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長歌夢弦音》｜一劍 4 - 第五章〈斷弦舊聲〉

天將亮時，洛水城還未醒。

城門口的早市攤子尚未支起，橋下的霧氣貼著水面，像一層被夜色揉皺的薄紗。幾艘早船從遠處慢慢撐來，船頭燈未熄，燈影落進水裡，碎得像昨夜那些未收乾淨的曲聲。

李長歌與柳徵音回到韶風院舊館時，前院燈火仍亮。

林小羽守了一夜，眼下有些青，見兩人回來，立刻迎上來。

「師姐。」

柳徵音解下披風，問：

「老船夫如何？」

「醒了，喝過溫水，沒有再聽見聲音。」林小羽道，「我照師姐吩咐，沒有多問夢中事。只是他醒後一直哭，說自己很多年沒夢見亡妻了。」

柳徵音腳步微停。

「讓他先睡。」

「是。」

林小羽又看向李長歌，像想說什麼，又不太敢說。

李長歌笑道：

「看我做什麼？」

林小羽猶豫片刻。

「李公子，聽說你們在舊水巷裡找到一艘夜船？」

「找到了。」

「真的有琴自己彈？」

「有。」

林小羽臉色發白。

李長歌補道：

「不是鬼，是機關。」

林小羽臉色並沒有好多少。

「那也很嚇人。」

李長歌想了想。

「也是。」

柳徵音將月回船上取回的銅匣、斷弦與紙條放在案上。

「封起來。」

林小羽立刻取出匣子與防潮紙。

她雖年少，手上動作卻很穩，畢竟是韶風院弟子，收譜封譜這些事不敢有半分馬虎。

柳徵音又道：

「取正聲譜。」

林小羽一怔。

「現在？」

「現在。」

「可那是院中舊藏，師姐若要取，要不要先等館中先生醒來？」

柳徵音道：

「先生若醒著，也會讓我取。」

李長歌在旁聽得有趣。

「柳姑娘在韶風院，原來也有不等人批准的時候。」

柳徵音沒有看他。

「規矩的目的，是讓事情不亂，不是讓人坐著等壞事發生。」

李長歌點點頭。

「這句也好。」

柳徵音終於看他。

「李公子。」

「嗯？」

「你昨夜已經誇過很多句。」

「不好？」

「有些吵。」

李長歌笑了一聲，竟真閉嘴了。

林小羽看得微微睜大眼。

江湖上傳說詩劍仙瀟灑任性，最不受管，怎麼到了師姐面前，倒像真能聽兩句？

她心中覺得奇怪，卻不敢多問，只快步進了後堂。

不多時，林小羽抱著一只長匣出來。

匣上貼著韶風院封條，封條年歲不短，邊角微黃，卻保存得很好。

柳徵音淨手，解封，開匣。

匣中沒有琴。

只有一冊薄薄的譜。

譜皮為青灰色，邊角以細線縫著，封面上寫四字：

正聲歸心。

字跡端正，卻不死板，像一個人把禮法與心緒都壓在筆端，最後只留出最穩的一線。

李長歌看了一眼。

「正聲譜？」

柳徵音點頭。

「韶風院用來定心、醒神、歸息的基礎譜之一。」

「基礎譜也封成這樣？」

「越基礎，越不能亂改。」

李長歌怔了怔，隨即笑意微收。

這話說得很平。

可他忽然覺得很重。

江湖人常覺得高深絕學才要封存，才要慎重。可柳徵音這話卻像在說，真正能護人的東西，未必是最玄的那一段，而是最不該被改壞的根本。

柳徵音將正聲譜收進隨身譜囊，又取了一張洛水舊圖。

那圖比昨夜在內堂所見更舊。

圖上標著許多早已不存的地名。

月弦廊。

沉弦房。

曲籍庫。

水樂門。

照聲井。

斷弦台。

李長歌看著那些名字，眉頭微動。

「這是舊教坊圖？」

「殘圖。」柳徵音道，「韶風院舊藏。當年柳清徽來洛水查夢弦殘譜時，曾抄回半幅。另半幅失在斷弦夜。」

「柳清徽就是妳那位長輩？」

柳徵音點頭。

「我姑祖母。」

這還是她第一次說出與柳清徽的關係。

李長歌沒有接玩笑。

他只是問：

「妳從前來過舊教坊？」

「來過。」

「何時？」

「十三歲。」

柳徵音將舊圖疊好。

「那時我還不懂這些，只知道家中長輩提起洛水，總會停一停。後來我入韶風院，翻到姑祖母留下的殘譜與舊圖，才知道她死在這裡。」

李長歌道：

「妳今日要查的，不只是夢弦譜。」

「是。」

柳徵音系好譜囊，抬眼看他。

「李公子不也一樣？」

這句很輕。

卻很準。

李長歌看著她，笑了笑。

「柳姑娘，妳不適合只學琴。」

「那我適合什麼？」

「查案。」

「顧師兄查案。」

「妳也會。」

柳徵音道：

「我不問供，不判卷，不推人心。」

「那妳問什麼？」

柳徵音看向案上殘譜。

「我問一首曲，為何不肯收。」

李長歌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他提起九歌劍。

「走吧。」

洛水舊教坊在城西南。

那地方如今已不叫教坊。

城中老人多半稱它為舊坊地，年輕人則叫它鬼音巷。

據說夜裡偶爾能聽見琴聲。

也有人說，不是琴聲，是水聲穿過地下舊洞，撞在空牆上，才像有人在彈曲。

洛水人愛說舊事，也怕舊事。

所以鬼音巷白日尚有人過，到了夜裡便少有人走。

此刻天色剛亮，巷中薄霧未散。

李長歌與柳徵音走入巷口時，兩側鋪面多半還未開門，只有一家賣麵的老婦正蹲在爐邊生火。

老婦見二人往深處去，抬頭看了一眼。

「二位去舊坊地？」

柳徵音停步。

「老人家知道那裡？」

老婦手中蒲扇頓了頓。

「洛水人，哪有不知道的。」

李長歌問：

「那地方常有人去嗎？」

「白日有些收破爛的、找舊磚的、抄碑拓字的會去。夜裡沒人去。」

老婦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點。

「除非不是人。」

柳徵音神色不變。

「昨夜可有人進去？」

老婦想了想。

「後半夜有一輛車。」

「什麼車？」

「很乾淨的車。」老婦皺眉，「車簾厚，車輪輕，馬也好，不像普通人家的。」

李長歌道：

「往舊坊地去？」

「嗯。」

「車上有人？」

「看不見。」

老婦往巷深處看了一眼。

「但我聞到一點香。」

柳徵音立刻問：

「什麼香？」

老婦搖頭。

「我不懂香。只覺得不像拜神，也不像姑娘家脂粉。倒像燒書，又像燒琴。」

柳徵音與李長歌對視一眼。

琴漆、譜灰、舊紙。

又是這味道。

柳徵音取出一枚小錢，放在麵攤上。

「多謝。」

老婦忙道：

「姑娘不用。」

柳徵音道：

「買兩碗麵。」

李長歌一愣。

「現在吃？」

柳徵音看他。

「你昨夜到現在吃過東西嗎？」

李長歌想了想。

「喝過酒。」

柳徵音沒有說話。

李長歌頓時明白，這句不能算。

老婦手腳很快，很快下了兩碗熱湯素麵。

清湯、細麵、幾片青菜，沒什麼稀奇，可在雨後清晨的舊巷口，熱氣一冒，倒像把人從整夜舊夢裡拉回了人間。

柳徵音吃得很慢。

李長歌起初還想說兩句，但見她低頭安靜吃麵，便也跟著安靜下來。

他其實不常這樣。

很多時候，他靠酒過日，靠笑把沉重推遠，靠一句玩笑把場面拖得不那麼難堪。

可此時，他忽然覺得不說話也行。

熱湯入喉，腹中稍暖。

柳徵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走。」

李長歌看著自己碗裡還剩一口麵。

「柳姑娘，妳剛才不是還怕我餓？」

「現在不怕了。」

「為何？」

「吃過了。」

李長歌低頭看著那口麵，嘆了口氣，一口吃完。

「妳這規矩，很有壓迫感。」

柳徵音道：

「至少讓你活著查案。」

「倒也是。」

兩人離開麵攤，往鬼音巷深處走去。

越往裡，街巷越窄。

兩側牆面老舊，有些地方還留著前朝石雕殘紋。牆角雜草叢生，幾處井口被木板封住，木板上貼著褪色官封。

走到盡頭，眼前忽然開闊。

那是一片廢墟。

舊教坊。

殘牆半倒，石階斷裂，幾根高大的梁柱斜斜立著。靠水一側有一座塌了一半的門樓，門樓上原本似乎刻著字，如今只剩下模糊的幾筆。

霧氣從水邊漫上來，穿過殘牆，帶起一股潮濕冷味。

李長歌站在廢墟前，沒有立刻進去。

他不是第一次來。

但上一次，他來得太晚。

那時不是清晨。

是夜裡。

雨比昨夜更大。

他追著一段消息趕到洛水邊，先看見的是散落一地的譜紙，再看見一隻翻倒的竹傘，最後看見阿弦倒在水邊。

她身上沒有太多血。

只有水。

很多水。

她懷裡抱著半頁夢弦殘譜，像臨死前仍想護住什麼。

李長歌那時還未名動江湖。

也沒有如今這些稱號。

他只是站在雨裡，第一次知道，自己以為「晚一點也沒事」的事，有時候真的會死人。

柳徵音走到一旁，停下。

她沒有催他。

只是低頭看著地上一處殘石。

殘石上有被火燒過的痕跡。

黑痕早已舊了。

卻還在。

柳徵音蹲下身，伸手拂去石上的泥灰。

石面露出一小段刻痕。

不是字。

是譜線。

李長歌回過神。

「這是？」

「舊教坊記音石。」

「記音？」

「當年有些曲師會把重要曲段刻在石槽裡，防止紙譜焚毀。不是完整曲，只留骨架。」

柳徵音細看那幾道痕跡。

「這一段被人磨過。」

李長歌蹲下來。

「磨掉了什麼？」

「收音。」

又是收音。

李長歌皺眉。

柳徵音取出炭粉與薄紙，覆在石上拓印。

她動作很穩，不急不慢。

李長歌在旁替她擋風。

她抬頭看他一眼。

「多謝。」

李長歌道：

「我現在算守規矩嗎？」

柳徵音道：

「算。」

「真難得。」

柳徵音沒有笑，卻道：

「不要動。」

李長歌立刻不動了。

她拓完殘痕，收起薄紙。

「此處不是昨夜才動過。被磨掉的痕跡很舊，至少十年以上。」

李長歌道：

「斷弦案時？」

「可能。」

柳徵音站起身，看向廢墟深處。

「有人當年便不想讓這首曲收住。」

這句話落下，廢墟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回音。

不是琴聲。

是風穿過殘梁，吹得半截腐木碰上石壁。

啪。

像弦斷。

柳徵音腳步停了半息。

李長歌看她。

「沒事？」

「沒事。」

她抬步往裡走。

廢墟中有一口井。

井口被巨石壓住，只留一掌寬的縫。

井邊散著許多碎瓷、斷木、腐朽琴軫。

柳徵音看見井沿上的月弦紋，臉色微變。

「照聲井。」

李長歌道：

「做什麼用的？」

「辨音。」

柳徵音走到井邊，低頭看著縫隙下方的黑暗。

「曲師奏曲時，會借井中回聲分辨音準與氣息。若一曲有亂，井會回得很明顯。」

李長歌道：

「這井被封了。」

「不是封。」

柳徵音伸手摸了摸壓井的巨石邊緣。

「是砸。」

李長歌看著那巨石。

石上有拖痕，也有舊血痕。

血早已發黑，嵌在石縫裡，像永遠洗不乾淨。

柳徵音指尖停在那血痕旁。

「這裡死過人。」

李長歌道：

「斷弦夜？」

「應該是。」

她聲音很穩，卻比先前低了些。

「若照聲井仍在，夢弦譜被改過的事，很可能會被聽出來。」

「所以有人砸了井。」

「是。」

「也殺了聽得出的人。」

柳徵音沒有答。

她不用答。

答案已經在井邊血痕裡。

李長歌站在井旁，忽然覺得這座廢墟並不安靜。

它只是聲音都被壓住了。

壓在井下。

壓在石中。

壓在一卷又一卷沒入明卷的名字後頭。

他低聲道：

「當年死了多少人？」

柳徵音道：

「明卷記載，教坊涉案者二十三人。」

「真數呢？」

柳徵音看向照聲井旁的殘牆。

牆角有一片被火燒裂的石壁。

她走過去，伸手拂開藤蔓。

藤蔓後，是一串很小的刻痕。

一筆一筆。

像有人在黑暗裡，用尖物刻下名字，刻到最後沒力氣寫完整，只剩下一道一道短痕。

李長歌也看見了。

他伸手數了數。

一。

二。

三。

……

數到四十七時，他停住。

因為後面還有。

許多刻痕已被藤蔓與火痕遮掉，根本數不清。

柳徵音聲音很輕。

「不止二十三。」

李長歌沒有說話。

他的手停在牆面上。

指腹觸到那些刻痕。

粗糙、冰冷。

這些痕跡不像正式名冊。

更像有人在臨死之前，想把人數留下來。

哪怕沒有名字。

至少讓後來的人知道，死的人不止卷上那幾個。

柳徵音看著那些刻痕，忽然道：

「姑祖母的殘記裡有一句話。」

李長歌看她。

柳徵音道：

「她寫，『人數不對，曲也不對。』」

李長歌輕聲道：

「她發現了。」

「是。」

柳徵音指尖慢慢握緊。

「她發現舊教坊案不只是妖曲惑民，也不只是私藏逆譜。她發現有人改了曲，也改了人數。」

「所以她死了。」

柳徵音沉默。

李長歌知道自己問重了。

但這一次，柳徵音沒有避開。

她道：

「是。」

風從廢墟深處吹來。

她衣袖微動，神情仍然平穩，只是眼底像有一點很深的水光，很快又被她壓回去。

李長歌忽然明白，柳徵音為什麼那樣在意「收音」。

有些曲不肯收，是因為有人不讓它收。

有些案不肯結，是因為死者從來沒有被真正記下。

就在此時，廢墟另一側忽然傳來細微聲響。

李長歌眼神一動。

九歌劍未出鞘，他人已掠了過去。

柳徵音也立刻收好拓紙，跟上。

殘牆後，有一道黑影正翻過矮牆。

那人身形瘦小，動作很快，懷裡抱著一只布包。

李長歌身影一斜，已攔在他前方。

「去哪？」

那人嚇得一抖，轉身便跑。

李長歌沒有拔劍，只用劍鞘一點。

那人腳下一絆，整個人摔在地上。

布包滾出來，散落幾片舊木與碎紙。

不是兵器。

是琴骨。

那人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衣裳破舊，臉上滿是泥灰，像在廢墟裡找東西的小賊。

他抬頭看見李長歌，嚇得連聲道：

「我沒偷值錢東西！我只撿些舊木去賣！」

柳徵音走近，低頭看那些碎紙。

她忽然蹲下。

碎紙上有墨。

墨跡很淡，卻能看出是舊名冊的一角。

柳徵音問：

「這些從哪裡撿的？」

少年不敢答。

李長歌道：

「問你話的是韶風院弟子，不是官府。」

少年仍有些發抖。

柳徵音聲音放緩。

「你若只是撿東西，沒人為難你。但這些紙可能牽涉人命。」

少年看著她，似乎覺得她不像會騙人，終於指向廢墟後方。

「那、那邊有個地洞。」

李長歌與柳徵音對視一眼。

少年帶著他們繞過半堵殘牆。

牆後雜草叢裡，果然有一處坍塌的洞口。

洞口不大，裡面隱約可見石階。

「我前幾日才發現的。」少年小聲道，「裡面有舊木匣、破琴、爛紙。我只拿了一點，真沒拿什麼貴重東西。」

柳徵音點燃一截小燭，放在洞口。

火光沒有立刻熄滅。

李長歌道：

「能進。」

柳徵音看他。

李長歌道：

「我先。」

這一次，柳徵音沒有反駁。

地洞很窄。

石階濕滑，牆壁上有水痕。

越往下，腐木與舊紙的味道越重。

李長歌在前，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記得柳徵音說過，這裡每一張紙都可能是線索。

他不想踩壞。

地洞下方是一間很小的石室。

石室半塌，頂上垂著藤根與泥水。

牆邊堆著幾只腐爛木匣，大多已碎。地上散著許多紙片、斷琴弦、木牌與燒黑的布條。

柳徵音一進來，便停住了。

她看見牆上有字。

字不是刻的。

是血寫的。

血色已黑，字跡殘缺，卻仍能辨出幾個字：

……沉弦房……

……名冊不可……

……柳清徽……

柳徵音呼吸停了一瞬。

李長歌沒有說話。

他彎腰拾起地上一片木牌。

木牌上有半個名字。

「秦……」

後面的字被燒沒了。

李長歌看著那半個字，手指忽然收緊。

柳徵音看向他。

「你認得？」

李長歌沒有立刻答。

石室裡很暗。

只有柳徵音手中小燭照出一點搖晃的光。

過了許久，李長歌才道：

「我當年救過一個琴女。」

柳徵音沒有出聲。

「她姓秦。」

他低頭看著那半塊木牌。

「她說，洛水還有人未歸名。」

柳徵音眼神微動。

「她與舊教坊有關？」

「她說自己只是倖存者。」

李長歌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我那時年少，覺得誰欺她，我便出劍。她說要回洛水取一份名冊，我說我陪她去。」

柳徵音輕聲問：

「後來呢？」

李長歌看著木牌。

「後來我來晚了。」

石室裡水滴落下。

啪。

像一聲很輕的弦響。

李長歌道：

「她死在洛水邊，懷裡抱著半頁濕譜。我只來得及看見幾個名字，紙就碎了。」

柳徵音垂下眼。

她終於知道，為什麼昨夜水巷裡那一聲試音能讓李長歌幾乎拔劍。

夢弦不是憑空拉人入夢。

它拉的是人心裡早已存在的那根弦。

而李長歌心裡那根弦，已經斷了很多年。

柳徵音沒有安慰。

她知道這時候安慰多半無用。

她只是蹲下身，仔細收起散落的木牌與紙片。

李長歌看著她。

「妳不問她叫什麼？」

柳徵音道：

「等拼出名冊時再問。」

李長歌一怔。

柳徵音抬眼。

「若只從你口中聽見她的名字，她只是你的舊人。」

她將一片殘紙放入匣中。

「若能在名冊裡找到她，她便是舊教坊未歸名之人。」

這句話落在石室裡，很輕。

卻像把某樣沉在水底多年的東西托了一下。

李長歌低頭，忽然笑了。

這一笑與平日不同。

沒有酒意，也沒有玩笑。

「柳姑娘。」

「嗯？」

「妳這人，很適合查這案子。」

柳徵音道：

「這不是誇人的時候。」

「我知道。」

李長歌把那半塊木牌小心遞給她。

「但我還是想說。」

柳徵音接過木牌，收進匣中。

石室裡還有一只較完整的木箱。

箱蓋被火燒過，鎖已鏽死。

李長歌看了一眼柳徵音。

「能開嗎？」

柳徵音道：

「不能砸。」

「我看起來像只會砸？」

柳徵音看他。

李長歌立刻道：

「春風樓那次不算。」

柳徵音沒有評價。

李長歌蹲下，用劍尖輕輕挑住鏽鎖。

劍尖一旋。

喀。

鎖開了。

木箱內放著一疊被油布包住的紙。

油布已腐，但裡面的紙竟保存了幾分。

柳徵音小心展開。

最上面是一份殘缺名冊。

字跡凌亂，有些名字被火燒去，有些被水浸糊。

但仍能看見一列列名字。

秦弦衣。

李長歌的目光停住。

秦弦衣。

三個字在殘冊上很淡。

卻還在。

李長歌看著那名字，久久沒有說話。

柳徵音也看見了。

她沒有出聲，只將那一頁翻得更平。

名字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沉弦房，夢弦殘譜守卷。

李長歌終於閉了閉眼。

「原來她叫弦衣。」

柳徵音問：

「她沒告訴你全名？」

「她只說，叫她阿弦便好。」

柳徵音輕輕點頭。

「那現在知道了。」

李長歌看著那三個字。

很多年來，他記得阿弦。

卻沒有真正記得秦弦衣。

因為他不知道。

因為那半頁濕譜碎得太快。

因為他來得太晚。

而如今，這個名字就在一份殘冊上。

字很淡。

但沒有消失。

李長歌忽然低聲道：

「秦弦衣。」

他把這名字念了一遍。

像還她一聲遲到很多年的稱呼。

柳徵音將名冊收起。

「這不是完整沉名錄。」

「只是殘冊？」

「是。」

「那完整的呢？」

柳徵音翻到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只剩半張。

上面有一行字：

全冊移交……

後面燒毀。

再往下，有一個殘缺印記。

印記是夢弦樓三字中的一角。

不是完整印。

卻足夠辨認。

李長歌盯著那印記。

「夢弦樓。」

柳徵音神色也沉了下來。

「看來昨夜那張紙，不只是邀請。」

「是告訴我們，完整名冊在他手裡？」

「或者，他想讓我們以為在他手裡。」

石室頂上忽然落下一陣細土。

李長歌抬頭。

「這裡要塌。」

柳徵音立刻收好名冊與殘物。

兩人退出石室。

那名少年仍在洞口外等著，神色忐忑。

柳徵音出來後，對他道：

「你叫什麼？」

少年一愣。

「阿石。」

「這幾日不要再進洞。此地會封。」

阿石連忙點頭。

柳徵音又問：

「你可還撿過其他木牌？」

阿石想了想，從懷裡摸出兩片。

「這個……我本來想拿回去墊桌腳。」

李長歌看了他一眼。

阿石縮了縮脖子。

柳徵音沒有罵，只接過木牌。

木牌上分別殘著兩個名字。

一個只剩「蘭」。

一個只剩「微」。

柳徵音收下，道：

「這不是墊桌腳的東西。」

阿石低聲道：

「我知道了。」

李長歌從袖中摸了半天，摸出最後兩枚銅錢，塞給他。

「今日的事，不要往外亂說。」

阿石看著銅錢，表情有些複雜。

「就兩枚啊？」

李長歌沉默。

柳徵音從袖中取出一小串錢，放到阿石手裡。

「夠你吃幾日。若再想起什麼，來韶風院舊館找我。」

阿石立刻點頭。

李長歌嘆道：

「柳姑娘，妳這樣顯得我很窮。」

柳徵音道：

「不用顯得。」

李長歌道：

「這話很傷人。」

「事實。」

「事實更傷人。」

柳徵音收好舊圖與殘冊，往廢墟外走。

走出舊教坊時，天光已亮。

晨霧慢慢散開，殘牆、斷井、舊水門都顯出形狀。

白日裡的舊教坊，比夜裡更荒涼。

因為夜色至少能替廢墟遮一遮。

天亮之後，那些火痕、血痕、刻痕，便都赤裸裸地留在人眼前。

兩人剛到巷口，便見一輛馬車停在鬼音巷外。

馬車很乾淨。

車簾厚重，輪轂上沒有多少泥，像走過濕地卻不願沾上半點狼狽。

車旁站著一名青衣小廝。

小廝見二人出來，立刻上前行禮。

「李公子，柳姑娘。」

李長歌看著他。

「認得我們？」

小廝笑得很有分寸。

「洛水城中，今日若還有人不認得二位，便是耳目太鈍。」

李長歌道：

「這話不像誇人。」

小廝仍笑。

「小人只是奉主人之命，送一封帖子。」

柳徵音看著那輛馬車。

「你主人是誰？」

小廝從袖中取出一封燙金帖。

帖面很素，只有一枚細細的月弦紋。

李長歌接過帖子。

帖子上有淡淡香氣。

不是脂粉。

也不是尋常薰香。

是琴漆、舊紙、冷木與一點若有若無的酒意。

他展開。

字跡清秀。

與昨夜月回船上那張紙，一模一樣。

——洛水夢弦樓，今夜備曲一闋，敬候詩劍仙與韶風院柳姑娘。

落款：

裴商靡。

李長歌看著那三個字。

「裴商靡。」

柳徵音眼神微沉。

「夢弦樓主？」

小廝笑道：

「正是。」

李長歌合上帖子。

「你家主人知道我們會從舊教坊出來？」

小廝道：

「主人說，二位若不來舊教坊，這帖子便不必送了。」

李長歌笑了一下。

「他很懂我？」

小廝低頭。

「主人說，他只是懂曲。」

柳徵音道：

「懂曲的人，不會把死人當邀帖。」

小廝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

隨即又恢復如常。

「柳姑娘這話，小人不敢答。若姑娘願意，今晚可親自問我家主人。」

李長歌看向柳徵音。

「去嗎？」

柳徵音將沉名錄殘冊按在譜囊中。

「去。」

李長歌道：

「我以為妳會說，先回韶風院舊館封卷。」

「要回。」

「那夢弦樓？」

「也要去。」

李長歌笑道：

「柳姑娘，妳今日很忙。」

柳徵音看著那封帖子。

「亡者等了很多年。」

她將目光移向舊教坊殘牆。

「活人不能再慢。」

李長歌安靜片刻。

然後點頭。

「好。」

他將帖子收入袖中。

小廝再行一禮，退回馬車旁。

馬車很快轉入長街，車輪壓過濕石，聲音很輕。

像從未來過。

李長歌望著馬車遠去，忽然道：

「柳姑娘。」

「嗯？」

「今晚若他真懂曲，妳來問曲。」

柳徵音看他。

李長歌笑了一下，手按九歌劍。

「若他只懂殺人。」

「我來問劍。」

晨光落在洛水舊巷。

遠處水面泛起一線白。

舊教坊裡，風穿殘牆，又響起一聲斷弦般的微音。

這一次，李長歌沒有回頭。

柳徵音也沒有。

他們往韶風院舊館走去。

身後廢墟沉默。

可那份殘缺沉名錄，在柳徵音譜囊中輕輕貼著正聲譜。

一邊是亡者未歸之名。

一邊是活人醒夢之聲。

洛水舊案，終於被人從水底翻開了第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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