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 - 第三章〈少年校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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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蕭綺雲十一歲，宇文靖十二歲。

春獵將近，宮中照例先行校武，考校隨父入宮的將門子弟。

清晨的演武場上，旌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各家少年依次列在場邊，等候教頭點名。

今日場中不見真刃，用的全是木製兵器，規矩卻與軍中操練沒有多少不同。場邊站著各家的長輩，誰勝誰負，都有人看著。

蕭綺雲坐在觀禮臺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淺青騎裝，髮絲高高束起，原本也想隨眾人進入獵苑，卻因騎射尚未通過考校，只能留在高臺上觀看校武。

她很快便在人群中看見宇文靖。

三年過去，他比從前高了許多。

黑色武服收束得俐落，護腕緊貼小臂，背脊也比從前挺直。站在一群年紀相仿的將門子弟之中，他並不算最高，蕭綺雲卻仍能一眼找到他。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慢慢落到他腰間。

那裡多了一柄刀。

那是一柄依軍刀形制打造的少年佩刀，刀鞘漆黑，邊緣包著暗銀。雖還不能真正上陣，卻已不再是他從前整日提在手裡的木刀。

蕭綺雲盯著那柄刀。

原本還算不錯的心情，一下便沒了。

宇文靖有了新的佩刀。

卻沒有告訴她。

教頭點到宇文靖的名字時，他解下腰間佩刀，交給場邊軍士，另取一柄木刀走入場中。

與他比試的是另一名將門子弟，年長兩歲，也高出他半個頭。

兩人行禮後，場邊銅鑼一響，對面的少年立即搶先出刀。

第一刀直劈肩頭。

宇文靖側身避開，木刀擦過袖口。

第二刀緊隨而至。

他抬刀格住，被震得退了兩步。

觀禮臺下傳來幾聲喝采。

蕭綺雲立刻坐直。

對方力氣大，出刀又急，一開始便壓著宇文靖打。木刀接連相撞，沉悶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傳上高臺。

宇文靖沒有搶攻。

他只是擋。

一步一步向後退。

蕭綺雲握緊座椅扶手，幾乎忍不住要站起來。

她從前常看宇文靖練刀。

他總是一個人站在樹下，把劈、撩、格、擋反覆練上許多遍。沒有特別好看的招式，也沒有旁人在側叫好。

她若看得無聊，便會拿花瓣或小石子丟他。

宇文靖從來不理。

如今站在演武場中，他仍是如此。

不急，也不亂。

眼看腳跟便要踩上界線，對面的少年再次舉刀劈下。

宇文靖忽然不退了。

他斜刀卸開正面劈勢，貼著對方木刀向上一挑，逼得對方手腕外翻。

趁那少年胸前露出空隙，他一步欺近，木刀已停在對方肋下。

銅鑼再響。

教頭揚聲道：

「宇文靖勝。」

蕭綺雲這才鬆開扶手。

身旁宮女低聲道：

「宇文公子贏了。」

「我看見了。」

她答得很快，唇角卻已經揚了起來。

宇文靖收刀時，左肩微微停了一下。

蕭綺雲臉上的笑又淡了。

方才那幾刀，他並沒有全躲開。

校武散後，君王召幾位將軍前往正殿議事。參加比試的少年則被領到偏場，等候家中長輩。

蕭綺雲向掌事姑姑說，想去看看宇文靖新得的佩刀。

掌事姑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跟在旁邊的兩名宮女，最後只提醒：

「不可久留。」

蕭綺雲應了一聲，帶著人往偏場走去。

宇文靖剛從軍士手中接回佩刀，便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宇文靖。」

他回過頭。

蕭綺雲已經走到面前。

她先看了他的肩膀一眼，又看向那柄刀。

「什麼時候有的？」

宇文靖低頭看了看。

「昨日。」

「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昨日我在北營。」

「今日呢？」

「方才在比試。」

「比完也沒有來找我。」

宇文靖愣了一下。

蕭綺雲站在他面前，眉頭微微皺著。

他這才明白，她氣的不是他有了新刀。

是他沒有先去找她。

「我正要過去。」他說。

「騙人。」

「沒有。」

「你方才明明站在這裡。」

「我在等父親。」

「所以你根本沒想來。」

宇文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好解下佩刀，遞到她面前。

「妳要看嗎？」

蕭綺雲沒有接。

「不看。」

「妳方才一直在看。」

「我是看你有沒有輸。」

「我沒輸。」

「差一點。」

「沒有差一點。」

「你肩膀被打中了。」

宇文靖動了動左肩。

「只碰了一下。」

蕭綺雲伸手碰了碰。

宇文靖立刻往旁邊避開。

「妳做什麼？」

「不是只碰了一下？」

「妳碰得太重。」

「我根本沒用力。」

蕭綺雲盯著他微微垂下的左臂。

「回去要上藥。」

「知道。」

「不許忘。」

「不會。」

「你上次就忘了。」

「哪一次？」

蕭綺雲想了一下。

「反正有。」

宇文靖正要反駁，旁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方才與他比試的少年走了過來。

那人肩上也挨了一記，神情仍有些不服。見蕭綺雲在旁，他先行了一禮，才轉向宇文靖。

「方才我收刀太急。」

宇文靖看著他。

「所以呢？」

「再比一次，我不會輸。」

「今日已經比完了。」

「你在北營跟著教頭練了那麼久，當然佔便宜。」

宇文靖沒有回答。

蕭綺雲卻先開口：

「你輸了，怎麼反而怪他練得比你久？」

那少年一怔。

「我不是怪他。」

「那你還說什麼佔便宜？」

「我只是說，再比一次——」

蕭綺雲打斷他。

「你方才贏了，就不會跑來說不算了。」

少年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蕭綺雲又道：

「下次贏回來便好了。」

她語氣直接，倒沒有故意嘲笑他的意思。

對方的臉色稍微緩了一些。

「下一次我一定贏。」

宇文靖點頭。

「好。」

那少年這才轉身離開。

蕭綺雲看著他的背影。

「你怎麼答應得那麼快？」

「不然呢？」

「他下次若真的贏了呢？」

「那便是他贏。」

「你不怕？」

「輸一次又不會怎麼樣。」

蕭綺雲看了他一會兒。

「可我不想看你輸。」

宇文靖也看向她。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

「那下次我早點贏。」

蕭綺雲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下。

「你說的。」

「嗯。」

兩人沿著偏場外的石道往前走。

走了沒多久，宇文靖忽然道：

「我明日要去北營習訓。」

蕭綺雲轉頭。

「你不是已經去過了？」

「這次要住在營裡。」

「住幾日？」

「等葉子黃了再回。」

蕭綺雲停下腳步。

她抬頭看向道路兩旁的樹。

春末的枝葉長得很密，層層疊疊，全是青綠色。

「要等那麼久？」

「嗯。」

「中間不能回來？」

「不能。」

「我去找你。」

「妳不能去北營。」

「為什麼？」

「軍營不能讓人隨便進。」

「我是王女。」

「王女也不能隨便進。」

蕭綺雲低下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昨夜。」

「為什麼今日才告訴我？」

「我現在不是告訴妳了？」

「是我問了你才說。」

「妳沒有問這個。」

「那你也應該自己說。」

宇文靖被她說得一愣。

「為什麼？」

蕭綺雲也說不清楚。

她只是覺得，這樣重要的事，他本來就該先告訴她。

可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只悶悶道：

「反正你應該說。」

宇文靖想了一會兒。

「下次我先告訴妳。」

「還有下次？」

他被問住了。

「我只是說……若還有事。」

「那也要先告訴我。」

「知道了。」

蕭綺雲仍不太高興。

她原本以為，宇文靖就算幾日不進宮，也總會再出現。

她從未想過他為什麼來，也未想過他離開後去了哪裡。

可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佩刀，也要離開宮城，住進北營。

那裡沒有宮牆，沒有花架，也沒有她。

她忽然發現，宇文靖的世界並不只有自己熟悉的那些地方。

「那你走吧。」

「我明日才走。」

「我是說現在。」

「妳又生氣了。」

「沒有。」

「明明就有。」

蕭綺雲轉身往內苑走。

宇文靖跟了上去。

「妳走慢一點。」

「不要跟著我。」

「我也要往這邊走。」

「正殿在另一邊。」

宇文靖被拆穿，只好停下來。

蕭綺雲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他。

「你明日什麼時候走？」

「天亮以前。」

「那我不送你。」

「哦。」

她立刻瞪他。

「你就只會說哦？」

宇文靖看了她一會兒。

「妳會來的。」

「我才不會。」

「嗯。」

「你又嗯。」

宇文靖沒有再說，只解下佩刀，遞到她面前。

「現在要看嗎？」

蕭綺雲本想說不看，目光卻已經落到刀上。

她伸出手，把刀接了過來。

手臂微微往下一沉。

刀比她想像中重。

她將刀抱在懷中，仔細看了一遍。

刀鞘很新，連一道刮痕也沒有。刀柄纏著黑色皮繩，尾端只繫著一條普通的深色刀穗。

蕭綺雲盯著那條刀穗。

「不好看。」

宇文靖道：

「能用便行。」

「就是不好看。」

「刀又不是掛著給人看的。」

她把刀塞還給他。

「我回去了。」

宇文靖接住刀。

「妳不看了？」

「不看。」

「那妳還生氣嗎？」

「沒有。」

她頭也不回地走進月門。

第二日天還未亮，宇文家的車馬已停在宮門外。

宇文靖穿著北營武服，肩上背著行囊，腰間佩著新刀。

他站在父親身後，朝宮門裡看了好幾次。

除去值夜的內侍與換防的羽林軍，沒有旁人。

宇文將軍看見他的動作。

「在等誰？」

「沒有。」

「沒有便上馬。」

宇文靖應了一聲。

他剛踩上馬鐙，宮門內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等等！」

宇文靖立即回頭。

蕭綺雲從宮門裡跑了出來。

她顯然剛起身不久，外衣披得匆忙，髮絲只用一條緞帶束起，身後跟著兩名追得氣喘吁吁的宮女。

她一路跑到馬前，扶著膝蓋喘了幾口氣。

宇文靖看著她。

「妳不是要睡覺？」

「我睡醒了。」

「天還沒亮。」

「我就是醒得早。」

蕭綺雲站直身子，從袖中取出一小段刀穗，塞進他手裡。

「給你。」

宇文靖低頭。

刀穗用紫色絲線編成，線結有些歪，長短也不完全齊整。

「妳做的？」

「宮女教我。」

「難怪這麼歪。」

蕭綺雲立刻伸手。

「還我。」

宇文靖收回手。

「我沒說不要。」

「你說很歪。」

「本來就歪。」

「那你不要用。」

宇文靖看了一會兒，覺得那紫色有些眼熟。

「是那方帕子？」

蕭綺雲立刻道：

「不是。」

「就是。」

「不是。」

宇文靖捻了捻那幾縷紫線。

「顏色一樣。」

蕭綺雲安靜了一會兒，才小聲道：

「我只拆了一點線。」

「妳不是說要留著？」

「帕子還在。」

「那為什麼拆它？」

蕭綺雲抬頭瞪他。

「誰讓你把它洗成那樣。」

宇文靖沒有反駁。

他解下原本的深色刀穗，將那段紫線繫上去。

蕭綺雲一直站在旁邊看。

「綁緊一點。」

「知道。」

「不然會掉。」

「不會。」

「要是掉了呢？」

「那就找。」

「一直找？」

「一直找。」

蕭綺雲這才沒有再問。

遠處已經有人催促啟程。

宇文靖踩上馬鐙，翻身上馬。

蕭綺雲仰頭看著他。

「葉子黃了，你就回來？」

「嗯。」

「全都變黃？」

「差不多。」

「真的？」

「真的。」

蕭綺雲伸手指著宮牆旁那棵大樹。

「你說的。」

「我說的。」

「不許忘。」

「不會。」

宇文將軍已策馬向前。

宇文靖最後看了她一眼，才跟上隊伍。

少年腰間的刀隨著馬步輕輕晃動。

那縷紫色刀穗也在晨風裡搖著，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長街盡頭，再也看不見。

宮女走到蕭綺雲身後。

「殿下，該回去了。」

蕭綺雲沒有動。

她仰頭望向宮牆旁那棵樹。

樹葉仍然青翠。

一片也沒有黃。

那一年，蕭綺雲第一次開始等秋天。

她也第一次知道，宮門不只會把宇文靖送到她面前。

也會將他帶走。1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aUIWKVt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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