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百一十五章──求死

第一百一十五章──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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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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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那並不陌生、卻無比厭憎的天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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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竹林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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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掠過竹林，吹拂至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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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躺在竹椅上，看向另一邊那張空空如也的竹椅。他雖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來，但至少知道──自己的師兄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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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潸潸落下，偏生他渾身痛苦難當，就連抹淚也是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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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吱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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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來的不是段志，也不是令人心寒驚恐的夢魘黑影，而是季墨。他走進來看到躺在竹椅上、怔然落淚的段真先是一喜，旋即又因為看著後者泣不成聲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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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季墨溫聲道：「醒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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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也似乎慢慢回過神來，想要掙扎起來，偏偏四肢酸軟無力。季墨阻止了他，搖了搖頭，坐在對面的那張竹椅上：「你重傷剛醒，就不要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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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看著季墨，虛弱地問道：「發生甚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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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沉默片刻，方開口道：「那天夜裡，你師兄有來跟我告別。待翌日清早，我便來到竹林小屋找你，誰知道就看到你重傷躺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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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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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我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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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季墨很坦白的道，只是卻也不無提醒：「我看到你胸口那猙獰的傷口，卻也經過仔細的處理。雖然傷勢極重，卻不至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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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腦海一片空白，不斷思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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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那天斬死左若寒，把他推了下山然後便傷重昏迷，對於之後的事情一無所知。誰救了自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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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段真開口問道：「我昏迷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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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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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段真震驚大喊，便即咳嗽出聲。季墨面色一寒，走過去拉開段真袍身，便看到那被包紮好的傷口隱有血從中滲出：「冷靜點！你現在傷勢未癒。若你出了甚麼事，我怎麼跟你師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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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單手壓住了段真，不讓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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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悲的是，明明是修士、煉氣境的段真，現在比力氣竟然都比不過季墨這個凡人。季墨又是心酸又是無奈：「你先冷靜點，身體最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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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呢？有沒有師兄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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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知道反抗無望，便開口問道著，滿面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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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沉默片刻，便搖了搖頭：「最後只知道段兄走至西川附近，便生死不知，誰也找不到他。」說到這裡，他又連忙道：「往好處想，至少誰也沒能確認他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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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怔住，躺在竹椅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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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不忍再看，便輕聲道：「你先休息一下，既然你醒來，我弄些米粥給你恢復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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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畢，便轉身離開。只剩下段真怔怔地看著窗外，聽著傳入耳間的竹林葉聲。他雖然昏迷了一個月，但對師兄的記憶尚是停留在昨天。二人早上擺攤、崑崙祭、被師兄打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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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六年歲月之間，從來沒有離開過師兄。真要說的，只有到龍虎山的那三個月。而現在，他怎麼能接受，師兄可能已死去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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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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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躺在竹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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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每天定時會來送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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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段真仍然在躺著，縱然傷口結疤、漸漸癒合──他仍然在躺著。時日漸漸過去，又是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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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知道，以段真煉氣境修為，大概快要痊癒。但他仍然像個廢人一樣躺著、臥著，似乎是失去任何行動的打算。而趙如梭那邊或許是找到新的替死鬼來扛水，也沒有來逼迫段真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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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季墨，大概整座山似乎都遺忘了段真這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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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悲的是，縱然段真沒有運轉周天修行。但自有記憶以來，他都被師兄手把手、棍棒教子一般指導著修行。修煉，如吃飯吃水一般自然，哪怕段真下意識不想再修行，但一切如潛意識般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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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隨著他的修為再次增漲，那天夜裡，木門再次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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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魘般的身影，飄然而來，陰森的枯爪落在段真的身上，如飢似渴一般吞噬著段真的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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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痛苦、很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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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偏偏段真面上木然，似甚麼都感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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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種靈氣的空虛，比不上他的內心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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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如父如兄、若師若友，是段真人生不可割捨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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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失去師兄的痛苦相比，這等肉體上的痛苦，簡直算不上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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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夢魘似乎已吸收完畢，便準備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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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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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虛弱而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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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或者你要甚麼靈氣都吸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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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都不想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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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間，不論段真與段志如此對這夢魘口出惡言、暗裡施襲等等，都無法令他卻步，甚至開口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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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首次停了下來，沒有回身，聲音空洞、難分年齡性別：「段志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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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聞言瞳孔一縮，那本已疲憊倒下的身子戛然彈起，撲向那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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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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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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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段真重新睜開雙眼，已經躺在竹椅上，日光隔著窗照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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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段真再沒有躺在竹椅上，反而走出木屋之外，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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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段真再如何耍頹廢，但他已經是煉氣境巔峰的修士，肉身雖未如築基般強大，但卻比起尋常人強橫得多。隨著他這來回踱步，那種對身體的生澀漸漸離去，取而代之的是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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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像對這一切毫不在意，內心只想著昨夜那恐怖惡人的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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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沒有死？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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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季大哥竭盡所能都打探不到的情報，他怎麼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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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猛地用力敲打自己的頭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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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癡喔，人家是金丹境修士，手段肯定比季墨要來得強。但最令段真疑惑的是，為甚麼要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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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季墨穿過竹林而來，正好看到屋外的段真，先是一怔以後，面露喜容。他走了過來，看著段真久久無語以後，才哈哈大笑地把他抱在懷裡。其笑聲之歡快，發自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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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得心下酸楚，知道這段日子恐怕讓季大哥都擔心了，便輕聲道：「對不起，季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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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墨大力拍著段真的肩膀，這樣一名漢子竟然眼眶隱見濕潤：「沒事，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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