，也讓自己的名字列於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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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些東西沒有真正過去。

北境遇火，人們仍會想起劫火。

病者驚夢，人們仍會疑是無明。

有人心口浮出黑紋，旁人第一個念頭不是救，而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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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劫已遠，霜雪未消。

伏魔崖便在這樣的雪裡，沉默守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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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風雪，把山道壓得發白。

遠處伏魔崖立在晨色裡，像一柄被天地遺忘的冷刃，刃上積雪未化，

崖腰間幾盞寒燈尚亮，光色極淡，幾乎要被雪色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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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下有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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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牆不高，青石砌成，牆角種著幾株老梅，枝上雪重，偶有一兩點紅意被壓在白裡。院中一名少女正持劍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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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一身霜灰色短袍，袖口束得乾淨，長髮以一根白玉簪簡單挽起，額前幾縷碎髮被寒風吹得微亂。

她年紀不大，眉目卻有一種異常清醒的冷光，像見過大火，又從大火後的灰燼裡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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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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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名字在伏魔崖下不算陌生。

更準確地說，陌生的是「沈照霜」三個字，熟悉的是另一句話——沈無咎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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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劍鋒斜垂，足尖在雪上輕輕一點，整個人掠出半步。

劍光不快，卻極穩，像雪中一線燈影，照得不遠，卻不偏。

第一劍，收肩。

第二劍，沉腕。

第三劍本該回守心口，她卻忽然眉梢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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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角石桌上，一團雪白小影正悄悄探出爪子，將油紙裡的半塊烤餅往外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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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劍勢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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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東西也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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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獸隔著半院雪地對望。

沈照霜緩緩收劍，語氣很平靜。

「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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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獸眨了眨眼，嘴裡叼著烤餅，尾巴一甩，裝作沒聽見。

沈照霜走過去，蹲下身，伸出手。

「那是我的早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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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往後退半步。

「你一隻靈獸，天天吃人間東西，將來照出來的心都是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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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把烤餅咬得更緊，喉間低低「喵」了一聲，像是在說餅味也不差。

沈照霜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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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要伸手去搶，屋裡傳來一道老婦人的聲音。

「霜兒，劍練完了就進來喝藥，別又拿那隻貓當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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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動作一僵。

小照趁機抱著烤餅躥上牆頭，尾巴在雪裡掃出一道弧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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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抬頭看牠，壓低聲音道：「你完了。今晚沒魚乾。」

小照坐在牆頭，慢條斯理咬了一口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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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蘇婆婆又喊：「別以為我沒聽見，牠完不完我不知道，妳的藥快涼了。」

沈照霜嘆了口氣，把劍往雪地裡一插，認命般走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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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炭火燒得正旺，藥氣苦得能把人眉心熏皺。

蘇婆婆坐在矮榻旁，銀髮梳得整齊，臉上皺紋深，眼神卻亮。

她手裡端著一碗黑沉沉的藥，見沈照霜進來，便將碗往桌上一放。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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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了那碗藥一眼，神色凝重得像在看一卷判詞。

「婆婆，這藥若再苦三分，能直接拿去伏魔崖鎮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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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眼皮都沒抬。

「能鎮住妳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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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很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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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袱都收好了，妳跟我說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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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伸向藥碗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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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冷笑一聲，伸手往屋角一指。

那裡放著一隻舊布包，收得很緊，旁邊還有一件疊好的披風、一小包乾糧，和一串給小照繫在脖子上的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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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沉默片刻，端起藥碗。

「我本來打算喝完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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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是打算喝完藥，等我去後院曬藥草時偷偷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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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把藥喝了一口，臉色微變，硬是咽下去。

「婆婆，人老了不要太聰明，容易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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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把一碟蜜餞推過去。

「人小也不要太會頂嘴，容易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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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立刻拈了一顆蜜餞塞進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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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這時從窗縫鑽進來，嘴邊還沾著餅屑，悄無聲息地落在桌上。

牠剛想去碰蜜餞，沈照霜眼疾手快，把碟子端走。

「沒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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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歪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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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面無表情：「叛徒沒有蜜餞。」

蘇婆婆看著一人一獸，嘴角動了一下，像想笑，最後還是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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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來，這院子裡多數時候很安靜。

山下的人不太上來。上來送柴送米的，也大多放在門口就走。

他們不敢太靠近這座小院，也不敢太靠近伏魔崖，更不敢太靠近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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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婆婆知道，沈照霜不是天生就該安靜的人。

她小時候也會哭，也會鬧，也會因為雪下得太大，把自己裹成一團還非要往外跑。

只是後來慢慢聽懂了別人口中的那些字，

聽懂了「照心山莊」「沈無咎」「無相天魔」，

也聽懂了為什麼有人看她時，目光裡總像藏著一柄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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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不太在人前鬧了。

但在這院子裡，她還是會嫌藥苦，會和小照搶吃的，會嘴硬，也會把心事藏進玩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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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寧可她這樣。

能頂嘴，總比不說話好。

沈照霜把藥喝完，放下碗，忽然道：「北邊又來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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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沒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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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她。

「昨夜寒衣道長上山前，袖裡有雪也有血氣。他不常帶血氣回來，除非外頭又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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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沉默片刻，道：「妳倒是越來越會看人了。」

「跟著你們長大，想不會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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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看人不是壞事。」蘇婆婆道，「可看得太快，也容易看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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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摸了摸小照的頭。

「所以我才想親眼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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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妳知道自己要去看的，未必只是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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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一時靜了。

炭火偶爾輕響，窗外雪光映進來，落在沈照霜眼底。

她笑了一下，不重，卻清楚。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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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可若這件事真牽到十五年前，總不能讓它一直牽著我走，我卻連繩頭在哪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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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沒有再勸。

因為她知道，勸不住。

午時前，沈照霜去了伏魔崖。

山路積雪很深，小照剛踏出院門，便停在雪邊，仰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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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與牠對望片刻。

「剛才搶餅時倒不見你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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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眨了眨眼。

沈照霜到底還是彎腰把牠抱進懷裡，順手替牠攏了攏披風。

「只抱到半山。」她道，「再撒嬌，今晚魚乾減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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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窩在她懷裡，尾巴輕輕一甩，像是半點也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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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崖近處沒有鳥鳴，也少有人聲。

崖壁上刻著許多舊符痕，風雪經年，已有些模糊。崖前立著一座石亭，亭中一盞寒燈未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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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站在亭外。

他穿一身灰白道袍，外披雪色大氅，長髮以木簪束起，眉目冷清。

遠遠看去，像這風雪中本就該有的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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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在十步外停下，拱手。

「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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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回頭。

「今日第三式快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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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一怔，隨即撇嘴。

「你人在崖上也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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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有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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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聲也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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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這才側過身，看了她一眼。

「第三式回守心口，妳卻往外探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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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道：「若敵人在半寸外，快半分也能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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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也能殺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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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嘴邊的話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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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卷起地上細雪。

她知道寒衣道者從不隨便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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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教她劍，卻從不誇她劍快。

他教她守心，卻也從不說守心就是不出劍。

他每一次指出她的破綻，指的都不是招式，而是她出劍前那一瞬間的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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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崖下雪色，道：「若劍心真定得像冰，走路都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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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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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站在她腳邊，尾巴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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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看牠：「你也覺得我說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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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抬頭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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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淡淡道：「牠只是想吃妳袖裡的魚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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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臉色一僵，立刻按住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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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已經把爪子伸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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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崖前那點凝重，忽然被牠撓得碎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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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著沈照霜把小照拎開，眼底似乎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那情緒很快被風雪掩去。

他道：「妳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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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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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收起笑意。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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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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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是沈無咎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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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著她。

「也因為妳是沈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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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落下時，沈照霜反而沉默了。

她聽過太多人說前半句。

沈無咎的女兒。

照心山莊留下的人。

無相天魔的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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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來，這些字像雪，年年落在她身上。起初很冷，後來冷久了，也就習慣了。

可寒衣道者這一句不同。

他不是提醒她身上有誰的罪。

他是在提醒她，她還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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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抬眼。

「那我更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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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眉峰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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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道：「你守了伏魔崖十五年，婆婆守了我十五年。可我不能一直被你們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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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了停，又道：「若北邊那人真和劫火有關，真和十五年前有關，我不去，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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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立刻回答。

崖下雲氣翻滾，像有看不見的潮水在雪中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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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他道：「妳要看的，未必是答案。」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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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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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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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道：「十五年前留下的因，沒有一條真正斷乾淨。有人承了火，有人守了崖，有人埋了名，有人活成了傳說裡的魔。妳身上，也有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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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下意識看向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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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蹲在雪裡，本來正低頭扒她袖口，聽見這句話，忽然停住。

牠抬頭看向北方，眼中似有一線極淡鏡光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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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心裡微微一沉。

「牠和照心鏡有關，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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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了小照一眼。

「現在問，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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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什麼時候不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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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牠自己願意告訴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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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看著那隻正裝作什麼都沒聽懂的小獸，冷笑。

「牠連偷餅都不承認，你指望牠說真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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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立刻轉過頭，假裝看雪。

寒衣道者終於轉身，走入石亭，從寒燈旁取下一枚小小的玉符。

那玉符色澤近白，內裡卻有一縷淡藍流光，像封著一點不肯熄的雪。

他將玉符遞給沈照霜。

「遇劫火時，握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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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接過。

玉符很冷。

冷得像剛從伏魔崖深處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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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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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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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鎮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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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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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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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平靜道：「能讓妳疼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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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差點被氣笑。

「道長，江湖人送護身符，不都該說些吉利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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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時，人會知道自己該醒著。還記得問自己一句——此心何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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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握緊玉符，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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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不是怕她死。

至少不只是怕她死。

他怕她在某一刻忘了自己是誰，怕她看見火、看見魔、看見沈無咎之名時，心裡那一寸恨意先替她出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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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看著她，道：

「見火，不可先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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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魔，不可先信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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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無咎之名，不可先忘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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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將三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收好玉符。

「記住了。」

她頓了頓，又補一句：「雖然你們這些先天人都很愛把話說得像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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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衣道者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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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帶著小照下山時，雪光已亮。

山下道鎮有人正往小院送柴，見她背著劍與包袱，神色一變，連忙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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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時，聽見兩句極輕的話。

「她要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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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多嘴。那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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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聲音被風吞了。

沈照霜停了一下。

那送柴人立刻噤聲，臉色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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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回過頭，看著他背上的柴，又看了看旁邊半袋米。

「米放門口就行，柴堆到牆邊。雪地滑，別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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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住，慌忙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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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又看向小照。

「走了。再聽下去，他們就要把我說成三頭六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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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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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想了想，道：「不對，三頭六臂好像還挺威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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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柴人站在原地，看著她踩雪遠去，半晌沒敢說話。

回到小院時，蘇婆婆已經把包袱重新整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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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糧多放了一層油紙，苦藥用小罐封好，披風也換成了更厚的一件。

小照的布帶被她繫上了一枚小小魚形木牌，牌子磨得很舊，像是許多年前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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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拿起木牌。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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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牠的。」蘇婆婆道，「免得人家以為是野貓，拿魚乾就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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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看了小照一眼。

「那確實很容易被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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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伸爪拍了拍木牌，似乎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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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替沈照霜理了理披風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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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動作她做過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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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沈照霜總嫌領子勒，會扭來扭去。

長大後，她不躲了，只是每次都會說一句「我自己來」，但最後還是讓蘇婆婆替她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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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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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手指在她領口停了片刻。

「江湖路遠，別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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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笑道：「我像會逞強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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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看著她。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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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跟著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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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頭瞪牠：「你站哪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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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從袖中取出一枚舊玉墜，放進她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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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墜不大，邊角有裂痕，像是從什麼更大的玉器上碎下來的。

沈照霜一碰到它，便感覺掌心微微一涼，不像寒衣道者給的玉符那樣刺骨，而是像雪後初晴時落在指尖的一點光。

「這是照心山莊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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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道：「不是什麼厲害東西，只是一件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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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低聲道：「婆婆，你們每次說不是什麼厲害東西，最後都很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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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沒理她。

「帶著。也許用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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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收好玉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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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看了她許久，終於說：「照霜，別急著把妳爹走過的路，都扛到自己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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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的手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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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道：「那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劫。妳可以去看清楚，卻不必替他走完。」

院中很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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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水從屋簷滴下，落在石階上，一聲一聲。

沈照霜過了片刻，才道：「我不是要替他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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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向北方。

「我只是想知道，當年到底還剩下什麼沒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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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婆婆眼神軟了些，卻沒有哭，也沒有再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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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伸手，在沈照霜額前輕輕點了一下。

「那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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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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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笑了。

「這句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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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起包袱，將劍繫好，小照跳上她肩頭，尾巴掃過她臉側。

她嫌棄地把尾巴撥開，走到院門前，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婆婆站在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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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伏魔崖上，寒衣道者也立在風雪裡，灰白道袍幾乎與雪色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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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沒有跪別，也沒有說什麼誓言。

她只是抬手揮了揮。

像平常出門一樣。

然後轉身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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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後初晴，山道向北。

沈照霜踩著薄雪往前走，劍在背後，玉符貼在心口，小照伏在她肩上，眼睛卻一直望著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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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很遠後，她忽然側頭問：

「你說，那個妖僧到底是佛，是魔，還是又一個不肯好好說話的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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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照低低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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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照霜笑了笑。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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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就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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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吹過，吹散她肩頭一點殘雪。

十五年前沒有人說清的舊事，終於跟著她的腳步，離開了伏魔崖下那座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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