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二十五章｜船

樓梯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南宮晝沒有立刻往下走，而是站在七樓與六樓之間的平台上，背靠冰冷牆面，先安靜聽了幾秒。沒有腳步、撞門，也沒有哪一層傳來昨晚那種低啞拖沓的喘鳴，整棟樓依舊死寂，只是這份安靜已經和前兩天不同。

以前的安靜，是清晨還沒有人起床；現在的安靜，是有人不敢出聲，也可能有人已經再也發不出聲音。

他拿出手機。電量仍很充足，昨晚才充滿，行動電源也放在背包最內層。南宮晝沒有急著打開直播或通訊群組，只先把螢幕亮度調低，再進入新聞頁面。

訊號比昨天更差，頁面轉了幾秒，才慢慢跳出最新推播。

最上方是一則政府緊急公告，篇幅很長，語氣依然盡量維持平穩，但那些原本反覆出現的「個別暴力事件」、「請市民毋須恐慌」與「情況仍在控制中」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更直接的內容：

——多區出現大規模人員失控及攻擊事件。

——請市民避免接觸受傷、發燒、精神異常或有攻擊傾向的人。

——非必要請勿外出。

——部分醫療區、地鐵站、商場、交通樞紐及住宅區已列為高風險區。

——警方、消防及相關單位正協調市民撤離與分區疏散。

南宮晝盯著最後一句，沒有立刻相信。

分區疏散。

聽起來很好，卻沒有集合點、撤離路線、車輛出發位置，也沒有說明哪些區域能去、哪些地方已經封鎖。誰負責登記，醫療人員在哪裡，感染者如何隔離，物資如何分配，公告裡一概沒有，只有一句寬泛的「請市民留意後續安排」。

這則公告不是完全沒用，至少代表警方終於承認事情已經壓不住。

但也只代表這麼多。

南宮晝繼續往下滑。新聞頁面下方全是轉發影片：醫院外的封鎖線被撞開，某處地鐵出口冒出濃煙，玻璃門碎了一地；商場裡的人群衝向超市，手推車翻倒，貨架像骨牌一樣接連倒下。

還有一段不知道由誰拍下的高架影片。

大量車輛堵在北部出口方向，車燈連成一片。有人站在車頂揮手，有人背著包沿高架往外跑，也有人在車縫間跌倒後再沒站起來。影片只有十幾秒，最後畫面劇烈晃動，拍攝者似乎聽見了什麼，鏡頭猛地轉向一旁，畫面隨即中斷。

南宮晝的拇指停在螢幕上。

這是第三天。

至少，是他知道的第三天。

真正開始出事的時間，或許比他發現鄭阿姨異常更早。那段醫院影片不可能是昨天才拍的，地鐵裡最早被壓下去的消息，也不像在幾小時內突然爆發。

更合理的情況是，在某個夜晚以前，很多異常已經在底下累積。有人發燒，有人被咬，有人在醫院失控，也有人在地鐵、商場和住宅樓裡開始出現不正常反應；直到大量潛伏者、大量原本就被送進醫院的人，以及那些待在人口密度最高、空間最封閉區域的人，在短時間內一起跨過臨界點，整座城市才像從不同角落同時被點燃。

所以最先崩潰的是醫療系統，接著是地鐵、商場、校園、住宅區、主幹道與交通節點。不是一個地方先失守，再慢慢往外擴散，而是所有高密度區域幾乎同時被拖進去。

南宮晝盯著螢幕，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霧港不是軍事重鎮，沒有哪支完整部隊能在幾小時內進入每條街道，守住每一所醫院、每一個地鐵口和每一棟住宅大樓。最開始能動的，只有警方、消防、救援人員、醫療系統、地方行政，以及零散的臨時支援。

他們或許能封住一、兩個出口，拉起封鎖線，讓幾條主路暫時停止通行，但面對同時爆發的感染潮，最多只能延緩崩潰。

守不住整座城市。

更不可能救下所有人。

南宮晝繼續往下看，很快便看見一條轉發量極高的消息。不是官方新聞，而是匿名帳號發出的幾句話：

港口還有撤離船。

聽說外海有軍艦接人。

想活命的快去葵清貨櫃碼頭。

最晚今天中午前，之後就不等了。

下面的留言已經炸開。有人說朋友的親戚在港口工作，確實看見了船；有人說警方正在引導車流往那邊；有人說港口外圍封路，正是因為準備撤離。也有人聲稱那裡根本沒有船，只有堵死的車和人。

更多人只是轉發。

像抓住一根不知道會不會斷的繩子。

南宮晝打開地圖，看了幾秒。

葵清貨櫃碼頭。

如果真要從霧港撤離，理論上確實可能選那裡。靠海、空間大，有泊位、倉儲、道路與貨運設施，也能接應外部船隻。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對。

港區附近的路況幾乎全紅，部分道路甚至完全無法更新。這只可能代表兩種情況：車流已經徹底堵死，或者沿線訊號、監控與交通系統已經停擺。無論是哪一種，都不適合繼續把大量平民往那裡集中。

官方訊息也對不上。

警方既然已經開始發布疏散安排，卻從頭到尾沒有提及港口，沒有撤離名單、登船規則，也沒有說明具體碼頭、隊伍和時間。真正的大型撤離不可能只靠一句匿名消息，更不可能讓所有人自己開車、自己跑，再自行湧向一個只有幾條道路能進出的貨櫃區。

如果外海真的有接應，最先出現的應該是隔離、分流、身份確認、傷口檢查、車隊和物資管制。

不是讓人拿著幾瓶水和一點食物，自己往碼頭衝。

那不是撤離。

是把人塞進一個更難離開的死角。

港口本身也不安全。貨櫃堆疊形成迷宮，倉庫和裝卸通道狹窄，登船口封閉，人群卻會在短時間內大量集中。只要其中一個位置爆發感染，前後道路都會被堵住，船還沒上，人便先困死在碼頭。

而且物資流向也不合理。

昨天離開校園時，南宮晝看見最多的車流仍集中向醫療區、超市和商業地帶；現在港口消息才剛傳開，網路上便已經有人開始問哪裡能買水、哪裡能找到汽油、哪裡能換到船票。

真正有組織的疏散，應該先有物資、秩序、車隊和封鎖。

不會先出現船票。

南宮晝不是因為多疑，才否定這條消息。

只是把目前能看見的資訊拼在一起後，路線不對、來源不對、官方反應不對、人流方向不對，風險也高得不值得賭。

他不會去。

至少在確認之前，不會跟著一群人往港口送死。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班群裡有人貼出同一則撤離消息，後面跟著一串「快走」、「不要等」、「我朋友已經去了」，又有人問大學裡是不是還有人被困。

周語晴沒有再說話。

林子軒和陳浩當然也沒有。

南宮晝看了兩秒，關掉群組。

他沒有能力確認每一條消息，也沒有時間等所有人做出正確選擇。現在能掌握的，只有附近還能通行的道路，哪裡有水、藥和活人，哪些地方已經不能靠近，以及陸沉到底在哪裡。

他打開通訊軟體。

沒有新回覆。

那句留言仍安靜停在對話框裡。

小六。

如果你聽到我的留言，盡快回電。

南宮晝盯著那行字幾秒，沒有再撥。連續打太多電話沒有意義，還會浪費電量和訊號。陸沉若能看見，自然會回；而他現在該做的，是讓自己保持能接到電話，也保持隨時能移動。

不能困在港口。

不能困在一座隨時可能失守的房子裡。

更不能因為一條看起來像希望的消息，把所有退路都押上去。

五點四十三分。

天色已經亮了不少。樓梯間的小窗透進一層灰白晨光，落在背包邊緣，也落在手機螢幕上那條仍不斷被轉發的撤離消息。

南宮晝收起手機。

沒有刪掉。

只是記下葵清貨櫃碼頭的位置。

那裡未必是生路，卻很可能成為接下來最重要的情報點之一。大量人群會往那裡移動，警方、封鎖線、物資、謠言，甚至真正知道內情的人，也可能在那裡出現。

他不會去送死。

但會看。

會等。

也會在掌握足夠資訊後，再判斷那裡是否值得靠近。

南宮晝拉緊背包肩帶。開山刀與撬棍貼在身側，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

然後，他推開樓梯間的門，再次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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