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三章〈韶院弦音〉

洛水舊館，燈未滅。

這座舊館原本不叫韶風院舊館。

前朝時，它是一處教坊別署，後來舊都失勢，宮曲散落，樂籍拆封，許多曲師、琴娘、舞伶離去，這裡便空了數十年。

再後來，稷下韶風院有人路過洛水，見館中仍存半壁舊譜、三間琴室、兩座聽雨廊，便向城中官署借下此地，作為往來校譜、收曲、驗音之所。

歲月一久，洛水人便都叫它韶風院舊館。

舊館不大。

青牆黛瓦，門前兩株老梧桐。雨後葉上積水，偶爾落下一滴，打在石階上，聲音極輕，像有人在夜裡撥斷一根細弦。

柳徵音坐在內堂燈下。

她面前攤著三樣東西。

一卷韶風院舊譜。

一盞清水。

以及那張從死者掌中取出的濕譜殘頁。

濕譜已被細布吸去水分，紙面仍舊發脆，墨跡散得厲害。旁人看去，只會覺得那是一團被水泡爛的舊紙。

可柳徵音看了很久。

她看的是墨跡未散盡之前的落筆。

也看每一處斷音之間，原本應該停下的氣口。

同門師妹林小羽站在一旁，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她年紀尚小，入韶風院不久，平日最怕柳徵音這種安靜。

柳師姐不罵人。

也不擺臉色。

她只是安靜。

安靜得像一張琴譜被放在桌上，所有錯音都無處可藏。

林小羽忍不住問：

「師姐，真是夢弦譜？」

柳徵音沒有立刻答。

她取過旁邊細竹鑷，將殘頁一角輕輕壓平。

「不是完整夢弦譜。」

「那是殘譜？」

「也不只是殘譜。」

柳徵音指尖落在其中一處幾乎看不清的曲線上。

「這一段本該收。」

林小羽湊近看了看。

她只能看見幾點糊掉的墨。

「哪一段？」

柳徵音沒有嫌她眼拙，只將旁邊舊譜翻到一頁。

「安魂曲到此，氣應沉，音應歸，人應醒。」

她聲音很穩。

不高，也不冷。

像一滴水落進杯中，清清楚楚，不驚動任何人，卻讓人知道它確實落下了。

「可這裡有人續了一筆。」

林小羽看著殘頁。

「續了一筆會怎樣？」

柳徵音垂眼。

「人醒不來。」

林小羽臉色一白。

內堂之外，差役低聲問話的聲音仍未停。

那具從洛水裡撈出的屍身已被暫時安置在前院偏房，兩名差役守著，老船夫與幾個夜市小販被留在廊下錄口供。

夜裡出了人命。

按理說，這事該由官署與天衡司接手。

可那死者掌中握著夢弦殘譜，差役不敢擅動，才連夜送到韶風院舊館來。

他們並不懂什麼夢弦。

但洛水人總知道一件事。

曲譜之事，問韶風院。

此時前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急，卻很散。

像來人明明走得不慢，偏偏沒有一點正經趕路的樣子。

林小羽抬頭。

「又有人來了？」

柳徵音沒有抬眼。

「劍聲。」

林小羽一怔。

「師姐聽見了？」

「聽見了。」

「我怎麼沒聽見？」

柳徵音指尖輕輕按住殘譜。

「所以妳明日多練半個時辰聽音。」

林小羽立刻閉嘴。

門外有差役上前攔人。

「此處暫封，閒人不得入內。」

來人笑了一聲。

「我不像閒人吧？」

差役遲疑。

「像。」

那人似乎被噎了一下。

片刻後，又道：

「那便勞駕通傳一聲，稷下劍院李長歌，想問一問今夜那張濕譜。」

內堂安靜了一瞬。

林小羽睜大眼睛。

李長歌。

這名字如今在洛水城裡，不說無人不知，至少酒樓茶肆裡正吵得厲害。

詩劍仙。

四大劍仙之一。

也是很多年前，一劍劈下春風樓招牌的人。

林小羽下意識看向柳徵音。

柳徵音神色沒有變。

只是指尖稍停了半息。

半息之後，她將殘譜壓好，合上旁邊舊譜。

「請他進來。」

差役很快領人入內。

李長歌走進來時，衣袍上還帶著夜風與水氣。

他像是剛從洛水岸邊走來，靴底有濕泥，衣袖有雨後潮痕，腰間九歌劍安安靜靜垂著，沒有出鞘。

他看見柳徵音時，腳步微微一頓。

眼前女子穿一身素雅青白衣裙，髮間只一支細玉簪，沒有多餘釵環。她坐在燈下，背脊很直，眉眼清秀而安定，指尖放在譜頁旁，像一切亂聲到了她面前，都會被一一歸回該在的位置。

李長歌想了想。

他確實見過這人。

很多年前，春風樓對面那扇窗後。

那時他只瞥過一眼。

隔著春雨、琴聲與半條街的喧鬧，記不清面容，只記得那窗後有人在譜旁低頭寫字，神情安靜得與整座被他拆得亂七八糟的酒樓格格不入。

後來他聽顧懷章說，那夜韶風院別館中有位柳氏弟子，寫過一句：

人醉，劍醒。

顧懷章說這話時神色平穩。

李長歌卻很不服。

他當時明明也不是很醉。

但這句話，他記了很多年。

柳徵音抬眼看他。

「李劍仙。」

李長歌笑了笑。

「柳姑娘。」

林小羽在一旁愣住。

「師姐，你們認識？」

柳徵音道：

「不算。」

李長歌道：

「也算。」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林小羽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氣氛有些奇怪。

柳徵音淡淡看了李長歌一眼。

「多年前，隔窗聽過李公子的劍。」

李長歌道：

「我也聽過柳姑娘的評語。」

「什麼評語？」

「人醉，劍醒。」

柳徵音安靜片刻。

「那夜我只聽見劍。」

「沒聽見人？」

「人聲太吵。」

李長歌笑出聲。

「柳姑娘這話，比顧懷章還傷人。」

柳徵音神色不變。

「顧師兄說話，不以傷人為先。」

「那我呢？」

「李公子說話，像不以著地為先。」

林小羽低頭，差點笑出來。

李長歌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有意思。」

柳徵音沒有笑。

「人命案前，不宜說太久閒話。」

李長歌收了笑意。

「是我失禮。」

他這句說得很乾脆。

柳徵音看了他一眼。

她原本以為李長歌會順著玩笑繼續說下去。

畢竟江湖上關於詩劍仙的傳聞，十句裡有九句都與酒、詩、風流、任性有關。

可他收得很快。

像一柄看似鬆垮垮靠在欄邊的劍，真要入鞘時，分毫不差。

柳徵音沒有多說，只將濕譜殘頁往前推了半寸。

「李公子想問這張譜？」

李長歌走近。

他沒有伸手去碰，只低頭看。

紙面上墨跡糊散，殘缺不全。

但夢弦二字還在。

李長歌看了一會兒，道：

「死者是誰？」

旁邊差役忙道：

「已問過了，是南街舊書鋪掌櫃，姓傅，名聞修。平日替人收舊書、抄曲譜，也偶爾替琴坊修補散譜。」

柳徵音微微蹙眉。

「傅聞修？」

林小羽驚道：

「師姐認得？」

柳徵音道：

「三日前，他送過一匣舊譜來館中，說是從城南一戶舊宅收得。」

李長歌問：

「什麼舊譜？」

柳徵音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只薄木匣。

木匣打開，裡面放著幾頁乾燥殘譜。

紙色發黃，墨跡卻比濕譜清楚許多。

柳徵音將其中一頁取出，放在案上。

「這是他送來的。」

李長歌看了一眼。

他不太懂譜。

但他懂劍路。

也懂氣息。

有些曲譜，看起來像曲，其實氣口與步法很像。

一筆起，像人抬足。

一筆落，像劍歸鞘。

這頁殘譜給他的感覺很奇怪。

前半段很平。

後半段忽然多出一種不該有的牽扯。

像人明明該走出門，卻被背後一隻手輕輕拉住。

「這也是夢弦譜？」

柳徵音道：

「不像正譜。」

「不像？」

「夢弦正譜若以安魂為用，曲終必醒。這幾頁殘譜裡，有人將收音之處改成回音。」

李長歌問：

「回音會如何？」

柳徵音拿起一支細筆，在空白紙上畫了一道短線。

「此處本該斷。」

她又在短線尾端輕輕接了一點。

「若續上這一筆，聽者心神便會以為曲未終。」

李長歌看著那一點墨。

「所以死者才說，曲還沒完。」

「是。」

柳徵音的聲音很輕，卻很確定。

「他不是單純投水。他是被一段未收之音牽著走下去的。」

林小羽聽得背後發寒。

「可他是書鋪掌櫃，又不是樂師，怎麼會被曲牽住？」

柳徵音道：

「人不必懂曲，才會被曲所動。」

李長歌看向她。

柳徵音繼續道：

「有人聽曲，聽的是音。有人聽曲，聽的是舊人。有人聽到某一聲，會想起自己最不願想起的事。」

她指尖停在那張殘譜上。

「夢弦譜最危險處，不是讓人聽見曲。」

「是讓人以為，那一聲是自己心裡響起的。」

李長歌沉默了片刻。

阿弦的影子，忽然又在他心底晃了一下。

那不是人。

只是記憶裡一截濕透的衣袖，一張被洛水泡軟的半頁譜，一雙他趕到時已經閉上的眼。

柳徵音察覺他眼神微變，沒有問。

她將殘譜收回。

「李公子。」

「嗯？」

「你今夜可曾聽見琴音？」

李長歌點頭。

「聽見兩聲。」

「何處？」

「城中。」

柳徵音看他。

李長歌笑了笑。

「這答案聽起來很廢，是不是？」

「是。」

她答得太快。

李長歌反倒沒脾氣。

「洛水舊城聲音太雜。第一聲很遠，像從水面來；第二聲近些，像從城南或西南方向。」

柳徵音取出一張洛水城圖。

圖上標著琴坊、書鋪、舊教坊遺址、幾處畫舫停泊水口，以及韶風院舊館。

她指尖點在城南。

「傅聞修的書鋪在此。」

又點向西南。

「舊教坊遺址在此。」

最後點向一條水巷。

「此處今夜有月市，琴坊、酒肆與畫舫都會開門。」

李長歌俯身看圖。

他看得很近。

柳徵音微微往後退了半寸。

不是嫌惡。

是分寸。

李長歌察覺了，立刻站直。

「抱歉。」

柳徵音道：

「無妨。」

林小羽又看了看二人。

她總覺得師姐今晚比平日多說了許多話。

雖然每一句都仍然很穩。

李長歌問：

「柳姑娘覺得，今夜彈琴的人在舊教坊？」

「未必。」

「那你指舊教坊做什麼？」

「因為夢弦譜若重現洛水，舊教坊一定繞不開。」

「為何？」

柳徵音垂眼看著地圖。

燈光落在她睫下，影子很淡。

「很多年前，洛水曾有一樁斷弦舊案。」

李長歌的手指停在桌沿。

「斷弦案？」

「舊教坊被控妖曲惑民、私藏逆譜、勾結前朝餘黨，一夜之間，樂籍封沒，曲師下獄，許多人連名字都沒留下。」

李長歌聲音低了些。

「那案子與夢弦譜有關？」

柳徵音道：

「韶風院卷中只記一句。」

「哪一句？」

「疑有夢弦殘音。」

這六個字一出，內堂裡忽然安靜下來。

連林小羽也不敢插話。

外頭差役低聲問訊的聲音像隔遠了。

李長歌問：

「為何只是疑有？」

「因為當年曲譜沒有完整送回韶風院。」

「誰去查的？」

柳徵音沉默片刻。

「我族中長輩，柳清徽。」

李長歌看她。

「她後來呢？」

柳徵音將城圖折起。

「死在洛水。」

這句話，她說得很平穩。

平穩得像只是在讀卷。

可李長歌聽得出，那不是無事。

有些人說痛時，反而不痛。

有些人真正痛了，便只剩下分寸。

柳徵音就是後者。

李長歌沒有用玩笑接。

他只是道：

「抱歉。」

柳徵音道：

「不是你的事。」

李長歌道：

「但我問了。」

柳徵音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軟下來的意思，只是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判斷。

至少，他不是全然輕浮。

只是太容易讓人以為他輕浮。

林小羽在旁輕聲道：

「師姐，若真是斷弦舊案，那我們是不是要報回韶風院？」

柳徵音道：

「要。」

「那這些譜？」

「先封起來。」

李長歌道：

「封起來，就不查了？」

柳徵音抬眼。

「封，不是不查。」

她聲音仍舊平靜。

「封，是不讓更多人亂碰。」

李長歌笑了笑。

「柳姑娘很講規矩。」

柳徵音看著他。

「規矩不是用來裝樣子的。」

李長歌一怔。

柳徵音道：

「是人在心亂時，還知道手不能亂。」

這句話落下，內堂燈火輕輕一晃。

李長歌看著她。

他忽然覺得，這位柳姑娘與他從前想像中的韶風院才女有些不同。

不是只會校譜。

也不是只會守著曲譜講雅正。

她的規矩不是束人。

而像一根弦。

琴身再舊，曲意再亂，那根弦仍在原處，不讓整首曲徹底崩掉。

李長歌笑意淡了些，點頭。

「受教。」

柳徵音道：

「李公子不必這樣說。」

「為何？」

「聽著不像真心。」

林小羽這回真的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李長歌笑出聲。

「柳姑娘，你與顧懷章應該很合得來。」

柳徵音道：

「顧師兄比你守禮。」

「他確實。」

「也比你少喝酒。」

「這倒不一定。」李長歌立刻道，「他只是喝得少，看起來也像一滴都沒喝。」

柳徵音沒有接這句。

她重新坐下，取出一只空白譜冊。

「李公子既已入局，有幾件事要先說清。」

「請說。」

「第一，夢弦譜不可隨意試奏。」

「懂。」

「第二，任何從夢中逼出的認罪，都不可直接當成真相。」

李長歌眼神一動。

這話與白景玄先前提醒的意思相近。

「為何？」

柳徵音看著那張濕譜殘頁。

「因為夢裡的人，不一定在說謊。」

她停了停。

「但也不一定清醒。」

李長歌沒有說話。

柳徵音繼續道：

「第三，若再聽見那段琴音，不要立刻循聲出劍。」

李長歌笑了笑。

「這句聽著像特地對我說的。」

「是。」

「柳姑娘很直接。」

「委婉會誤事。」

李長歌低頭摸了摸鼻子。

他發現自己今晚被這位韶風院才女堵了好幾次。

偏偏每一次都不好反駁。

因為她說得都對。

這比罵人還麻煩。

就在此時，前院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隨後是差役慌亂的腳步。

「柳姑娘！」

一名差役急急跑到門口。

「那個死人……不，不是死人，是剛才被問話的船夫，他忽然不對了！」

柳徵音立刻起身。

李長歌已先一步轉身。

兩人走到前院。

廊下燈火亂晃。

老船夫原本坐在石階旁，雙手抱著一只熱茶碗。此刻茶碗摔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他站了起來。

眼睛直直望著院門外。

嘴唇微微發抖。

「阿蘭……」

旁邊差役伸手拉他。

「老伯？」

老船夫卻像聽不見。

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腳步極直。

與先前死者走下洛水時，一模一樣。

柳徵音臉色微變。

「攔住他，但別傷他！」

兩名差役撲上去。

老船夫年紀雖大，此刻力氣卻異常，竟一下掙開半人。

他嘴裡仍低聲喊著那個名字。

「阿蘭……我來了……」

院門外，是通往洛水的長街。

李長歌身形一晃，已攔在老船夫身前。

他沒有拔劍，只伸手按住老船夫肩頭。

老船夫猛地抬頭。

那一瞬間，李長歌看見他的眼睛。

渾濁、潮濕、茫然。

像他眼前不是韶風院舊館的院門，而是多年以前某個下雨的渡口。

老船夫忽然伸手推他。

力氣很重。

李長歌本可以一指點倒他。

但他沒有。

柳徵音已走到廊下，伸手取過林小羽懷中的小琴。

那琴很短，像是練音用的便琴。

她只撥了一聲。

錚。

聲音不大。

卻很正。

老船夫身子一震。

他嘴唇仍在動，可腳步停住了。

柳徵音又撥第二聲。

這一聲比第一聲沉。

像一根浮起的心緒，被輕輕壓回胸口。

老船夫眼中渾濁稍散。

他猛地喘了一口氣，像從水裡被人拽回岸上。

李長歌扶住他。

「老伯？」

老船夫眼淚忽然落下來。

「我……我看見我妻子了。」

柳徵音走近。

「她已故多久？」

老船夫聲音發顫。

「十七年。」

「死於水上？」

老船夫怔怔看她。

「妳怎知道？」

柳徵音沒有答。

她低頭看向地上那只碎茶碗。

茶水還在往石縫裡流。

碎瓷旁，落著一點極細的黑灰。

她蹲下身，用細竹片沾起一點，聞了聞。

李長歌問：

「什麼？」

柳徵音道：

「香灰。」

林小羽臉色一變。

「館裡沒有點香。」

柳徵音看向院門外。

夜風從街上吹進來。

風中有一絲極淡的氣味。

像舊木。

像潮紙。

也像某種燒過後未散盡的琴漆。

李長歌也聞到了。

他微微皺眉。

這氣味不重。

可它出現得太巧。

柳徵音沉聲道：

「有人在附近試曲。」

李長歌看向夜色深處。

「還在？」

柳徵音指尖按住小琴。

「不在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老伯醒了。」

李長歌點頭。

「那人知道妳能破音。」

柳徵音道：

「也知道你在這裡。」

兩人對視一眼。

誰都沒有再說笑。

林小羽扶著老船夫回廊下坐下，差役們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今夜第一個死人已經足夠可怕。

如今活人也差點被一段不知從何而來的琴音牽走。

這便不是普通命案。

李長歌道：

「柳姑娘，這案子看來不是妳封幾張譜就封得住。」

柳徵音看著地上香灰。

「我知道。」

「那下一步？」

柳徵音起身。

「去傅聞修的書鋪。」

李長歌問：

「現在？」

「現在。」

李長歌笑了笑。

「柳姑娘不是很守規矩？」

柳徵音淡淡道：

「規矩也有先後。」

她看向院門外沉沉夜色。

「人已經死了一個，活人又差點被牽走。若等天亮，書鋪裡該不見的東西，就會不見。」

李長歌看了她一眼。

「這話很不像顧懷章。」

「顧師兄若在，也會去。」

「也是。」

李長歌提起九歌劍。

柳徵音則將那張濕譜殘頁收進防潮匣中，又吩咐林小羽：

「封館，不許任何人碰譜。老伯醒後先給溫水，不要問太多夢中事。差役留兩人守門，其餘人去請官署封傅家書鋪外巷。」

林小羽連忙點頭。

「師姐，那你呢？」

柳徵音取過披風，系好。

「我去看那一筆是從哪裡續上的。」

李長歌站在門邊等她。

夜風把他的衣袖吹得微微揚起。

他看起來仍然散漫，站姿也不端正，可九歌劍在腰間很穩。

柳徵音走過去時，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聲雨中劍鳴。

很吵。

也很亮。

她停了半息，道：

「李公子。」

「嗯？」

「今晚若要出劍，先聽我一句。」

李長歌笑道：

「若來不及呢？」

柳徵音看著他。

「那便證明，李公子確實不適合同行。」

李長歌怔了怔，隨即笑了。

「好。」

柳徵音有些意外。

「你答應得這麼快？」

李長歌推開院門。

夜色湧進來。

「白景玄剛才也叫我少喝些，慢出劍。」

他嘆了口氣。

「你們今晚一個算卦，一個講規矩，都衝著我來。」

柳徵音道：

「白道長也在洛水？」

「已走了。」

「為何？」

「他說這局不是沖他來的。」

柳徵音垂眼想了想。

「那他說得不錯。」

李長歌看向她。

「妳也覺得是沖我來？」

柳徵音沒有立刻答。

她望向洛水城南的方向。

那裡燈火稀疏，舊街深處，有幾處黑影伏在夜中。

像尚未撥響的弦。

過了片刻，她道：

「至少，那人知道你會聽見。」

李長歌笑意慢慢淡了。

「那便去看看。」

兩人並肩走出韶風院舊館。

身後館中燈火仍明。

身前洛水夜色漸深。

長街盡頭，一點琴音似有若無，像被人故意藏在風裡。

柳徵音腳步很穩。

李長歌腳步仍舊有些散。

可這一次，他沒有走在她前面。

他慢了半步。

不是退讓。

是聽音。

柳徵音察覺了。

她沒有回頭，只輕聲道：

「李公子。」

「嗯？」

「你也不是全不守規矩。」

李長歌笑了笑。

「柳姑娘，妳誇人比顧懷章還難聽。」

柳徵音道：

「那是因為你們都不太好誇。」

夜風掠過長街。

遠處那一點琴音忽然斷了。

傅聞修的書鋪，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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