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九章〈風起北關〉

時間很快又過了一年。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lhy96RtvB

待長安再度入秋，宇文靖已滿十八，蕭綺雲也已十七。

這一夜，北報於三更送入長安。

長安城門原本早已落鎖，值夜兵卒卻在遠處聽見急促馬蹄。

一騎自北而來，馬身帶汗，騎者背後插著赤羽急報。守城校尉看清旗色，立即命人開啟側門。

馬蹄踏過長街，驚起沿途犬吠。

宮門也很快亮起燈火。

那封急報一路越過外廷，送到王上案前時，彷彿也將北地的寒意帶進了宮中。

蕭綺雲本已回寢殿歇下，卻被外頭接連不斷的腳步聲驚醒。

她披衣坐起。

宮女正要掌燈，她便問：

「出了什麼事？」

宮女低聲道：

「北邊來了急報。」

蕭綺雲的手停在衣帶上。

「哪一處？」

「奴婢還不知道，只聽說王上已召幾位大人入宮。」

她沒有再問，起身換衣。

等她趕到王后宮中時，殿內燭火已全部點亮。

王后坐在外間，案上放著幾封剛送來的公文。兩名掌事宮女正在整理前殿傳入的消息，殿外不時有內侍進出。

蕭綺雲走近。

「母后。」

王后抬眼看她。

「怎麼過來了？」

「外面太吵，睡不著。」

王后沒有拆穿，只將前殿剛送來的軍情報要壓在案上。

蕭綺雲看見紙頁最上方的幾個字。

北關。

她的視線往下移。

越境。

焚村。

糧道被截。

外堡失去消息。

每一個字都不長，落在紙上卻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很嚴重嗎？」她問。

王后道：

「三日前還只是零星劫掠，今夜送來的消息說，北地騎兵已越過外圍哨線，截了兩批糧車。」

「守軍呢？」

「正在撐。」

「誰去增援？」

王后沒有立刻回答。

殿外又有內侍匆匆進來，行禮後低聲稟道：

「宇文將軍已奉召入宮，正在前殿候命。」

蕭綺雲聽見那個名字，便已知道答案。

王后道：

「今夜點將，待天亮後整備一日，後日寅時集結，卯時前出城。」

「這麼快？」

「北關等不起。」

蕭綺雲沒有再說話。

窗外秋風掠過宮牆。

幾片枯黃的葉子擦過石階，發出輕而乾澀的聲響。

前殿的燈直到天明都沒有熄。

北營同樣一夜未眠。

軍令傳到時，營中鼓聲連響三次。

原本已經歇下的兵卒全部被叫起。糧車、箭矢、藥材與帳具一樣樣重新清點，馬廄前火把通明，幾名軍吏抱著名冊往來奔走。

原定增援的人數不多。

可最新送到的戰報比預想更壞，隨軍傳令、軍械與後隊護送都缺人。

能在一日內召回的人有限。

不少北營兵卒正分散在京畿各處。若等人全數歸隊，至少還要兩日。

北關沒有兩日可以等。

宇文將軍自宮中回營後，只在中軍帳裡停留了不到一個時辰。

天色微亮時，他回到府中。

宇文靖正在院裡。

昨夜北營來人數次進出府門。他知道北關出了事，因此一夜未睡。

庭前放著一張矮案，佩刀、護腕與幾份北營文冊都擺在上頭。聽聞調兵之後，他便將平日所用的裝備取出，重新檢查了一遍，卻還不知道這道軍令也會落到自己身上。

宇文將軍走進院門，看了一眼案上的東西。

「都知道了？」

「只知道北營連夜調兵。」

「北關告急。」

「嗯。」

宇文將軍在他面前停下。

一夜未眠，他眉間已有倦色，聲音卻仍平穩。

「收拾行裝，明日隨軍北上。」

宇文靖抬起頭。

只有很短的一瞬，他眼中露出意外。

很快便收斂下去。

「我隨哪一隊？」

「先隨中軍，補進軍械隊。」

宇文將軍道：

「軍械、傳令與後隊護送都缺人。你這幾年做過清點，也走過京畿糧道，眼下正好能補上。」

宇文靖點頭。

「是。」

宇文將軍看著他。

「你剛滿十八。」

「我知道。」

「北關不是京郊。」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父親的語氣不重。

宇文靖卻沒有再接話。

宇文將軍走到案前，拿起他的護腕看了一眼。

「京郊巡防走錯一條路，最多誤半日。到了北關，軍械晚到一刻、軍令錯上一字，都可能死人。」

他將護腕放回案上。

「你不是去立功。」

「是。」

「也不是去證明自己。」

「是。」

「到了那裡，只做你該做的事。沒有軍令，不許擅離軍械隊；看見前方交戰，也輪不到你往前衝。」

宇文靖應道：

「我明白。」

宇文將軍沉默了一會兒。

「怕嗎？」

宇文靖低頭看著案上的刀。

京畿巡防再緊張，也終究不是戰場。

他從沒有見過真正死傷成片的地方。

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怕。

「不知道。」

宇文將軍道：

「到了北關就知道了。」

「嗯。」

「怕也得做事。」

「是。」

父子之間沒有更多話。

宇文將軍轉身往書房走，走出幾步，又停下。

「今日把該見的人見了。」

宇文靖抬眼。

父親沒有回頭。

「明日天未亮便走。」

說完，他便離開了院子。

直到腳步聲遠去，宇文靖才重新看向案上的東西。

佩刀、護腕、乾糧袋、兩套換洗衣物。

行裝尚未收完。

還有一個人，他必須在離開長安以前見到。

為核發宮中賜下的傷藥與禦寒衣物，前殿將隨軍人員錄副本送到王后宮中時，已近午時。

蕭綺雲就在殿內。

她原本正陪王后核對即將送往北營的物資，掌事宮女將人員錄呈上後，她也隨手看了一眼。

最上方先列領軍主將，再往下，便是各營與軍械、傳令人員。

她的視線在其中一行停住。

宇文靖。

只有三個字。

她盯著看了很久。

久到王后也抬起眼。

「軍令是今早才定的。」

蕭綺雲沒有說話。

「北營缺人，宇文將軍點了他隨行。」王后又道，「他也是今早才接到軍令。」

蕭綺雲抬起頭。

「明日便走？」

「天未亮出城。」

她的手指壓在人員錄邊緣。

「這麼急，他來得及準備嗎？」

王后看著她。

「行裝可以一夜備齊。」

蕭綺雲知道，母后沒有說完。

行裝能一夜備齊。

有些話卻未必來得及說。

她放下人員錄。

「我想見他。」

王后沉默片刻，吩咐宮女：

「去宇文府傳話。若他今日能入宮，便讓他在酉時前來。」

宮女領命而去。

蕭綺雲仍坐在原處。

案上的物資清單攤開著。

止血散、金瘡藥、布條、防寒膏。

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宇文靖入宮時，天色已漸暗。

他換下北營常服，只穿了一身深青窄袖衣袍。佩刀留在宮門值守處，由宮女引著往後苑而去。

海棠花期早已過去，枝頭的葉子也在入秋後漸漸泛黃。傍晚風從宮牆外吹進來，將幾片葉子捲落石階。

蕭綺雲站在樹下。

她沒有帶太多人，只留兩名宮女在遠處。

宇文靖走近，行禮。

「殿下。」

蕭綺雲看著他。

「你明日要走？」

「嗯。」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早。」

「你父親要你去？」

「是。隨行人手不夠，父親點了我補進軍械隊。」

她停了一下。

「多久回來？」

宇文靖沒有立刻回答。

「不知道。」

蕭綺雲的眼神微微一動。

這三個字，他從前也說過很多次。

不知道何時回宮。

不知道一個月能見幾次。

不知道何時能自己作主。

可從前的每一次不知道，都只是時間。

這一次不是。

「北營那麼多人，為什麼偏偏是你？」

宇文靖道：

「不少人還在京畿外，明日趕不回來。」

「少你一個便不行嗎？」

「少我一個，便要再補另一個。」

蕭綺雲望著他。

「為什麼偏偏補你？」

「因為我做過軍械清點，也走過糧道。」

宇文靖停了一下。

「眼下能立即出發的人裡，有我。」

「你才十八歲。」

「我已經成年了。」

「滿了十八，便什麼都會了嗎？」

宇文靖一時無話。

蕭綺雲知道自己這句不講理。

北關正在等援軍，軍令也已經下了。宇文靖沒有拒絕的餘地。

可她仍然不明白。

為什麼那個人偏偏是他。

「你會去前線嗎？」她問。

「現在隨中軍軍械隊，不在前鋒。」

「到了北關呢？」

「要看軍令。」

「所以有可能。」

宇文靖沒有否認。

蕭綺雲垂下眼。

兩人之間只剩風吹葉片的聲音。

片刻後，她低聲問：

「你真的不怕嗎？」

宇文靖停了一下。

「現在還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還沒見過真正的戰場。」

她抬起眼。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一點都不怕？」

「怕也要去。」

「我知道。」

她的聲音忽然重了一些。

「我知道總要有人去。」

「綺雲——」

「可我不想那個人是你。」

宇文靖停住。

蕭綺雲也像是直到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沒有移開目光。

只是站在原地，手指緊緊攥著袖口。

宇文靖胸口像被什麼壓住。

那次在橋上時，她曾問他，看見她與從前有什麼不同。

那時他答不出來。

如今他忽然明白了一點。

不同的是，他明明知道自己應該走，卻在聽見她這句話時，第一次生出留下的念頭。

只有一瞬。

很快便被他壓了回去。

「我會小心。」他說。

蕭綺雲看著他。

「若你回不來呢？」

宇文靖沒有回答。

她又問了一次：

「若你回不來呢？」

這一次，他無法再用沉默避開。

「我會盡量回來。」

蕭綺雲閉了一下眼。

「我不喜歡這句話。」

「我也不喜歡。」

她抬頭。

宇文靖的神情仍然平靜。

可那份平靜不再像從前那樣讓她安心。

因為她知道，他不是不怕。

只是沒有別的答案。

「那你說一句有用的。」她道。

宇文靖望著她。

他可以說自己一定會回來。

也可以像少年時那樣，不管能不能做到，先答應她。

可他早已不是十三歲。

蕭綺雲也不再是那個只要聽見一句「算數」便會安心的小姑娘。

他不能拿一句自己無法保證的話哄她。

宇文靖向前走了一步。

蕭綺雲沒有退。

他伸出手，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涼。

宇文靖只握了一會兒，力道並不重。

「綺雲。」

她看著他。

「我也不想回不來。」

蕭綺雲眼眶忽然一熱。

她立刻低下頭。

宇文靖鬆開手。

掌心裡還殘留著一點她指尖的溫度。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直到遠處宮燈一盞盞亮起，蕭綺雲才問：

「明日什麼時候出城？」

「寅時集結，卯時前出發。」

「從哪一座門？」

「北門。」

她點了一下頭。

宇文靖停了片刻。

「妳會來嗎？」

蕭綺雲知道他問的是送行。

她沉默很久。

「不會。」

宇文靖沒有追問。

「好。」

這個回答太平靜。

蕭綺雲反而抬起頭。

「你不問為什麼？」

「妳不想來，自然有妳的理由。」

「你會不會覺得我還在生氣？」

「不會。」

「為什麼？」

宇文靖看了她一會兒。

「因為妳不是在生我的氣。」

她只是害怕。

這句話，他沒有說出口。

蕭綺雲也沒有再問。

宇文靖向她行禮。

「我該回去了。」

「嗯。」

他轉身走出幾步。

蕭綺雲站在樹下，沒有叫住他。

直到他走到石徑盡頭，她才聽見他停下腳步。

宇文靖回過頭。

「綺雲。」

她望向他。

他像是有很多話想說。

最後卻只道：

「回去吧，夜裡冷。」

蕭綺雲點頭。

「你也是。」

宇文靖離開後，她仍在原地站了很久。

一片黃葉落在她肩頭。

宮女走近，低聲提醒：

「殿下，該回去了。」

蕭綺雲看著已經空下來的石徑。

「去藥房。」

宮女一怔。

「現在嗎？」

「現在。」

宇文靖回到府中時，行裝已經收得差不多。

長刀、護腕、換洗衣物與乾糧都放在床邊。下人又送來兩卷防潮布，說是宇文將軍命人準備的。

他將軍械文冊收進皮囊，正要合上行囊，門外忽然有人通報：

「公子，宮中送了東西來。」

一名內侍捧著一只不大的木箱進院。

箱子沒有雕花，也沒有宮中常見的金漆紋飾，只在鎖扣上貼了一張封條。

內侍道：

「王女殿下命人送來，說都是軍中用得上的東西。」

宇文靖謝過。

等人離開後，他才打開木箱。

裡面放著數瓶金瘡藥、兩包止血散、幾卷乾淨布條，還有防寒膏與一把裁布用的小剪。

每一樣都包得很牢。

最上方壓著一張窄紙。

宇文靖拿起來。

紙上只有三個字。

帶回來。

他看了很久。

最後將紙沿著折痕收好，放進貼身衣襟。

那個位置離心口很近。

院外夜色漸深。

府門外仍不時傳來車輪與馬蹄聲，都是連夜往北營運送物資的人。

宇文靖合上木箱，將藥物分裝進行囊，又重新束緊護腕。

最後，他拿起長刀。

刀柄下的紫色刀穗已被歲月磨得微微發白，在燈下輕輕晃了一下。

宇文靖伸手將它理正。

明日天未亮，他便要離開長安。

蕭綺雲不會來送他。

可她已經把最想說的話，放進了他的行囊。

秋風自北而來。

吹過長安城牆，也吹動簷下尚未熄滅的燈火。

北關之外，風已經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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