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臨》 - 第十四章〈赤麟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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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麟旗入王庭外城時，正是午後。

那一日，照日王庭的天色很乾淨。

雲薄，日白，長街兩側櫻花被風一吹，落得滿地都是。若只看王庭深處，仍像承日之儀後一切太平，櫻色溫柔，宮牆潔白，金瓦映日。

可外城的風不一樣。

它帶著鐵味。

第一面赤麟旗出現在南門外時，守門武士尚以為只是邊軍傳令。

直到第二面、第三面、第四面旗從海霧後升起，旗上赤麟踏火之紋在日光下鋪展開來，南門值守的武士才終於變了臉色。

不多。

只有三百人。

可那三百人列成一線時，整座南門前的街道像被某種沉重的東西壓低了一寸。

赤麟隊沒有喧嘩。

也沒有擂鼓。

他們只是披甲，持槍，騎馬，甲片在風裡發出極輕的摩擦聲。每一名兵士都戴著赤黑色護額，肩甲上有火麟紋，靴底踏過櫻花時，花瓣被碾入石縫，沒有一人低頭去看。

隊伍最前方，是一匹黑馬。

黑馬之上，坐著緋岐院荒神。

他比卑彌呼想像中更高大。

不是粗莽的高大。

而是像長年披甲、坐鎮軍門、習慣讓旁人仰望而形成的壓迫感。

他的髮色赤紅，額前有幾縷被風吹落。眉骨深，眼神沉，臉上沒有怒色，卻讓人覺得他隨時能下令斬人。

他穿著赤白相間的武家大鎧，鎧上配飾皆合緋岐院武門之尊，並不浮誇，卻處處透著軍閥貴胄的威勢。胸甲中央，一片赤紅麟紋沉沉伏著，像火中異獸閉目。腰間佩著一柄長刀，刀鞘比尋常太刀寬，也更沉。

那不是儀仗刀。

那是斬過人的刀。

天下無雙的戰刃。

這是東御神州對赤麟隊的共同印象。

而緋岐院荒神，就是那柄戰刃的刀尖。

緋岐院荒神在南門外勒馬。

他沒有直接入城。

而是翻身下馬，取下腰間軍符，雙手交給守門將。

「赤麟隊，奉先王軍籍，入王庭護衛。」

守門將臉色蒼白。

「緋岐院大人，王庭未曾召兵……」

荒神看著他。

沒有逼近。

沒有皺眉。

只是看著。

那守門將的聲音便低了下去。

荒神道：「王上身染蛇痕，櫻流島證人失蹤，真砂彥逃亡，王庭水脈疑遭牽連。」

他聲音低而穩。

「此時若還要等一道慢吞吞的召兵詔，赤麟隊便不配食王庭軍糧。」

守門將握著軍符，不知該接還是不該接。

荒神又道：「我不闖門。」

他抬眼看向王庭深處。

「請報王上。」

南門上的櫻花落了一片。

沒有人敢讓他久等。

消息傳入王庭時，卑彌呼正在照日神宮偏殿查閱潮見港急報。

第一章朝議散後，她沒有回寢殿。

也沒有接受神宮再次提出的「暫避清淨」之請。

她命人將櫻流島所有奏報、潮見港安置名冊、蛇井祭制殘卷、海司船路圖，一併送入偏殿。

神宮老神官臉色很難看。

他曾說偏殿為淨卷之所，不宜放入災地名冊。

卑彌呼只問他一句：

「災地名冊髒，還是神宮不敢看？」

老神官便沒有再說話。

偏殿內，此刻鋪滿卷宗。

櫻流島各村名冊在左，潮見港水井分管圖在右，蛇井祭制殘卷被白布隔開，由兩名神宮祓使看守。

源真綱站在殿門旁。

他的傷臂剛換過藥，白布上仍有一線淡紅。

霞御前不在殿中。

她去盯第一章中那名「走路右腳略沉」的神官。

卑彌呼低頭看著海司船路圖，指尖停在南霧外海一帶。

月刃紙鶴中的第一句仍在她心裡。

南霧不止一舟。

若真砂彥不是只走了一條船，那麼逃亡路線必然有人接應。

海司也許查得到船。

但查不到誰有權讓船消失在霧線之後。

這時，內衛入殿。

「王上。」

卑彌呼沒有抬頭。

「說。」

「緋岐院荒神率赤麟隊三百人，已至南門外。」

殿中氣息一沉。

幾名神宮祓使同時抬頭。

源真綱的手已落在刀柄上。

卑彌呼終於抬眼。

「三百人？」

「是。」

「他可有攻門？」

「沒有。緋岐院大人交出軍符，請王上允赤麟隊入外城護衛。」

卑彌呼看向源真綱。

源真綱臉色冷峻。

「他來得太快。」

從赤麟駐地到王庭，哪怕輕騎急行，也不是第一章朝議後才動身能到。

這代表荒神早在黑痕之議發生前，便已經率兵上路。

卑彌呼問：「他以何名義？」

內衛道：「護王。」

這兩字落下，偏殿更靜。

護王。

多乾淨的名義。

乾淨到誰也不能立刻說他錯。

源真綱道：「王上，不可讓赤麟隊入內城。」

卑彌呼道：「外城呢？」

「外城也不可輕許。」源真綱道，「赤麟隊一旦入王庭，就算只有三百人，也等於軍閥之兵踏入王門。」

卑彌呼看著他。

「若不許呢？」

源真綱道：「荒神不會攻門。」

卑彌呼道：「但他會站在南門外。」

「是。」

「讓所有人看見，王上身有黑痕，王庭內有失蹤證人，軍閥卻被擋在門外。」

源真綱不語。

卑彌呼放下船路圖。

「他不是來闖門的。」

源真綱道：「臣知道。」

「他是來讓本王開門的。」

源真綱低聲道：「臣也知道。」

卑彌呼站起身。

袖口下，那道黑痕微微發冷。

像有什麼東西在提醒她，今日的危險不是蛇井裡的水，而是人心。

「傳令。」

她道。

「赤麟隊不得入內城。」

內衛俯身。

卑彌呼繼續道：「准緋岐院荒神卸甲、去刀，攜兩名副將入外朝軍議殿。」

源真綱眉頭微皺。

荒神未必肯卸甲去刀。

卑彌呼像知道他在想什麼，又補了一句。

「若他不肯，便讓他在南門外站到日落。」

內衛領命退下。

源真綱看著卑彌呼。

「王上要見他。」

「他已經來了。」卑彌呼道，「本王不見，他便會替本王說話。」

「說什麼？」

卑彌呼垂眼，看向案上那份請閉宮七日的神宮奏卷。

「說新王連見軍臣都不敢。」

源真綱沉默片刻。

「臣隨行。」

「自然。」

「軍議殿需先清場。」

「清。」

「赤麟隊三百人不得近外朝長階。」

「准。」

「荒神身邊兩名副將，臣要親自查。」

卑彌呼看了他一眼。

「你今日比平常囉嗦。」

源真綱俯身。

「臣今日比平常更不放心。」

卑彌呼沒有笑。

「那就不必放心。」

她往外走去。

「守住便是。」

軍議殿在王庭外朝東側。

它不像朝議殿那樣華美，也不像照日神宮那樣潔白清淨。軍議殿的地面以黑石鋪成，牆上掛著歷代平亂、護島、鎮海的舊軍圖。

此處很少有櫻花。

只有鐵、石、旗、軍令牌。

卑彌呼走入殿中時，荒神尚未到。

殿內已有武官數人、海司代表、幾名舊臣，以及日御親王派來的宗親旁觀。

神宮也來了人。

仍是那名老神官。

他看見卑彌呼入殿，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提閉宮。

所有人都知道，赤麟隊在南門外。

這種時候再說閉宮，太像替荒神鋪路。

片刻後，殿外傳來甲片聲。

不重。

很整齊。

荒神來了。

他沒有卸甲。

但取下了佩刀。

長刀由一名赤麟副將雙手捧著，留在殿門外。

他身後只跟了兩人。

一名老將，灰髮，沉默。

一名年輕副將，臉上有一道從眉尾延至耳側的舊疤。

源真綱親自攔下二人檢查。

老將坦然張開雙手。

年輕副將眼神一冷，似是不服。

荒神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

「讓他查。」

年輕副將便低頭。

源真綱查得很仔細。

袖中、靴側、護腕、髮簪、腰帶。

最後，他從年輕副將靴底抽出一片極薄短刃。

殿中氣息一變。

年輕副將臉色也變了。

「大人，我……」

荒神轉身。

他看著那片短刃。

沒有怒。

也沒有驚。

只是道：「赤麟軍規第七條。」

年輕副將跪下。

「入王庭者，不得藏私刃。」

荒神問：「如何處置？」

年輕副將額頭貼地。

「斷指，降階。」

荒神道：「出去領罰。」

年輕副將臉色一白，卻不敢辯解。

他向卑彌呼叩首，又向荒神叩首，隨即退下。

殿中無人出聲。

荒神重新看向源真綱。

「守刃查得好。」

源真綱冷聲道：「緋岐院大人帶兵入王庭，卻管不住副將靴底？」

荒神道：「所以我罰他。」

源真綱道：「若方才未查出呢？」

荒神平靜道：「那便是我赤麟失律。」

「一句失律？」

「加我一罪。」

源真綱盯著他。

荒神也看著源真綱。

兩人的目光在殿門前交錯，像兩柄尚未出鞘的刀，已先碰了一次鋒。

卑彌呼坐在軍議殿主位。

「緋岐院荒神。」

荒神轉身，入殿，單膝跪下。

他的禮很正。

正到挑不出錯。

「臣緋岐院荒神，參見王上。」

卑彌呼看著他。

「赤麟隊未奉詔，為何入京？」

荒神低頭。

「護王。」

殿中不少人眼神微動。

卑彌呼道：「本王在王庭，何需你護？」

荒神抬起頭。

「王上在王庭，卻未必安全。」

他目光沒有躲避。

「櫻流島蛇井初鎮，王上掌心留痕。神宮祓卷缺頁，潮見港證人失蹤。真砂彥逃亡，南霧不止一舟。宗親與神宮請王上閉宮，王上拒之。」

他一件一件說出來。

每一句都沒有誇大。

也沒有錯。

「臣若此時仍坐鎮赤麟營中等王庭傳召，便是失職。」

卑彌呼道：「所以你帶兵來提醒本王？」

荒神道：「臣帶兵來替王上擋下一口還沒看見的刀。」

源真綱冷聲道：「王上身邊有守刃。」

荒神看向他。

「所以我很好奇。」

源真綱眼神更冷。

荒神道：「守刃，你既在王上身邊，為何讓她入蛇井？」

殿中空氣驟然一沉。

這句話說得太直接。

直接到許多武官下意識看向源真綱。

源真綱沒有動。

荒神站起身。

「你明知蛇井有八岐殘影。」

「你明知照日副符不可輕入穢地。」

「你明知王上若死，王庭必亂，諸島必動，神宮與宗親必爭。」

他一步一步走入殿中。

「你仍讓她去了。」

荒神看著源真綱。

「你是守刃。」

「可今日站在王上身前的，只有你一人。」

源真綱眼神微沉。

荒神道：

「源氏守刃家呢？」

殿中氣息微微一變。

這句話，比方才任何質問都更重。

源真綱沒有答。

荒神也不需要他答。

「若源氏真認為新王之命便是王命，今日王庭外城該見到源氏家兵，該見到守刃本家的黑白家印。」

「可我只看見你。」

他聲音沉穩。

「源真綱，你一人站在王前，不等於源氏守刃家站在王後。」

源真綱道：「那是王命。」

荒神道：「王命若令王赴死，守刃便該攔。」

源真綱道：「臣攔過。」

「沒攔住。」

這三字很重。

源真綱眼神沉了下去。

荒神卻沒有逼近他，只轉向卑彌呼。

「臣不是責守刃。」

他俯身。

「臣是在問王上。」

卑彌呼道：「問。」

荒神抬眼。

「王上還要走向下一口蛇井嗎？」

殿中無聲。

卑彌呼看著荒神。

她忽然明白，這個人比日御親王難對付得多。

日御親王要她閉宮，是為了讓宗親與舊臣接過權柄。

神宮要她祓禊，是為了讓她重新成為乾淨的神意容器。

可荒神不一樣。

荒神是真正相信自己在護王庭。

也真正相信卑彌呼不能再涉險。

他的可怕之處，不在於他說謊。

而在於他有一部分是對的。

卑彌呼道：「若下一口蛇井前有人等本王，本王會去。」

殿中幾名老臣臉色變了。

荒神卻像早已猜到她會這麼回答。

「所以臣來遲了。」

他沉聲道：「王上不該被放在能自己走向死地的位置。」

源真綱握刀的手一緊。

卑彌呼道：「你想把本王放在哪裡？」

荒神道：「王座。」

他答得極快。

極穩。

「王上該坐在王座上。」

「照日王庭需要王。」

「但王不該親自入災、入井、入霧、入亂軍之前。」

他看向殿中眾人。

「王上若有令，臣等執行。」

「王上若有詔，臣等奉行。」

「王上若要救民，赤麟可去。」

「王上若要查案，武門可查。」

「王上若要封井，神宮與赤麟可共同鎮守。」

他重新看向卑彌呼。

「但王上本人，不該再走向危險。」

這番話落下，殿中許多人沉默了。

不是因為荒神狂妄。

而是因為這話聽起來，太像忠誠。

卑彌呼問：「若本王一定要去呢？」

荒神道：「臣會攔。」

源真綱向前一步。

「緋岐院荒神。」

荒神看向他。

源真綱一字一句道：「王上之行止，由王命決斷，不由軍臣限制。」

荒神沒有怒。

「守刃，你這話說得像文官。」

源真綱眸色一冷。

荒神道：「你我都不是文官。」

他抬起手，指向殿外。

「外面有三百赤麟。」

「南海路上，還有兩千赤麟營。」

「若王庭水脈真被黑痕牽連，若真砂彥背後真有神宮內鬼，若諸島聽聞王上身染蛇痕而動盪，靠你一柄守命之刀，能守住什麼？」

源真綱道：「至少能守王上。」

荒神沉聲道：「那王庭呢？」

殿中死寂。

這句話像一柄重刀，直接壓在源真綱肩上。

守王上。

那王庭呢？

守一人。

那諸島呢？

源真綱沒有退。

卻也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荒神問的，不是羞辱。

是守刃真正避不開的裂縫。

卑彌呼看著源真綱。

她沒有替他回答。

這是他自己的問題。

荒神轉向卑彌呼，單膝跪下。

「臣請王上下令。」

「櫻流島災民，由赤麟隊協助隔離。」

「潮見港證人，移交赤麟軍牢保護。」

「真砂彥追捕，由赤麟隊接管南霧外海。」

「神宮祓卷缺頁，由王庭、神宮、赤麟三方共同封查。」

「王上閉宮三日，不必七日。三日內，臣保王庭內外安定。」

殿中響起低低騷動。

三日。

不是神宮要求的七日。

荒神甚至像是退了一步。

可卑彌呼知道，這一步比七日更重。

神宮要的是清淨。

荒神要的是軍務。

一旦她答應，櫻流島災民、證人、真砂彥追捕、禁祭卷宗，都會落進赤麟隊手中。

那不是護王。

那是把王命拆成幾塊，分給能替她執行的人。

而她，只剩王座。

卑彌呼問：「若本王不准呢？」

荒神抬頭。

「臣仍會請。」

「若本王再不准？」

荒神沉默了一瞬。

「臣會再請。」

源真綱冷聲道：「請到王上准為止？」

荒神沒有否認。

殿中壓力更重。

日御親王派來的宗親旁觀者低著頭，眼中卻掠過一點難以察覺的光。

神宮老神官則不安地看著卑彌呼。

他們都在等她怎麼回答。

卑彌呼沒有立刻開口。

她看著荒神。

這個男人確實危險。

可他不是刺客。

不是陰謀者。

不是躲在卷宗後面的人。

他就站在她面前，以最正的禮、最硬的語氣、最難反駁的理由，告訴她：

王應該被保護起來。

王不該親自涉險。

王命可以由更強的人替她完成。

這比刺殺更難對付。

因為刺殺只要擋。

而這樣的忠誠，會讓人懷疑自己是否真的不該再往前走。

卑彌呼道：「荒神。」

「臣在。」

「你說赤麟可替本王救民。」

「是。」

「可替本王查案。」

「是。」

「可替本王鎮災。」

「是。」

「那若赤麟錯了呢？」

荒神抬眼。

卑彌呼問：「若赤麟隔離災民時，把活人當穢物。」

「若赤麟追捕真砂彥時，殺了不該殺的人。」

「若赤麟查卷宗時，為了安定王庭，燒掉本王該看的名字。」

「那罪，是你擔，還是本王擔？」

荒神道：「臣擔。」

卑彌呼搖頭。

「不。」

她聲音很輕。

「最後會記在王名下。」

荒神沒有說話。

卑彌呼站起身。

「本王不是不知兵會死。」

她看向殿中武官。

「不是不知道軍令落下，會有人被押、被殺、被隔離、被犧牲。」

她又看向荒神。

「但正因如此，本王不能只坐在王座上，讓你們替本王完成一切。」

「王若只收結果，不見過程。」

「那所有被錯殺、錯押、錯棄的人，最後都會變成一句『軍務所需』。」

荒神道：「王上不信赤麟？」

卑彌呼道：「本王不信任何不被王命看見的權力。」

這句話落下，軍議殿中許多人神色微變。

源真綱也抬眼看她。

荒神靜靜看了卑彌呼許久。

然後他說：

「王上今日說得很好。」

他俯身。

「但臣仍請王上閉宮三日。」

卑彌呼看著他。

荒神道：「因為好話不能擋刀。」

源真綱眼神驟冷。

荒神卻已轉身看向他。

「守刃，你知道。」

他聲音低沉。

「王上說得再對，若她死了，便什麼都沒有。」

源真綱沒有回答。

荒神再度逼近他的問題。

「你攔不住她。」

「也守不住王庭。」

「那麼，至少讓赤麟來守。」

源真綱道：「你守的是王庭，還是你眼中王庭該有的樣子？」

荒神終於停了一瞬。

殿中氣氛變了。

這是源真綱第一次真正反問。

荒神看著他。

源真綱道：「你要王上坐在王座上。」

「要赤麟替她救民。」

「要武門替她查案。」

「要軍牢替她護證人。」

「要她不涉險、不見穢、不親臨、不下場。」

他向前一步。

「那你守下來的，還是王嗎？」

荒神眼神沉了些。

源真綱聲音依舊冷靜。

「還是只是一尊不會妨礙你們用兵的神像？」

殿中無人敢出聲。

荒神看向源真綱。

這一刻，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有了重量。

不是對王的諫言。

不是對百官的壓迫。

而是武人看見另一名武人終於站到自己面前。

荒神道：「這句話，你最好記到下次拔刀時。」

源真綱道：「臣一直記著。」

卑彌呼忽然道：「夠了。」

兩人同時停住。

卑彌呼看向荒神。

「赤麟隊可入外城駐守南門，不得近內城。」

荒神抬眼。

「王上。」

卑彌呼繼續道：「真砂彥追捕，赤麟可參與，但不得接管。由赤麟、海司、守刃三方共辦。」

荒神沒有立刻答。

卑彌呼道：「潮見港證人不入軍牢，移入王庭直轄護棚，由內衛、海司、神宮祓使三方看守。赤麟可派十人外圍護衛，不得入棚。」

荒神眉頭微動。

「災民呢？」

「災民不歸軍管。」

卑彌呼道：「若有疫、有穢、有黑櫻異動，由醫棚、水棚、祓使處置。赤麟可守外圍，不得私押一人。」

荒神道：「若災民暴動？」

卑彌呼道：「先報本王。」

荒神沉聲道：「戰場上等不得王令。」

卑彌呼看著他。

「這裡不是你的戰場。」

荒神目光一凝。

殿中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黑痕的寒。

是軍威被王令擋住時，那一瞬幾乎要炸裂的壓力。

源真綱向前半步。

荒神卻沒有動手。

他只是看著卑彌呼。

很久。

最後，他俯身。

「臣接令。」

這四字落下，軍議殿內許多人悄悄鬆了一口氣。

可源真綱沒有鬆。

卑彌呼也沒有。

因為他們都知道，荒神不是被說服。

他只是接了這一道令。

而不是承認這一道令能解決問題。

荒神起身。

「赤麟隊今夜駐南門外城。」

「三日內，若真砂彥線索仍斷，若護棚再失證人，若王庭水脈再有異動。」

他看著卑彌呼。

「臣會再請王上交軍務。」

卑彌呼道：「本王也會再拒。」

荒神道：「那便請王上在三日內，讓臣看見拒絕的理由。」

說完，他轉身離開。

走到殿門前時，他停在源真綱身側。

兩人並肩一瞬。

荒神沒有看他，只低聲道：

「守刃。」

源真綱側目。

荒神道：「你今日問得很好。」

源真綱沒有答。

荒神繼續道：「可問題問得再好，也擋不住刀。」

他看向殿外。

「下一次，若王上站在刀前，你最好真的擋得住。」

源真綱冷聲道：「不勞緋岐院大人提醒。」

荒神道：「不是提醒。」

他終於看向源真綱。

「是警告。」

說完，他走出軍議殿。

殿外，那柄長刀重新回到荒神腰間。

赤麟老將低聲問了什麼。

荒神只說了一句：

「南門駐軍。」

老將俯身。

「是。」

片刻後，王庭外城響起整齊的甲聲。

赤麟隊入了外城。

不進內城。

不近王殿。

卻也沒有離開。

像一頭赤色巨獸，伏在王庭南門之外。

等著下一道血味。

軍議殿內，眾人陸續退下。

神宮老神官走時，臉色比來時更沉。

日御親王派來的人則匆匆離開，顯然急著回去稟報。

卑彌呼仍站在主位前。

源真綱走到她身旁。

「王上。」

卑彌呼道：「他很強。」

源真綱沉默了一瞬。

「是。」

「比你強？」

源真綱沒有逃避。

「若是軍陣之中，臣不是他的對手。」

卑彌呼看向他。

源真綱道：「若只論御前一刀，臣可擋。」

他停了一下。

「但未必能勝。」

卑彌呼點頭。

她沒有說失望。

也沒有說安慰。

她只是道：「那便記住。」

源真綱抬眼。

卑彌呼道：「本王要面對的，不只有你能擋住的刀。」

源真綱胸口像被什麼壓了一下。

這話不是責備。

卻比責備更重。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他能守卑彌呼一身。

卻未必守得住王庭、神宮、軍閥、諸島與所有逼她坐回王座的力量。

可他若因此退開，荒神那種「護王」便會取而代之。

源真綱低頭。

「臣明白。」

卑彌呼看向殿外。

赤麟旗在南門方向升起，隔著外城與長階，仍能看見一角赤色。

她低聲道：「荒神要本王在三日內給他理由。」

源真綱問：「王上要如何做？」

卑彌呼重新拿起那份潮見港急報。

「找回失蹤證人。」

「查清祓卷缺頁。」

「查出那名藏刀神官。」

她停了一息。

「還有，找到真砂彥不是第一個開井的證據。」

源真綱道：「三日很短。」

卑彌呼道：「所以他才給三日。」

源真綱看著她。

「臣即刻去查南門、潮見港與藏刀神官。」

卑彌呼點頭。

源真綱轉身要走。

卻又停下。

「王上。」

「嗯？」

「荒神今日所言，並非全錯。」

卑彌呼看著他。

源真綱道：「王上確實不能每一次都走向死地。」

卑彌呼沒有反駁。

源真綱又道：「但臣也會記住，若只是把王上鎖在安全之處，那不是守王。」

他俯身。

「臣告退。」

卑彌呼看著源真綱離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比櫻流島時更沉。

像一柄刀終於意識到，自己將來要擋下的，不只是蛇影與刺客。

還有披著忠誠之名的軍勢。

殿中只剩卑彌呼一人時，梁上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霞御前倒掛在樑間，長髮垂落，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紙符。

卑彌呼抬頭。

「妳回來了。」

霞御前翻身落下。

「看完了。」

「那名神官？」

霞御前將紙符放到案上。

「他不是普通神官。」

卑彌呼拿起紙符。

紙符邊緣有一點灰黑，像被火燒過。

霞御前道：「他進了神宮西庫，見了一個人。」

「誰？」

霞御前笑意淡了。

「沒看清。」

卑彌呼微微皺眉。

以霞御前的眼睛，竟會說沒看清。

霞御前道：「那人站在水簾後。」

「水簾？」

「神宮西庫後有一面禊水簾。」霞御前道，「很薄，但符光很重。我的箭過得去，眼睛過不去。」

卑彌呼看著那枚紙符。

「玉藻澪？」

霞御前沒有立刻答。

「像。」

她停了一下。

「也不像。」

這答案很糟。

卻也很玉藻澪。

卑彌呼收起紙符。

南門有荒神。

神宮有水簾後的人。

潮見港有失蹤證人。

外海有不止一舟。

而她只有三日。

霞御前走到殿門旁，看向南門赤麟旗。

「那個緋岐院荒神，很麻煩。」

卑彌呼道：「妳怕他？」

霞御前笑了笑。

「我不站地上，他砍不到我。」

「那為何麻煩？」

霞御前望著赤麟旗。

「因為他不是壞人。」

卑彌呼沒有說話。

霞御前繼續道：「壞人好射。」

「這種覺得自己很對的人，箭射出去前，還要多想一下。」

卑彌呼輕聲道：「是啊。」

她看著遠處赤麟旗。

荒神不是壞人。

至少不是單純的壞人。

他甚至可能比許多人都忠誠。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危險。

因為他真的想保住王。

也真的想替王拿走危險。

最後，也可能真的會替王拿走王權。

卑彌呼攤開右手。

黑痕仍在。

冷意沿著掌心微微蔓延。

她忽然覺得，這道黑痕未必只連著蛇井。

它也像連著王庭裡所有不肯讓她親眼看見的暗處。

蛇井在山中。

而王庭，也有井。

卑彌呼合上手。

「傳令。」

霞御前看向她。

卑彌呼道：「今夜不回寢殿。」

「王上要去哪？」

「護棚。」

霞御前挑眉。

「荒神剛請妳不要再走向危險。」

卑彌呼向殿外走去。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他想接管的是什麼地方。」

霞御前笑了。

「守刃會頭痛。」

卑彌呼道：「讓他習慣。」

殿外風起。

南門赤麟旗獵獵作響。

照日王庭的白櫻被風吹過長階，一片片落向黑石地面。

而在那片赤色軍旗之下，終於讓王庭明白——

想保護王的人，未必都會讓王成為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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