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型娜　緣物語 - 山魅

「啊啊⋯⋯好累⋯⋯」家威喉嚨裡擠出的聲音乾澀低沉，像是垂死動物的最後哀鳴。腳下的碎岩奇形怪狀，稜角鋒利如同某種被扭曲過的蛇脊骨，他每一步踏上去，彷彿都被吸走力氣，沉重得像是在拖曳全世界的枷鎖。

他的雙腳拖曳著，膝蓋差點磨進砂石，嘴唇龜裂滲血，連呻吟都斷斷續續，像被風刮碎的殘響。

烈風自山谷裡呼嘯而上，吹得他眼睛生疼。家威心裡暗暗懷疑，自己到底是在登山，還是在受罪。

「啊⋯⋯好累啊⋯⋯」他忍不住又喊了一聲，明明感覺愈喊愈累卻還是禁不住嘴。

「廖阿威先生，加油啊！快要到過夜的小屋了！」李柔怡轉身對他比個讚……意義不明。

「不行⋯⋯我快不行了⋯⋯這裡空氣好稀薄⋯⋯就在這紮營吧！」家威不停喘氣，陣陣白霧幾乎蒸乾了他的喉嚨，太陽穴也逐漸傳來腫脹感。

「這可不行，這一帶夜晚側風很強，而且沒有良好的駐紮點，睡到一半就會被吹落山谷的。」走在最前端的李長勇喊道。

「怎麼會這樣⋯⋯」語氣裡滿是絕望。

儘管上氣不接下氣，家威還是努力的前進，但不禁捫心自問，這一切又是為了甚麼？為何要如此拼命的爬呢？

前方沒多遠有個人影，一個嬌小的身軀從遠方山脊上走來，看起來是個女孩子？怎麼會一個人在這杳無人煙的山上？白色短髮？紅色雙眼？那樣貌令家威覺得有點眼熟。

「請問妳⋯⋯」話音未落，那白髮紅瞳的少女已閃至眼前，拳影如雷霆般砸進他腹部「嗚啊！」

家威抱著肚子跪坐在地，感受到胃部劇烈顫抖，差點把沒印象吃過的早餐給吐了出來。

「醒了嗎？」少女用雙手托住他的臉，直視眼眸，那赤紅色的瞳孔如此鮮豔迷人，家威卻不覺得是第一次見。

她的手掌微涼，卻強硬得像是要將他的靈魂扣住；紅瞳凝視間，有種讓人窒息的熟悉感，像是早在夢境裡已經對望過無數次。

「娜娜？」

「很好。」原本有些怒色的神情轉為商業微笑，轉頭看著李長勇與李柔怡說道「沒事，我和他是一起來的。」

前方的兩人不疑有他，便繼續往前邁進。

「這是⋯⋯怎麼回事？」家威扶著額頭蹣跚起身，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真實無比的夢，卻又令人恍惚。

「這已經是第五次了，不過前幾次你看到我就醒了。」

「什麼意思？」

「前四次，每次過完暴風雨的夜晚醒來，你就會加入他們的登山列隊，進行登山的無線迴圈，但一見到我你就解除了催眠，而這一次卻沒有，看來遲早你都會變得跟李柔怡一樣完全沉淪其中。」娜娜食指與拇指掐著下巴若有所思。

「那妳怎麼沒有一起被迷惑？」

「你當我是誰？想讓我困在這裡，祂還早一百年呢。」娜娜驕傲地仰頭微笑。

「⋯⋯那要怎麼辦？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吧？」對於遲早會失去自我這件事，家威感到恐懼，會遺忘現實的一切嗎？會忘記自己被結界困住嗎？會一輩子這樣一直登一個永遠到達不了終點的山嗎？

「這段時間我可不是什麼都沒做，在帳棚裡我問到了很多情報，也大概理出了頭緒，順利的話，這一次就能結束一切了。」娜娜露出邪氣的微笑，總覺得她不懷好意。

「所以⋯⋯該怎麼做？馬上又要到紮營的時間了吧。」遠方的烏雲漸漸靠近。

「這種無限迴圈的結界通常有三個攻略法。」

娜娜舉起食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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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達成靈體目標；

「二、原路返回；

「三、擊退結界主人，你覺得哪個是最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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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痾⋯⋯」

家威心想，靈體目標又是什麼？大概就是登頂？但為何會在暴風雨的夜晚過後就回到前一天呢？如果要原路返回呢⋯⋯要怎麼做？那結界主人⋯⋯是誰？在哪？

「我想就是趁夜登頂？」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案，在時間回朔到前一天前達成目標。

「你白癡嗎？」經典吐槽語錄「這方法早在第二次迴圈試過了，基本上就是自殺行為。」

「喔⋯⋯那原路──」

「原路返回很難吧，要找到路徑基本上不可能，所以只剩下擊退靈體了，只要消滅這結界的主人，自然就能離開。」娜娜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麼⋯⋯那個靈體在哪？就是李長勇嗎？不現在就去消滅他嗎？」根據娜娜之前的推測應該是這樣吧？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晚點你就知道了，消滅他需要時機。」

家威滿腹疑惑，但也只能點點頭跟在她身後，靜靜思考著這個問題，李長勇在現實確實已經死了，眼前的這位登山者確實是異常的存在，是結界主人的機率很高，先不論娜娜所說的時機問題，消滅⋯⋯這樣真的好嗎？如果他不是結界的主人怎麼辦？這是不是讓他再死一次？李柔怡會怎麼想呢？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嗎？

「要紮營囉。」李長勇在前方喊道。

家威收起思緒，跟著大家一起忙碌了起來，努力的把帳篷搭好後又來到了在棚內喝熱湯的時刻，動作愈來愈熟練。

這一次聊天過程娜娜話不多，大概是情報問的都差不多了也膩了，而家威只能瞎聊，聊著聊著就犯睏了，大家就準備鑽進睡袋就寢。

這一次的循環就要這樣結束了，家威狐疑娜娜所說的時機到底是什麼？但也只能乖乖地閉上眼睛準備迎接新的輪迴。

「嗚！」

就在雙眼要闔上的那瞬間，一股電流從脖子襲來，痛得家威差點大叫出聲，娜娜猛力地摀住他的嘴，家威才意識到原來是娜娜在對他釋放電擊。

「幹嘛啦！」慌忙打掉娜娜輕觸脖子的手，家威撐起身怒斥，卻衝得過猛差點鼻子碰鼻子。

「你、你當真要睡？傻了嗎？」娜娜眼神飄了一下，突然顯得有點慌張。

兩人動也不動，都在故作鎮定。

「撐住，不能睡，要等到事情發生的那一刻，一睡就又要重來了，知道嗎？」娜娜緩緩後退坐好，眼神閃爍。

「可⋯⋯我真的好睏。」家威揉著沉重的眼皮，心想這大概是結界的力量。

見狀，娜娜又伸手電了一下他的手。

「嗚啊！很痛！」

「我可不能讓你睡啊，我醒著沒用，你一睡我就跟著你重來了。」

也許是因為娜娜是憑依在家威身上一起被拉進來的關係，但家威懶得想這麼多。

「可電人太痛了，我會叫出聲，萬一驚動到結界主人怎麼辦？」

「⋯⋯也是，如果讓祂察覺了我們的舉動，可能會功虧一簣。」

沉默了一下，娜娜抿起雙唇往家威的睡袋裡鑽。

「等、等等！妳幹嘛！」

「這樣⋯⋯你就睡不著了吧？」娜娜往裡鑽時因為睡袋空間狹小，兩人的身軀不斷地糾纏磨蹭，弄得家威幾乎都要起反應了，娜娜似乎也意識到了這點，遲遲不敢正眼看向他。

睡袋像個狹窄的牢籠，兩人的呼吸交纏其中，熱氣濕潤得讓人窒息。娜娜身上淡淡的電流氣息混著少女獨有的清甜體香，像酒精般鑽進家威腦中，他險些神智模糊。在他腦中一片空白的時候，娜娜將手滑進了他的上衣中，平貼胸膛。

「只要死一次，就能稍微脫離結界的掌控了。」娜娜的話語，緊貼著布料震盪。

「等等，妳剛剛說什麼？」

「放心，這是靈體的世界，不需要心跳。」

「等——」來不及做任何反應，娜娜的五個指尖向著家威的心臟匯聚電擊，劇烈的疼痛揪緊了他的胸口，感覺像是有人掐住了自己的內臟，狠狠地像擰抹布般扭轉。

劇痛宛如利爪攫住心臟，電光沿著血管竄入四肢，家威視線瞬間泛白，耳中嗡鳴如同千萬蜜蜂震翅。他甚至清楚聽見自己的心音停頓，死寂一瞬間將他整個人吞沒。

家威來不及叫喊，也無暇出聲，他心想八成是要死了。

要死了？娜娜也確實是這麼說的。

心跳停止，家威的意識逐漸朦朧⋯⋯

霎那間，像是突然回魂，家威清醒的睜開了眼睛，而隱約之中感覺嘴裡有一股熱流，胸口也不再疼痛。

「看吧，心跳什麼的不需要。」娜娜拇指抹了抹嘴角，用手背貼著嘴彷彿想隱瞞什麼，而且鼻息搔在家威的下巴上。

碰嚨！

一道落雷把兩人的注意力拉回眼前的事件上。

雷光持續閃爍，風雨持續增強，帳篷不停地搖動，但李長勇與李柔怡仍睡得很沉。

雷光一閃，那黑影輪廓清晰浮現——戴著斗笠，背影瘦長僵立，卻沒有絲毫人類呼吸的律動。靜靜佇立著，彷彿在窺伺帳篷裏頭的動靜。

在家威快憋不住氣的時候，一個藏在雷鳴與風雨聲後的細語，如蚊蚋在耳邊迴響。

「李長勇⋯⋯」

「⋯⋯李長勇⋯⋯」

「⋯⋯⋯⋯李長勇⋯⋯」

一次次地，聲音不停歇地持續呼喚，不疾不徐不慌不忙，彷彿確信他要找的人就在此處，且對方定會回應。

果不其然，李長勇的睡袋動了一下。

「李長勇⋯⋯」像是呼應彼此般，聲音逐漸變大。

李長勇如驚醒般猛力坐起身，眼神空洞地盯著那黑影，隨後面露驚慌，伸手掏出了錄音筆喃喃自語唸了些什麼，喘了好幾口氣，擦去身上的冷汗，故作鎮定地緩緩起身拉開帳棚的拉鍊。這過程他完全沒瞧家威與娜娜一眼，彷彿此時只有他存在於帳篷內一樣。

家威心底泛起一股冷意，他不得不佩服李長勇的膽識，面對山野裡的鬼魅居然還能放棄彼此之間唯一的屏障。

帳篷拉鍊拉開的一瞬間，家威緊張地瞇起眼睛，害怕見到任何會讓自己做惡夢的東西，同時也恨不得自己早已昏睡到下一個循環。

風雨魚貫而入，瞬間澆灌在大家的行李、睡袋上，家威差點以為自己要被雨水給淹沒了，下一次睜眼時已不見李長勇，只留下不斷搖晃顫抖且溼透的帳篷跟行李。

「走了，跟上！」娜娜衝出睡袋，拉著他就要往外衝。

「等等！不帶著學姊一起嗎？」

「沒有意義，幹掉本體大家都能出去。」

「⋯⋯好吧。」家威回頭看了仍在熟睡的李柔怡一眼，便與娜娜狂奔而去。

夜晚的山野危機四伏，兩人在看不出哪能落腳的濕滑石堆、草地、青苔上奔馳，家威感覺自己隨時會摔落山谷，但為了不要獨自迷路在黑暗中，只好硬著頭皮跟著眼前模糊的紅影。

「往這走！」結果娜娜往山谷一指，就往下跳。

「蛤！？」家威的驚呼與抗議都是徒勞，娜娜早已不見人影。

望著一片漆黑的四周，家威已分不清東南西北，只能感受到強勁地山風。

「⋯⋯娜娜！」

沒有任何回應。

「娜娜！」此時家威確信自己跟丟了，也認為這一切根本強人所難，早知道一開始就待在帳棚裡等著就好。

「快點！你要讓女孩子等多久！？」此時娜娜的聲音隱約從山谷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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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管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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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威抱著破罐破摔的心情，後退一步，作勢就要助跑跳躍「反正事情還能有多糟呢。」

大腳邁出。

碎步停下。

在黑暗面前他卻步了，最後選擇蹲下身子用瞎子摸象的方式觸到了陡坡邊，緩緩坐下沿著斜坡往下滑。

「哇啊！」突然腳一滑，失重墜落。

雙眼緊閉，做好隨時會摔死的心理準備，可能會反覆撞擊岩石後成一攤肉餅，或是被串在樹頂上之類的。

那一瞬間，他彷彿能看到自己碎裂在岩壁上的畫面，血與骨散落山谷。強烈的墜落感讓他五臟翻攪，卻又荒唐地生出一絲解脫的快意。

並沒有。

他沒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但也不確定發生什麼事，等意會過來時才發現墜落早已結束了。

家威撥開眼皮上的雨水，睜眼一看，他發現自己正被娜娜以公主抱的姿勢牢牢托住，暴雨打在她白髮上，晶亮的水珠順著她下頷滴落，這一幕似乎將鐫刻在他的記憶深處。

「不錯嘛，我以為你沒有跳下來的膽子呢。」娜娜露出一種欽佩的眼神，並沒發現家威只是腳滑而已。

他楞著仰視娜娜，被攬在懷裡，莫名的感受到一股安全感，卻還沒有感受完就被娜娜雙手一張扔在地上。

「噢！」後背直接摔在碎石上痛不欲生。

「走，快追上了。」

「我的天啊⋯⋯」在暴風雨夜晚的樹叢中奔跑真是超級困難又荒唐，家威不禁懷疑，李長勇真的在這嗎？一瞬間就跑這麼遠？還是說靈體世界的時間流動本來就很詭異呢？

他無暇思考這麼多，抱著疑問勉強跟上娜娜的腳步，沒多久就看到樹林深處似乎有個人影，那人抱著一棵樹不知道在做甚麼，如果家威沒想錯，他就是李長勇。

「他在幹嘛？」

「他被山魅勾魂了。」娜娜搓搓雙手，手掌微泛紅光，似乎在做什麼暖身。

紅光在她掌間蜿蜒，與暴雨中閃爍的雷芒交織，映出她眼底獵捕者般的銳意。家威感覺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壓力，像是猛獸正要撲向獵物。

「所以那是在⋯⋯？抱樹？」

「誰知道呢，也許是看到甚麼色色的幻覺，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這狀況來看，該幹掉的靈體就是那個山魅的本體吧！」

一道強風隨著娜娜奔出而掃在家威臉上，她的雙手在黑暗中化為兩道紅色光軌蜿蜒向前，有如賽車道上的車尾燈讓人看不清娜娜的身影。

「受死吧！」非常老套的出手吶喊，完全就是在告訴敵人快準備防禦一樣的令人無言。

娜娜猛力一撲，掌中的雷光恣意刺眼，兩爪就往那樹幹一抓。

剎那間，樹林消失了，回到了那佈滿小草的山脊上，左邊黑夜暴雨，右邊豔陽晴朗，而被娜娜攻擊的樹幹長出了四肢，往後一躍化為一個人形，身穿黃色衣著，頭戴斗笠，浮在半空中，而帳棚出現在兩人身後，李長勇跟李柔怡則躺在裡面安穩睡著。

「這是！？」一瞬間變化太多東西，家威慌亂地四處張望。

「這⋯⋯是比我還棘手的傢伙。」

娜娜皺了一下眉頭，她聲音低沉而凝重，將那名字一字字咬碎吐出，彷彿這兩字本身就是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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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衣山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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