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傳③：七日紅花》 - 第三章〈死人醫館〉

南渡橋後的山路很窄。

雨水沿著車轍往低處流，將藥渣、香灰與淡紅血水沖在一起。幾處泥地被車輪反覆壓過，留下深淺不一的凹痕。

鴆羽走在前面。

那枚藥秤木牌握在她手中。

木牌背面的紅脈已經暗下，靠近細頸瓷瓶時，仍會透出一點極淡的熱。

白鴞跟在後方。

兩人離開南渡橋已有半個時辰。

誰也沒有再提何平安。

雨落在竹葉上。

山中只有水聲。

走到第一處岔路時，車轍分成兩道。

一道向東，通往山外官道。

另一道繼續向南，沒入林間。

白鴞蹲下看了一眼。

「東邊是空車。」

鴆羽問：

「怎麼看？」

「車轍淺，來時深，去時輕。」

白鴞指向另一條路。

「南邊相反。」

「空車進山，重車出來。」

鴆羽看向泥水裡幾道被雨沖淡的痕跡。

「運人？」

「也可能運藥。」

白鴞伸手，在車轍邊緣捻起一小塊暗色薄片。

不是泥。

是一片已經乾硬的血痂。

「裝過活物。」

鴆羽接過血痂。

指腹輕輕一捻。

血痂碎開。

裡面沒有腐臭，反而帶著一點苦澀藥氣。

「血停過。」

白鴞看向她。

「死人的？」

「死過。」

鴆羽將碎屑丟進雨中。

「後來又流了。」

兩人沿南路繼續往前。

林間越走越暗。

山壁上漸漸出現人工開鑿的痕跡，幾根舊木樁被釘入岩縫，木樁上纏著褪色麻繩。

白鴞摸了一下繩結。

「最近有人用過。」

鴆羽道：

「用來固定車？」

「不是。」

白鴞望向下方陡坡。

「固定人。」

麻繩內側沾著一層乾涸皮屑。

像有人曾被繩子捆住，從陡坡上拖過去。

再往前半里，林中出現一座小院。

院門歪斜。

門上原本掛過匾，現在只剩兩個鏽蝕鐵鉤。

院牆低矮，牆角長滿濕苔。

屋頂塌了一半。

像是荒廢很久。

可門前的泥地上，還有新鮮腳印。

白鴞沒有立刻進去。

他沿院牆繞了一圈。

鴆羽站在門前，低頭看著台階。

石階被雨洗得發白。

階縫裡卻卡著一小截棉布。

布上有血。

還有一股淡淡藥味。

白鴞從屋後回來。

「兩個出口。」

「有人嗎？」

「聽不見。」

鴆羽推開院門。

門軸發出一聲乾澀摩擦。

院內擺著幾只破藥篩。

藥材早被搬空，只剩一些碎根與枯葉黏在竹篩底部。

正屋門沒有鎖。

屋裡很暗。

一張診案。

兩張長凳。

牆邊立著藥櫃。

櫃門大多敞開，抽屜被清得很乾淨。

白鴞看了一圈。

「撤得不急。」

鴆羽走到診案前。

案上有一層薄灰。

灰面卻少了一塊。

像原本放著一本冊子，最近才被人取走。

她拉開案下抽屜。

裡面空無一物。

白鴞走到藥櫃前。

「藥材全搬走了。」

鴆羽道：

「不完全。」

她蹲下，從櫃腳下方摸出一點暗紅粉末。

粉末被雨氣打濕，黏在木縫裡。

白鴞問：

「什麼？」

鴆羽將粉末放到鼻下。

沒有聞。

只是看。

「乾血。」

「人的？」

「混了藥。」

她用指甲挑開粉末。

裡面藏著幾粒極小的白色結晶。

「止血藥裡摻血？」

白鴞道。

鴆羽搖頭。

「不是止血。」

「是讓血記住別人的路。」

白鴞看向她。

鴆羽沒有多解釋。

她起身，走向內室。

內室比外間更乾淨。

正中央擺著一張矮床。

床板有四道固定手腳的皮帶。

床邊放著一只銅盆。

盆底凝著一層暗褐薄膜。

牆上釘滿細針。

針長不同，粗細也不同。

其中幾根針尖發黑。

白鴞道：

「治病用不著綁成這樣。」

鴆羽看著床板。

「活人會掙扎。」

「死人不會。」

她伸手摸過床沿。

木頭裡滲著血。

不止一個人的血。

有些已經很舊。

有些不過幾日前。

白鴞走到牆角。

那裡堆著一疊燒過的紙。

大部分字跡已毀。

他從灰燼裡抽出半張未燒盡的藥方。

紙上沒有病人姓名。

只有幾行簡短記錄。

心息已停。

血尚溫。

左肺可用。

舊傷兩處。

親血未取。

白鴞看完，將紙遞給鴆羽。

她只看了一眼。

「不是藥方。」

「那是什麼？」

「拆人。」

紙角還留著另一行字。

若心脈不受，換主血。

若神智不穩，去舊憶。

若血不歸路，取至親血引回。

白鴞道：

「至親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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鴆羽想起南渡橋。

何平安見到母親後，體內那條主脈曾短暫亂過。

不是因為鴆羽。

也不是因為白鴞。

是那條藏在他血裡的東西，認出了與他相近的血。

「所以他們要殺何平安的母親。」

白鴞道。

鴆羽將殘紙翻過來。

背面有一個很淡的指印。

指印以血留下。

紋路細密。

不是病人掙扎時隨手按上的。

像有人寫完藥方後，習慣性以指尖驗血，再將手按在紙上。

鴆羽看了片刻。

「這個人懂得不少。」

白鴞道：

「比妳呢？」

鴆羽將殘紙折起。

「先找到人再說。」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

像有什麼東西撞上木牆。

白鴞已經轉身。

鴆羽抬手，示意他不要出聲。

兩人靜了一息。

聲音又來了一次。

在後院。

白鴞先掠出門。

後院只有一口枯井。

井旁堆著幾只破木箱。

其中一只木箱正在輕輕晃動。

白鴞走到箱前。

沒有立刻打開。

鴆羽站在側後方。

「活的。」

她道。

白鴞抽出短刃，割斷箱上麻繩。

箱蓋掀開。

裡面蜷著一名中年男子。

他只穿一件單薄裡衣，手腳被布帶綁住，嘴裡塞著藥布。

胸口沒有明顯起伏。

臉色也已灰敗。

白鴞伸手探向他鼻下。

「死了。」

鴆羽蹲下。

她沒有碰男子鼻息。

只按住他的頸側。

過了一會兒，她道：

「沒有。」

白鴞看向她。

「沒有死？」

「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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鴆羽解開男子手腕上的布帶。

腕下沒有紅花。

只有幾個細小針孔。

她按住他的脈。

沒有脈搏。

可在更深處，另有一道極慢的震動。

不是心跳。

像有一股外來血流，繞過原本心脈，自行在身體裡運行。

鴆羽眼神微沉。

她取出一枚赤羽針，刺入男子胸口偏下的位置。

針入半寸。

男子身體猛地一抽。

喉間發出一聲乾啞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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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睜開眼。

眼白佈滿細紅血絲。

白鴞沒有後退。

「聽得見？」

男子嘴唇顫了幾下。

沒有聲音。

鴆羽拔去他口中的藥布。

男子立刻劇烈喘息。

每一口氣都像第一次學會呼吸。

「水……」

白鴞從屋內取來半碗雨水。

男子喝得太急，嗆出大半。

鴆羽一直按著他的腕。

他體內有兩道血路。

一道屬於他自己。

已經斷了。

另一道後來接上。

正在替他活。

白鴞問：

「誰把你關在這裡？」

男子沒有回答。

他只盯著鴆羽。

像看見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鴆羽道：

「我不是這裡的人。」

男子的呼吸慢了一點。

「姬……」

聲音太輕。

白鴞俯身。

「什麼？」

男子喉間滾動。

「姬大夫……」

鴆羽按脈的手沒有動。

「她救了你？」

男子眼裡浮出一點混亂。

過了很久，他才點頭。

「我死了。」

「他們說……我死了。」

「她讓我又醒過來。」

白鴞問：

「代價呢？」

男子茫然地看著他。

似乎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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鴆羽道：

「你醒來後，忘了什麼？」

男子神色僵住。

他張了張嘴。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片刻，他抬起手，摸向自己左胸。

那裡有一道細長縫合傷。

「我有個女兒。」

他說。

「應該有。」

「她幾歲？」

男子愣住。

「叫什麼？」

男子嘴唇開始發抖。

他想了很久。

最後搖頭。

「我不記得。」

院中雨聲忽然顯得很重。

白鴞看了一眼屋內那張殘缺藥方。

若神智不穩，去舊憶。

鴆羽問：

「你為什麼被關起來？」

男子低下頭。

「我想走。」

「她不讓？」

「她說，我的血還沒穩。」

男子看著自己手腕。

「可我晚上會聽見聲音。」

「有人在叫我回去。」

「不是從外面。」

他用力按住胸口。

「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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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他胸下那道縫合傷忽然透出一絲紅。

男子整個人猛地蜷縮。

鴆羽指尖立刻扣住他的腕。

外來血路正在加快。

像遠處有人察覺他醒了，開始收緊那條繫在他體內的線。

白鴞問：

「又在叫血？」

「嗯。」

「能切斷嗎？」

鴆羽沒有立即回答。

她沿男子手臂摸到肩側，再落到心口。

外來血路繞過心脈，分成數條細線。

每一條都與身體裡不同位置相連。

肺。

肝。

脾。

甚至有一條進入頭顱。

不是普通控制術。

它替男子維持生命，也把他牢牢繫在施術者手中。

若直接切斷，男子會立刻死。

若不切斷，遠方那人隨時可以收回他的血。

鴆羽鬆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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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喘息著問：

「我還能活嗎？」

鴆羽看著他。

「現在能。」

「多久？」

「不知道。」

男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勉強。

「姬大夫從來不說不知道。」

鴆羽道：

「所以她才會把你治成這樣。」

男子的笑僵住。

鴆羽站起身。

「你原本得了什麼病？」

「肺病。」

「病了多久？」

「五年。」

「送來時還活著？」

男子搖頭。

「路上死了。」

「誰送你來？」

「家裡人。」

「他們知道你醒了嗎？」

男子沉默。

白鴞道：

「不知道？」

「姬大夫說，等我穩了再回去。」

男子低聲道。

「後來我才知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只一個。」

鴆羽問：

「還有多少？」

「不知道。」

「人被送去哪裡？」

男子看向屋外山路。

「更裡面。」

「有人醒了，能回家。」

「有人醒了，卻不能走。」

「也有人……只醒一半。」

白鴞道：

「什麼叫醒一半？」

男子眼神發空。

「身體醒了。」

「人沒有。」

雨水從屋簷落下。

一滴一滴，敲在破木箱上。

鴆羽將那半張藥方取出，放到男子面前。

「見過這種記錄？」

男子看了一眼。

臉色立刻變了。

「這不是給病人看的。」

「誰寫的？」

「姬大夫。」

「全名。」

男子搖頭。

「沒人敢問。」

白鴞問：

「她長什麼樣？」

男子神情恍惚了一瞬。

「很美。」

「說話也很輕。」

「她替人把脈時，手一直是暖的。」

他停了停。

「不像妳。」

鴆羽沒有介意。

「她救過你。」

男子點頭。

「所以你仍相信她？」

男子低頭看著胸口縫線。

很久之後，他才說：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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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說出口時，他整個人像忽然老了許多。

鴆羽將細頸瓷瓶放到他面前。

「見過這個？」

男子只看了一眼，便向後縮去。

「這不是藥。」

「那是什麼？」

「主血。」

鴆羽眼神微動。

「誰的主血？」

男子搖頭。

「不知道。」

「每次有人快撐不住，姬大夫便會取一點。」

「血進去，人就能醒。」

「可醒來之後……」

他抬起自己的手。

指尖正不受控制地輕顫。

「我們的血，便不全是自己的了。」

白鴞看向鴆羽。

「主血。」

鴆羽沒有接話。

她打開瓷瓶。

瓶中的暗紅液體輕輕晃動。

男子胸口那幾條外來血路同時亮了一瞬。

他痛得彎下身。

鴆羽立刻封住瓶口。

紅光隨之暗下。

「同源。」

她道。

白無赦不是從什麼地方買到一瓶普通血毒。

他得到的，是這套續生命脈中最核心的東西。

他以為能拿來控制影衛。

卻不知道那些被他種入血毒的人，從一開始便已經接上另一個人的血路。

白鴞道：

「白無赦在替她試什麼？」

鴆羽看向男子。

「主血離開她之後，還能不能接進別人的身體。」

男子臉色更白。

「她知道？」

「她現在知道了。」

鴆羽走到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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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已經停了。

雲層仍壓得很低。

山路深處沒有聲音。

可她能感覺到，那瓶主血正在向某個方向輕輕牽動。

不是急著回去。

更像有人在遠處，以指尖勾住線頭，確認線的另一端落在誰手裡。

白鴞跟出來。

「接下來呢？」

鴆羽看著南方山林。

「帶他走。」

男子在身後抬起頭。

「去哪裡？」

「先離開這座醫館。」

鴆羽道。

「再去找那位姬大夫。」

男子眼裡浮出驚懼。

「不能去。」

白鴞問：

「為什麼？」

「她救過太多人。」

男子說。

「山裡、城裡，連官府都有人欠她的命。」

「你們若說她害人，沒人會信。」

鴆羽回頭。

「我沒說她沒救人。」

男子怔住。

鴆羽看著他胸口那道縫線。

「救過人，不代表能把人留下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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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起木牌與瓷瓶。

白鴞重新走進內室，將未燒盡的藥方、血痂與幾枚細針收好。

離開前，他在診案底下找到一塊薄木板。

木板背後藏著數十道刻痕。

每一道刻痕旁都只有一個簡單記號。

有人形。

有心肺。

有眼睛。

也有一朵尚未開完的花。

最下面一行，刻著一行小字。

血能續命。

人未必能回來。

白鴞將木板交給鴆羽。

她看完，沒有說話。

那名男子站在門邊。

風吹過他的衣襟。

胸口沒有心跳。

體內另一道血路卻仍在緩慢運行。

鴆羽看著他。

「你現在叫什麼？」

男子怔了一下。

「我……」

他想了很久。

最後只道：

「他們都叫我病人。」

鴆羽沒有替他取名。

「那便先記病人。」

白鴞看向她。

「沒有名字，也能帶走？」

「能。」

鴆羽道。

「名字可以慢慢找。」

「血若先被收回，人就什麼都沒有了。」

三人離開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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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過後，林間霧氣重新升起。

那座無名醫館被留在身後。

破門在風裡輕輕晃動。

診案上的灰被吹開。

露出桌角一點未擦乾淨的暗紅。

更深的山谷裡。

一頁病冊自行翻動。

三七那一行旁，已經寫著「已亡」。

再往下一頁，一道原本沉寂的血脈記號忽然亮起。

白皙的手指落在記號上。

停了一息。

那女人沒有立刻提筆。

只微微笑了笑。

「醒了呀。」

她的聲音很輕。

像醫者看見一名病人終於睜開眼。

片刻後，她才在那道血脈旁添下一行字。

「已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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