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長篇】霧港失序 - 第十三章｜不需要解釋

三個感染者衝過來的速度很快，卻沒有配合。前面那個跑得最急，後面兩個被走廊寬度卡住，彼此還撞了一下。對正常人來說，這種距離很危險；對南宮晝而言，反而讓局面變得簡單。

他沒有迎上去，而是先往後退了兩步。

「靠牆。」

他沒有回頭，卻知道周語晴就在身後。

她愣了一下，隨即幾乎是本能地貼到右側牆邊。

第一個感染者撲近。

南宮晝的身體微微向左一側，讓開抓來的手。開山刀沒有砍向頭，也沒有砍向脖子。刀鋒只是在對方前臂內側劃過。

很快。

很淺。

卻足夠精準。

感染者的手臂瞬間失去原本的力道，五指抽搐著垂下來。南宮晝沒有停，轉腕再補一刀，切向膝後。

「砰。」

對方衝勢失衡，直接撞向走廊的牆。

還沒倒下，第二個已經從側面撲來。

南宮晝往前半步。

不是退。

而是切進對方手臂最難發力的位置。

他用左手抓住對方外套衣領，借著那具身體前衝的重量往下帶，右手的刀背敲在肩關節旁。感染者低吼一聲。南宮晝的腳跟卡住對方腳踝，手腕一翻，刀鋒再次落下。

這一次是大腿外側。

不是致命位置。

但足夠讓那條腿不再支撐體重。

第二個感染者摔到地上，指尖在地面抓出刺耳的聲音，還想往前爬。

南宮晝沒有理它。

第三個已經到了。

這個人比前兩個更高，衝過來時直接撞翻旁邊一張放在走廊的清潔推車。金屬桶翻滾出去，撞上牆角，發出一聲巨響。

周語晴嚇得差點尖叫。

南宮晝卻只是看了一眼。

第三個感染者的右側腳步重，重心也偏右。應該是剛才撞到推車時傷了腿，卻完全沒感覺。

他沒有浪費那個破綻。

南宮晝等對方撲到近前，才突然蹲低。刀鋒自下而上，斬開對方小腿後側的衣料與皮肉。沒有砍得太深，卻斷掉了它最重要的發力。

感染者整個人向前栽去。

南宮晝往旁邊讓開。

那具身體重重撞在地上。

下一秒，他用鞋底踩住對方肩膀，將開山刀橫著壓在對方頸側附近。

不是割下去。

只是控制。

對方還在掙扎，喉嚨裡發出低啞的聲音，手指不停在地上抓動，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無法站起來。

南宮晝看了三個人一眼。

都還活著。

都不能正常行動。

至少短時間內不能。

他慢慢收回刀。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走廊裡多了血，但沒有濺到他身上。南宮晝的白色運動外套仍然乾淨，只有袖口被走廊牆面的灰蹭出一道很淡的痕跡。血留在刀刃、地面和他戴著的手套上，沒有留在他身上。

周語晴貼著牆站著，臉色白得像紙。她看著地上還在掙扎的學生，又看向南宮晝。

剛才他握刀時的樣子，和她認識的那個南宮晝幾乎不像同一個人。平常上課時，他會幫人撿掉下來的筆，會替小組整理資料，偶爾被人開玩笑也只是笑一下。

剛才他卻沒有猶豫。

沒有害怕。

甚至沒有失手。

「你……」

周語晴的聲音發抖。

「你為什麼可以這麼狠？」

南宮晝停下擦拭刀刃的動作。

她指著地上的三個人。

「他們也是學生啊……就算你不認識，也是在同一所大學裡的人。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直接砍他們？」

走廊的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帶著潮濕的海味。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地上那三張扭曲的臉。

他們也許昨天還在課堂上抱怨報告、在食堂排隊、在群組裡約人打球。

但現在，他們衝過來時想做的事只有一件。

抓住人。

咬下去。

他收起開山刀。

「我沒砍死他們。」

周語晴怔住。

「可是……」

「他們也沒辦法再追人了。」

南宮晝的語氣很平。

沒有辯解。

也沒有希望她理解。

他沒有告訴她，自己其實也不知道這種狀態還有沒有可能逆轉，不知道那些傷，日後是不是會成為另一種殘忍。但他同樣不會因為一個人正在失控，就假裝那個人沒有造成威脅。

更不會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乾淨，把選擇留給下一個被撲倒的人。

周語晴看著他，眼眶有些紅。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

南宮晝抬眼。

「知道什麼？」

「知道會變成這樣。」她的聲音越來越急，「你昨晚就躲在教室裡，你帶了刀、帶了手電筒、帶了那些東西……你明明知道外面不對勁，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南宮晝安靜了兩秒。

「我不知道。」

周語晴咬住唇。

「你騙人。」

「我知道有事。」他說，「但我不知道會變成什麼，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

這句話比任何解釋都更像事實。

因為他確實不知道。

他只是在昨晚看見了別人還沒看見的東西。

所以先做了準備。

可準備不是預言。

更不是他有資格逼所有人相信他的理由。

南宮晝從背包裡拿出一瓶水，又拿出一條能量棒和一小包壓縮餅乾，放到旁邊一張還算乾淨的桌面上。接著，他拿出一包濕紙巾和一個簡易口罩，也放在旁邊。

「先喝水。」

周語晴沒有接。

她只是看著他。

眼神裡有害怕、有憤怒、有不敢相信，也有一點說不清楚的茫然。

像是直到現在，她才真正看見一個自己從來沒認識過的南宮晝。

「你要去哪？」

「離開這棟樓。」

「你不是說要離開學校嗎？」

「我會離開。」

南宮晝看了眼走廊另一頭。尖叫聲已經停了，但更遠的地方，還有人在跑。雜亂的腳步、門被撞開的聲音、某種低啞的嘶吼，隔著轉角斷斷續續傳來。

人群正在往外湧。

而人群一旦亂起來，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不是感染者，而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必須先出去的那一瞬間。

「但不是跟著人群離開。」

周語晴看著他。

「那我呢？」

南宮晝沒有立刻回答。

他沒有說「跟著我」，也沒有說「我會保護妳」。他不會給這種承諾。他連自己能不能安全出去都不能確定。

而且從剛才開始，周語晴看著那把刀的眼神，就已經告訴他答案了。

她不願意和他走。

不是因為她認為外面安全，而是因為她不相信他。

不相信他剛才的選擇。

也不相信自己能跟著一個面對人時，能那樣冷靜下刀的人離開。

這沒有錯。

至少對她來說沒有錯。

南宮晝把水瓶往她那邊推了一點。

「妳想去哪？」

周語晴沒有回答。

他等了兩秒。

「宿舍？」

她搖頭。

「醫療中心？」

她的臉色更白。

「保安亭？還是跟剛才那些人一起往主出口跑？」

周語晴張了張嘴，卻沒有一個答案說得出口。

因為每一個地方，現在都不一定安全。

她終於低聲說。

「我不知道。」

南宮晝點了一下頭。

沒有逼她。

「那就先別跟著人群跑。」

他走到走廊側邊，往樓下看了一眼。

一樓大堂已經開始亂了。有人衝出教學樓，有人逆著人流往裡跑，也有人堵在玻璃門前，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從這裡看不清全部，但能看見至少兩個人跌倒後沒有立刻爬起來。

南宮晝收回視線。

「這層盡頭有安全梯，往西側下去，通到舊工坊後面的卸貨通道。」

周語晴愣了一下。

「那裡人比較少。」

「但也比較偏。」她低聲說。

「對。」

他沒有把它說成安全。

只是把風險告訴她。

「主出口人太多，現在下去容易被堵住。西側比較遠，妳一個人走也不一定好。」

他停了一下。

「妳願意跟我走，我帶妳過去。」

周語晴抬頭。

南宮晝的聲音依舊平靜。

「不願意，就在這裡等到情況更清楚一點。門可以先鎖，桌椅推回去堵住，窗不要開太大。」

他指了指後方那間教室。

「裡面有兩個出口，別待在死角。水和食物拿著，手機省電。聽見外面不對就別出聲。」

周語晴看著他。

「你不是要走嗎？」

「我會走。」

「那你還管我做什麼？」

南宮晝沒有露出什麼表情。

像這個問題本身很普通。

「因為妳現在還活著。」

周語晴一下子說不出話。

那不是安慰。

也不是溫柔得讓人能依靠的承諾。

只是很簡單的一句話。

你還活著。

所以他不會當作沒看見。

走廊另一頭再度傳來撞擊聲。

比剛才更近。

南宮晝的視線瞬間轉過去。他握住背包帶，重新把開山刀抽出半截。

周語晴也聽見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過了幾秒，她低聲問。

「……你真的不會丟下我？」

南宮晝看了她一眼。

「我不會拖著不想走的人走。」

周語晴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接著說。

「但妳要是決定跟著，就跟緊。不要亂跑，不要大叫，不要碰血。」

這不是挽留。

也不是命令。

只是把選擇擺在她面前。

周語晴低頭看著桌上的水、口罩和食物，又看向地上那三個還在低吼的感染者。她的手指微微發抖。

「我……」

她停住了。

南宮晝沒有催。

他只是站在原地，等她自己決定。

最後，周語晴慢慢搖了搖頭。

「我不能跟你走。」

她說得很輕。

卻比剛才任何一句質問都更清楚。

「我不知道你會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跟著你，會不會變成跟他們一樣。」

她指的不是感染者。

南宮晝聽得出來。

他沒有生氣，也沒有問她憑什麼這樣想，只是點了一下頭。

「好。」

周語晴抬頭，大概是沒想到他會答得那麼乾脆。

南宮晝把食物、水和口罩推近一些。

「鎖門。」

「別開給不認識的人。」

「有人喊救命，也先確認聲音從哪裡來。」

周語晴的眼神微微一震。

他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不是要妳不救人。是別把自己送進去。」

說完，他轉身往前走。

走了兩步後，又停下。

沒有回頭。

「西側安全梯的門牌是B-17。」

「十分鐘後還想走，就從那裡下去。別走主樓梯。」

周語晴站在原地，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那瓶水。

她想叫住他。想問他到底知道多少，想問醫療室的事、他昨晚為什麼會帶著那些東西跑到學校，想問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今天會變成這樣。

可所有問題都卡在喉嚨裡。

最後，她只看著那道背影越走越遠。

白色外套在灰暗的走廊裡很顯眼，乾淨得不合時宜，卻沒有半點猶豫。

南宮晝從來不覺得，自己的選擇需要向誰解釋。

但他也從不會替別人決定，該不該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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