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拼圖 - 第七十一話、再見

　　桑塞特愣愣地盯著電腦，反反覆覆地確認內容是否有誤，久久無法回過神來，直到懷中的嬰孩又一次哭叫起來。

　　「乖、乖喔……」他輕聲哄著幼兒，心裡卻還在思索那顆硬碟的內容，然而莫名的破風聲使他反射性回身。

　　危機的刀光反射進眸中，使碧色的雙眼再一次睜大。

　　沒等到大腦反應，桑塞特經歷無數鍛鍊的身體便先行動起來，閃過猝不及防向自己捅來的一把匕首，旋即再抽出短刀格檔接踵而來的下一擊，也在此時看清了襲擊者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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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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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透過轉播，雼瞪著像是憑空現身的少女，手中的紙頁幾乎快被無意識的施力弄皺。

　　此時她已重新進入實驗層，兩側透明牆面頓時被奇異的監視畫面霸佔，不久前經過時響著的詭譎雜音也化為與影像相符的聲音。

　　剛才還以為是所長的手筆，但那傢伙已走遠，惡作劇很難精緻到這般地步，那麼這些配合她移動空間播映的聲音、畫面，究竟是何人的所為？又是為了什麼目的？

　　雼沒來得及思考，因為畫面中的努恩正對桑塞特持續猛烈進攻，後者不斷閃躲，平時靈巧的身手卻被懷中嬰兒限制，邊守邊退至無可退的角落，不得不抽刀反擊，匕首與短刀碰撞、僵持。

　　「努恩妳幹嘛？我是桑塞特啊！」少年的力量終究是比較強一些，逼退隱身的匕首，同時刀鋒擦過對方手臂，留下一道不淺的血痕。

　　然而少女卻像是沒注意到似地毫無反應，彷彿一台沒有自我意識的機器，在被擊退的下一刻又僵硬地揮出突刺，破綻百出，全然沒有平時的機敏狡詐。

　　不似他們所熟知的友人。

　　雼瞬間意識到那份改造書的內容已然化作現實，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畫面中的友人相鬥，無能為力。

　　不明所以的桑塞特顯然比雼更加錯愕，躲閃全憑本能，卻也看出其中的詭異。「努恩？努恩！妳還認得我嗎？」

　　被控制的少女當然不會回答，向後倒退幾步，爭取隱身的空檔，卻在憑空消失的下一秒重新現形，伴隨臂上傷口流淌的血液。

　　隱身看似無敵，但只要受傷見血就無法保持隱形，或許正因如此，少女放棄攻擊的念頭，轉身往門外跑去，腳程如此之快，在桑塞特追出去時早已不知所蹤。

　　「等等！」雖然沒用，他仍徒勞地向走道深處呼喊。

　　回應卻在背後的遠方響起：「桑塞特？」

　　桑塞特回過頭，見走廊的另一頭，一名眼熟的少年向自己跑來。

　　「你是……針？」即使雙方之間有段距離，桑塞特也只花一眼就認出那名少年──在所有孩子中屬於較年長的梯次，年齡僅次於他與雼兩人。

　　針的戰鬥能力不算強，既然他還活著……

　　「真的是桑塞特！太棒了！」在他暗自揣測的同時，針也認出了他，喜笑顏開。「大家都在等你回來喔！」

　　「大家？」桑塞特注意到其中的關鍵詞。「針，其他孩子在哪裡？」

　　才剛問完，剩餘的孩子們就從針來的方向冒出頭來，一個都不少，每個在看見他時都歡欣鼓舞。

　　「你們都沒事啊！」桑塞特總算鬆了口氣，邁步跑向他們。

　　「對啊，多虧大人保護我們。」其中一個小孩笑道。

　　「大人？」桑塞特回頭瞥了一眼路上的屍體。「可以跟我說說剛才發生的事嗎？」

　　他一要求，早就簇擁到身邊的孩子們便七嘴八舌地解釋起來：

　　「哥哥、哥哥，你聽我說喔！我們剛才遇到兩個好奇怪的人！」

　　「大人說他們就是的外部入侵者。」

　　「和努恩一樣會隱身，好可怕。」

　　「努恩也不見了，虧我以為她會保護我們！結果她就這樣搞消失，放我們自生自滅，氣死人了！」

　　「幸好大人都來保護我們了！」

　　「大人保護我們一路往地下撤退，但那兩個隱身者好兇殘，刀刀殺死人，我們根本不知道怎麼阻擋……」

　　「好多大人擋在我們前面，保護我們網地下逃跑，但他們也因此被殺了。」

　　「桑塞特哥哥，我發現，其實大人們也沒有你想的那麼壞！他們和我們都住在同一個家，就算平時不和睦，危機時也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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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不在了，就該換我們守護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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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塞特愣住。

　　「不不不。」桑塞特急忙出言，制止眾人發酵那在他看來頗為異常的意志。「我們不必留在這個鬼地方，我會帶著大家離開這裡。」

　　原先還很興奮的氣氛瞬間靜默。

　　孩子們面面相覷，似是不解他的意思，後由針代為發問：「為什麼？」

　　僅僅是這個簡短的問句。

　　桑塞特的寒毛直豎，但還是強迫自己維持溫和的笑意，就像過去年復一年做的事情一樣。「因為外面的世界很大，我們可以不用再自相殘殺，可以一起生活，不用再考慮隨時會到的死亡……」

　　「可是我們現在也是一起生活啊？」一名稚童舉起手。

　　「對啊，這裡是我們的家！」稚童旁的少年也堅稱。「我們不待在這裡，還有哪裡好去？」

　　一時間，孩子們反駁他的聲音充斥在整條走道。

　　「嘿、嘿，你們聽我說。」桑塞特試圖說服他們，聲音快要埋沒在巨大的排斥聲浪中。「你們要知道，世界不只有這裡，世界比實驗所寬闊。我已經找到出口的位置，所以，你們跟我走……」

　　「桑塞特哥哥今天好奇怪喔。」

　　卻只得到這樣的回應。

　　換做平常的桑塞特，或許此刻會以他一貫的自信神情駁倒全員，將一雙雙質疑的眼睛轉化為更強烈的崇拜。

　　但沒有。

　　他反射性地退了半步，完美的表情出現一絲裂痕，信念的動搖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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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雼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孩子們會說出這種話其實情有可原，從小到大被建構的常識不是輕易便可被撼動的，就連她也是不久前才意外突破思考框架。

　　但換作平時的桑塞特，必然不可能會像現在這般說不出話，或許接連的打擊早已讓他失去平時的冷靜。

　　雼多麼想現在就飛奔過去，護在金髮少年面前，替他阻擋那些質疑的箭矢，被所長重創的傷腳卻注定讓回程被拉得無限長。

　　她什麼也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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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聲啼哭打破了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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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安靜一陣的嬰兒又一次哭鬧起來。

　　桑塞特連忙出聲安撫，同時旋身、舉刀──擋下突如其來的匕首，與握著匕首的少女，緊接著又是一次次兵刃相接。

　　「是努恩姐姐！」

　　身後的幾名孩子發出驚呼，才使桑塞特忽然想起自己得保護他們。

　　「快跑！」

　　他朝所有孩子吼道。「盡量往前跑！努恩不對勁，我來拖住她！」

　　他的警告終究慢了一拍，隱身者的匕首先一步越過自己的守備範圍，捅進一名男孩的手臂。

　　男孩尖叫，好似他刺殺大人的那一日驚慌失措，但這次其餘人的反應及其快速──將傷者與桑塞特拉進隊列之中、將手中的刀槍舉向少女。

　　桑塞特怔了怔。「你們……？」

　　「大人們之前說了，努恩是實驗所的敵人。」護在他前方的針解釋。「努恩已經『失控』了，應該被『清理』。」

　　「你們在說什麼？」

　　桑塞特不解，卻見孩子真的與努恩打了起來，參與者從一個、兩個、三個……到後來，幾乎除了他以外的孩子都衝上前圍毆，但即使如此，少女竟還是能殺出重圍，渾身浴血地擺脫人海，眼看距離桑塞特只剩一步之遙──

　　一把劍捅穿了她的胸膛。

　　血濺四方。

　　那剎那，少女無神詭譎的雙眼倏地恢復了。

　　僅僅是那不到一秒之間，露出那令人懷念的靈動眼神，以及無奈的笑容。

　　少女……努恩出於自我意識地伸出手，將桑塞特用力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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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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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劇烈的爆炸掩埋了一切。

　　遍布牆壁的所有畫面都消失了，聲音亦然，空蕩的教學層裡，僅剩雼一人絕望的喘息。

　　那份被握皺的改造書靜悄悄地飄落在地，她卻沒有意識到。

　　……努恩死了。

　　一切徒勞的結論就這麼迴盪在心底。雼失神落魄地向前走，像個被設定好路徑的機械，憑藉肌肉記憶走到了電梯前，又回過神來。

　　她懊惱地一拳捶在電梯門上，門卻在拳頭落下以前自動開啟了。

　　怒火打在一團空氣上，她乾脆順從慣性，聽天由命地摔進電梯裡，額頭狠狠地撞到牆，然後全身無力地癱坐在地。

　　電梯門關上，將裡與外完全隔離。

　　雼蜷縮著身子，此前被刻意壓下的所有疼痛一湧而上，夾帶著不妙的強烈倦意。

　　算了吧。她想。

　　反正在巨大的死亡面前，一切都沒有意義。

　　不如就這樣，靜靜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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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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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熟的聲音倏然響起。

　　只須這一聲，足以使雼猛然抬頭。

　　電梯空間輕微震動，一片漆黑的控制面板跳出前往地下的指令。

　　緊閉的門上，出現一名雙馬尾少女的影像，再令人熟悉不過了。

　　「努……努恩？」雼睜大眼，又搖了搖頭，發現影像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人生跑馬燈。「妳不是被……？」

　　『確實是被體內的炸彈炸死啦。』影像裡的少女蹲下，配合友人的高度。『但不知道什麼原理，在炸彈被啟動的那瞬間，我的意識反噬了實驗所的控制系統，讓我短時間內可以操控所有設備，所以妳現在才能看到這個合成影像。』

　　「那……」雼的心中重燃起希望。「妳沒死？」

　　『不，我死透了。』但努恩微笑著澆熄了火苗。『妳現在看到的，只不過是根據我殘存意識生成的一團數據而已，等一下就會隨系統一起灰飛煙滅了。』

　　「那……那還有辦法，我可以在系統毀滅之前，把妳的意識下載到別的安全地方！」雼著急地站起身。「請妳再撐一下，我現在就出去找電腦──」

　　『欸？我不要。』

　　伴隨著努恩的拒絕，電梯開始下降。

　　「為什麼？」雼一手拍上門板，想當然是紋絲不動。「妳不想活著嗎？」

　　『我想呀。但雼，妳知道我喜歡真實的東西，現在的我只是數據，不是真正的人。』努恩的虛影抬起雙手，捧起雼的掌心。『與其接受虛假的生存，不如笑納真實的死亡。』

　　「但我不明白。」沉默了許久後，雼哽咽著再度開口。

　　『不必明白也沒關係，但妳要聽我的，因為這是我的選擇。』努恩收回雙手，自信的咧齒一笑，恍若隔世。『妳也一樣，別聽所長那些狗屁話，相信自己的決定！』

　　「……我捨不得。」

　　『哈哈，妳真坦率，但沒什麼好捨不得的，實驗所的孩子最擅長看淡的自己的生死，我一樣，妳當然也一樣。』

　　「……嗯。」

　　雼吸了吸鼻子，後知後覺地察覺前面那幾句話裡有什麼不對勁。「等一下，妳是怎麼知道所長說了什麼？」

　　『監視系統聽得一清二楚啦。』努恩指指自己的腦袋。『妳忘了嗎？現在的我可是能操控整個實驗所設備喔。』

　　「那我路上看到的那些影像……」

　　『當然也是我做的。總得讓妳知道地下發生什麼事吧？』努恩大笑，卻像是為了鼓勵她才強顏歡笑。『我的一生結束了，但你們還有很遠的未來要走，你們要將我的結局放在眼底。』

　　「我們？」

　　『沒錯，還有人活著，是妳最熟悉的那個人，可惜他走得太遠，當我學會系統操作時已經聯絡不上他。』

　　語至中段，虛擬的影像搖動了片刻，連帶聲音也參雜進不合諧的雜音。

　　『哎，這麼快就到時間了？』努恩的視線環視四周，彷彿真的能看見干擾的雜訊。

　　「妳要走了嗎？」雼輕聲問道。

　　『應該吧。』努恩閉上眼，緩緩地吁出一口氣，睜眼時卻揚起往常的從容笑意。『果然還是有點遺憾哪！但我很高興，在最後的最後，還能和妳聊上幾句話。』

　　她伸出手，雼也伸出手，在兩手合掌的剎那，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彷若隱匿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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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了，雼。』

　　「再見，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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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過後，陰陽兩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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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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