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四章｜還不能下定論

門後那聲低吼沒有持續太久，像是喉嚨裡卡著什麼，又像有誰壓著呼吸，不讓自己真的發出聲音。

南宮晝半蹲在門前，手指仍停在門把旁。那聲音不像鄭阿姨平常會發出的任何一種聲音，不是咳嗽，不是痛得喘不過氣，也不是醉酒、做惡夢，或者跌倒之後想求救卻喊不出來。

太低。

也太啞。

他安靜了一秒，伸手探進背包側袋，摸到了那根可折疊的金屬撬棒。冰冷的金屬被他抽出一截。撬棒不算長，但握住之後，至少能隔開一點距離。萬一門後真有歹人，狹窄的屋內不適合徒手；萬一鄭阿姨已經昏倒，他也能用它撬開卡住的門、砸碎窗鎖，或者處理其他麻煩。

南宮晝看著它。

然後又把它收回去。

鄭阿姨家裡只有她一個人，至少他一直知道是這樣。如果裡面不是外人，而是她自己出了什麼狀況，現在把撬棒拿在手上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危險。他不知道對方還能不能辨認人，也不知道那個低吼意味著什麼。

可他知道一件事。

在確認之前，不能先把人當成敵人。

南宮晝放輕呼吸，慢慢轉開門把。門沒有發出太大聲音，他沒有一次推開，只留出一道足夠讓視線進去的縫。

客廳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只剩一條窄縫，外面走廊的燈和遠處城市的霧光從縫隙裡滲進來，在地上留下模糊的灰白色。

鄭阿姨家的格局和他家不同，小一點，也更擁擠。門口旁擺著一個矮鞋櫃，櫃頂壓著幾張市場傳單和沒收好的塑膠袋。客廳裡的舊沙發上放著一條花紋毛毯，茶几被撞歪了一點，旁邊有半杯打翻的水，水漬沿著桌腳一路拖到地板。

電視沒有開，但遙控器掉在沙發前。一盞原本放在角落的立燈倒了，燈罩歪斜地壓在地毯上，沒有碎。

屋內沒有打鬥到一片狼藉的程度，反而更像有人剛剛突然失去平衡，撞倒了幾樣東西，然後一路往裡面走。

南宮晝的視線掃過客廳。

沒有第二雙鞋。

沒有陌生外套。

沒有藏在窗邊的人影。

沒有血。

這本來該讓人鬆一口氣，可他反而皺起眉。

因為低吼聲又傳來了。

這次更清楚。

從走廊最裡面。

鄭阿姨的睡房。

南宮晝輕輕把門推開，側身進去，沒有立刻關門。

門是退路。

尤其在不清楚裡面有什麼時。

他沒有害怕。不是因為他膽子特別大，而是害怕通常只在事情還模糊時最容易失控。越不清楚，就越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看得見的地方——空間、聲音、門的位置、可以退到哪裡、哪一個角度最容易被困住。

恐懼不能幫他判斷。

至少現在不能。

他踩過客廳地板時，腳步很輕，每一下都落在沒有水漬的地方。走廊比客廳窄得多，一側是牆，另一側堆著幾個沒收好的紙箱和雜物。這裡沒有轉身空間，也沒有能拉開距離的位置。一旦有人從前面撲出來，他就算避開第一下，也很可能被逼到牆角。

南宮晝沒有繼續往裡走，只是停在走廊口，聽了一下。

那聲音在房間裡。低低的，斷斷續續，像某種野獸壓著喉嚨喘息，又像有人在痛。

「鄭阿姨？」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沒有得到回答。

下一秒，睡房裡忽然傳來一聲尖叫。

尖得不自然。

沒有名字，沒有求救，也沒有任何能被聽懂的字。

只有一個被拉得很長、幾乎刺破耳膜的聲音。

南宮晝的身體先於思考動了。他往後撤了半步，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一雙手從睡房門邊猛地抓了出來。

指甲邊緣帶著血。手指僵硬，卻快得驚人。

那雙手抓空了。

南宮晝的肩膀向後一沉，身體偏過，讓開對方揮來的方向。動作很小，沒有多餘後退，卻剛好讓那雙手從他胸前擦過。

手指帶起的風貼著白色外套掠過。

他看見了鄭阿姨。

或者說，看見了某種還穿著鄭阿姨睡衣的東西。

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側，嘴角有一圈乾掉的暗紅色，皮膚白得發灰。眼球布滿血絲，瞳孔縮得很小，像是被強光照過很久。她的嘴微微張著，呼吸不規律，喉嚨裡持續發出那種低低的、幾乎不像人類的聲音。

「嗬……」

南宮晝看著她，眼神第一次真正沉下來。

怎麼會變成這樣？

早上她還站在門口，提醒他別去人多的地方。下午的時候，這座城市裡的人還在討論醫院事故。

幾個小時而已。

一個人怎麼可能……

鄭阿姨又往前撲了一下。

南宮晝沒有和她在走廊裡纏鬥。他側身避開，反手推住走廊邊的紙箱，讓紙箱往前傾倒，卡在她腳邊。不是要傷她，只是讓她慢半秒。

接著他迅速退回客廳。

客廳至少有空間。有沙發、茶几、窗戶、桌角，也有能繞開的方向。走廊只會讓他沒有選擇。

他站到客廳中央，呼吸依然很穩。右側褲袋裡有蝴蝶刀，背包裡有撬棒。他只要伸手，就能拿到。

可他沒有。

鄭阿姨還活著。

至少她現在還在喘氣，還在動，還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已經不是鄭阿姨。

南宮晝不會因為不理解，就先替一個人下結論。他只是微微壓低重心，視線落在睡房門口。

紙箱被撞開了。裡面傳來東西翻倒的聲音。接著，是一陣比剛才更急、更混亂的腳步。

鄭阿姨衝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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