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六十五話、鏡面反射

　　「桑塞特。」

　　清晨，幾乎徹夜無眠的雼在前室友房門前堵到了人。

　　「雼！」因為時間很早，絕大部分的孩子或大人都還在睡，桑塞特顯然完全沒料到她的出現，反射性退了半步。「妳怎麼在這裡？」

　　雼沒說話，抓起他的手就往外走。

　　「怎麼了？」桑塞特滿臉困惑，卻還是乖乖讓她帶著走。

　　雼不發一語，只顧著大步前進，來到教學層、穿越透明門，走進陰暗小徑，而桑塞特臉上的詫異在這一路上都沒有消失過。

　　向下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

　　剛進行劊子手任務時，雼常常希望自己能晚點踏進那間煉獄般的地下密室，但隨著時間拉長，早已逐漸麻木。

　　只有這次，或許是因為少年跟著的緣故，久違的恐懼又出現了。

　　面對看似緊鎖的窄門，雼伸出空著的一手輕觸，透明化的門扉後是放滿處刑凶器的熟悉空間。

　　她牽著桑塞特走進去，立刻聽到倒抽氣的聲音。

　　雼放開手。

　　「這是……這味道……褐色的……」

　　桑塞特瞪大雙眼，似乎是想要說點什麼，卻被喉頭湧上的酸水堵住，急忙摀住嘴，差一點真的吐出來。

　　究竟是有多麼震撼，才能令一個能言善道的人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雼見金髮少年想更仔細觀察這個密室，向前踏一步，卻又不曉得是否該踏出去，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唯有瞳孔止不住地震顫。

　　她幾乎就要打消自己的計畫。

　　──不，不行，不能動搖。

　　雖然這個真相的存在等同於否定桑塞特多年來的努力，但是他必須知道這一些。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實。」

　　所以雼低下頭，不再看他的表情。

　　「那些消失的孩子、大人，沒有被送去別的實驗所。」她苦澀地開口。「他們被送到這裡，然後死去。」4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HAcroZdtc

　　「妳殺的嗎？」

　　一陣靜默以後，桑塞特的質問傳來。「所長助手的工作？」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傻瓜，都已經被帶到這種地方來，加上之前種種異常，足以推論出潛在的真實。

　　努恩不建議雼坦白全部，但是……

　　「……是。」終究是沒有說謊的天賦，雼沮喪地垂下眼簾。

　　桑塞特又一次沉默。

　　「所以……」半晌，他笑了幾聲。「一切都是無用功，原來如此。」

　　比起失望，更像是釋然。

　　雼猛然抬起頭，對上一雙過於平靜的碧綠色眼睛，忽然意識到自己有多久沒正視過對方的表情。

　　或許是出於自卑，她將他視為不可直視的光芒，將當初感受到的震撼供奉在心底，卻忘了對方其實和自己一樣，只是個普通的青少年，也會迷茫與遲疑。

　　「還記不記得很久以前，妳問過我一個問題。」興許是惡臭難聞，桑塞特往門的方向轉身。「『如果嘗試一件事會死，為什麼還要去試』？」

　　雼隨著他的步伐前進，後腳踏出窄門的下一秒，透明重新被厚實顏色吞沒，將散不去的屍臭留在那個空間。

　　桑塞特的話語旋即又落：「因為我想活著。」

　　雼眨了眨眼，差點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找死，是為了存活？

　　聽起來像是努恩的謎語，絕對不是桑塞特平時會說的。

　　「妳一向無法違背大人們下達的命令，他們叫妳殺人，妳就得殺。」好似為了證明就是自己在說話，桑塞特回眸一笑。「但他們從來不對我下這種命令。」

　　鞋底踏上台階的一聲聲脆響如漣漪般在陰暗的走道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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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總是對我命令──『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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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雼加快腳步，想要更靠近前方那道說話的影子，卻怎麼也追逐不上。

　　「雖然在對決中活下去的條件就是殺了對手，從結果上來說一樣是殺人，但心境上不太一樣。」

　　桑塞特旁若無人地繼續說著，雼甚至懷疑他忘了自己還在。

　　「我時常錯覺自己只是『暫時保管這條命』的人，它其實不屬於我，但在懵懂無知的幼時，光是想辦法完成指令就已經筋疲力竭，哪有機會多想？」

　　向上的階梯彷彿沒有盡頭。

　　「直到那場……迷宮測試。」

　　一聽到那個熟悉關鍵字，雼的心頭一緊，兒時記憶不自覺浮現腦海。

　　或許桑塞特也是如此。

　　「我躲在角落，目睹其他孩子為了生存自相殘殺，然後，第一次產生這個想法──」

　　前方的腳步停下了。

　　金髮的少年轉過身，介於綠與藍的眼神深遠悠長，明明直視著少女，卻像在注視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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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命是我的，是屬於我的，憑什麼要被他人任意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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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訂下目標，展開反抗。

　　堅定的本心並未被殘酷事實擊垮，詭譎黯沉的燈光下，那抹金色依舊耀眼奪目。

　　還未來得及思考，雼就聽見自己開了口：「我一直覺得你願意和我作朋友，是個奇蹟。」

　　桑塞特訝異地挑起眉。

　　「我像是你的反面。」雼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慣用手，虛幻的血影從視線掠過，消失無蹤。「我的長刀佈滿血跡，你的短刀白淨無瑕。」

　　不管殺死別人而活下，或是為了活下而殺死別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從來沒有真正活過的，何嘗不是她自己？

　　雼總是會回想起那座迷宮，以及在迷宮中迷失的自我。

　　從為了活下去而掙扎，演變成反射動作的揮刀，若不是那抹金色的出現，自己早就成為失去自我的殺人機器。

　　他是她的恩人，她的存在本身卻是阻礙他的絆腳石。

　　為什麼他能將自己當作朋友？

　　聞言，桑塞特先是愣住，而後露出五味雜陳的微笑。

　　「早就不是了。」他的聲音乾澀。「早就不是了，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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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年後回憶起來，曙光認為這場對話就是讓事情演變成最後的分水嶺，要是她當時更會說話、不讓少年有機會將話題全盤帶走，也許結局會不一樣，可惜，時間不能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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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記得那天上午的課程是一次戰鬥訓練。

　　雼站在擔任講師的大人身邊擔任助教，協助大人解釋如何對抗短柄武器。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晚沒睡的她開始感到睏倦，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偷卻在此時被講師叫去示範演練。

　　或許就是因為精神不好，才會沒注意到自己的對手──正好是桑塞特──眼神閃爍，短刀真正的目標也不是她。

　　「預備──」4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5lzllgB64

　　大人單手舉起，在哨聲響起的同時往下揮。「──開始！」

　　桑塞特衝了過來，基於教學示範要給同學看清楚動作，雼選擇防守。

　　然而，友人的短刀卻突然偏移方向，從她身側擦過，直指後方的大人。

　　他從未在大人面前展現過真正的刺殺速度，因而殺得講師措手不及，沒來得及防守，心臟就被利刃貫穿。

　　少年用力拔刀，熱血噴濺全身，將金髮染成夕陽般的紅。

　　直到大人倒在地上失去生息，都沒有人反應過來。

　　所有孩子與來紀錄的其他大人面面相覷，無一不是震撼的神情。

　　雼當然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她震驚的目光直接投向造成這一切的兇手。

　　桑塞特也正回過頭看著她，那雙靈動的碧色眼眸甚至比平時更加冷靜。

　　這個空間裡發生的所有事卻過於反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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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目睽睽下，一名「大人」被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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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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