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大路朝天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大路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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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水湖水泛起陣陣漣漪，彷彿在向那曾經相伴萬年的伙伴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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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處，卻是青青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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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段志跟段真並肩而立，看著草地上殘留著兩條清晰可見的紋路，仍在徐徐散發著白煙。二人嗅著那撲鼻而來的焦味兒，神色都有點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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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風，恐怕是他們畢生見過，最強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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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段志見過洛魄、段真見過張惜葉，但都不如剛才張風帶給他們的震撼，偏偏如斯強大的修行者，卻又待人如此友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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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懷如斯滔天威能，卻從不恃勢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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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又豈能不讓二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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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們真的能去萬千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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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呢，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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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曾經只能靠著代考賺取微薄酬勞的煉氣境小傢伙，不足百年能悟天道。誰又能說不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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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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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視一笑。但很快，二人又再次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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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默的二人跟前，是一左一右，象徵著妖、魔兩界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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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跟我回去吧。」段真忽然道：「我有好多事情想要跟你說，還有好多人想要介紹給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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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擔心，妖界那邊的界主對我青睞有加，哪怕你憑空冒出，他都不會為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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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只是笑著，聽著。待段真說畢，他便笑著問道：「師弟，你要跟我去一趟魔界嗎？想要看看你的師侄……啊，還有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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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著便打了個寒顫。畢竟小時候總是圍繞著段志的那些由火符形成的蝴蝶，曾是他的作過很多次的惡夢。但他仍然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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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我們喝酒。」二人沉默片刻，段志率先解劍而坐，隨手便從鐵指環中掏出一罈酒來：「小時候，師父老是藏著掖著，死活都不讓我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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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們來喝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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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聽罷，也跟著坐在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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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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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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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其實，二人都已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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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不會跟著對方走往別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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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讓段真帶著他的女人、朋友、師父；若是讓段志帶著洛蝶衣，帶著他的徒弟……或許還有機會。但此刻的形單隻影，卻注定了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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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們已經不是曾經那個無牽無掛，只有彼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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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段真不說話，段志卻已經將其心裡所想摸個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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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隔了好多年，但段志仍然是那個最了解段真的人──反之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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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沒有生氣，失望。反而，他看著段真的目光，帶著幾分感慨與驕傲。因為他知道，往日只會拉著他衣袖走的小傢伙，現在卻已經有著自己的人生、見解，以及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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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兄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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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甚麼事情，比起看到自己的弟弟出人頭地，成為一個大好男兒，還要更令他感到高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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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也說過，地魔界通往人間界的道路，即將打通。我也只是太過心急，才搶先第一個過來。結果，卻又誤打誤撞來到此地，誤打誤撞碰上你了。」段志笑著道：「等之後通道穩固，你我甚麼時候相見，都是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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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段志伸手拈起那戴在脖子上的石劍吊飾：「我們隨時都能夠對話溝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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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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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令他們有了決定的，是張風給予的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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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沒有這項鍊，二人一別，也不知何時才能重逢、到哪裡才能相見。但有了這項鍊，他們隨時都能夠聯絡彼此。曾經數十年不能相見的寂寞，因此便能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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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的話，不論是段志還是段真，或許真會賭上一把，也得跟著自己的兄弟前往那未知的世界，以免日後再無重逢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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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嘟嚷著道：「但是，又不能保證那個傢伙說的就是真。你看啊，他火急火燎就跑掉了。誰知道他是不是糊弄我們一番，然後拍拍屁股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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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得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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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還一起佩服著的人，突然又變成「那個傢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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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他伸手搭著段真的肩膀：「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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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展示著眼前的玄水湖，坐下的青草地，朦朧的天界，乃至這片無際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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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已經去錯地方，失落三界──卻在冥冥之中，竟然能夠在這裡遇上了。」段志的聲音如劍音般鏗鏘：「經此一役，我有了確實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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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猛地看向段真：「這世間，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分開你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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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也是聽得很是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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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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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個在人間界，一個在地魔界。結果，竟然意外地在天妖界相遇。除了俗套「命運」之外，根本沒有任何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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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我明白了。」段真猛地一點頭，便即甩手拿出自己的珍藏。段志看著出現在草地上的一個個酒罈子，也是看得目瞪口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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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這是【仙釀】，是天妖界的特產美酒。都說了那個界主對我青睞有加。我藏起來，就是等著重逢的時候，跟師兄把酒言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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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好！」段志仰首大笑，只見他一手提起某個酒罈，拍開了泥封：「我們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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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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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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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二人喝了多久，聊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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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當二人已經醉眼迷離之時，此界忽然一陣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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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無法聽見的長吟，透著一股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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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又或者說是嘰嘰，在等著將二人送走之後，連忙跟上張風。一人一獸之間已經互相落下錨點，隨時都可以傳送到彼此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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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之前，它得將體內兩個小傢伙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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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與段真眸中的醉意頃刻便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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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不醉人，人自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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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們的境界，哪怕喝上再多的酒，都未能影響神智半分。之前的醉意，只是自身放縱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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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到了該告別之時。」段志站起來，重新將插在地面的石劍收於後背。段真也是站起來：「師兄，我會來地魔界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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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段志笑著，拍著他的肩膀：「就算你不來，我也會到人間界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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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一言為定了。」段真重重的點頭，伸出手掌：「擊掌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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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皺起眉頭：「師兄甚麼時候騙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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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次啊。」段真眨了眨眼睛，扳著手指：「四歲的時候，跟我說喝了沒事的、是甜甜的，原來是一碗苦湯。五歲的時候，晚上把我叫起來說要玩捉迷藏，原來是想要偷師父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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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用說在崑崙山上，師兄還騙我說要一起下山。結果卻偷偷把我點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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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志聽得滿頭是汗，抹了抹額角的汗水：「好了好了。擊掌為誓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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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這才眉開眼笑：「這才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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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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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隻手掌在半空交錯，相擊的聲音，似是象徵著二人的某種承諾，迴響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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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道身影，各自站在光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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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段志右手握著斗笠，慢慢戴上。他的身影頓時變得虛幻朦朧，難窺真假：「師弟，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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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再見。」段真右手往臉龐上一抹，身形像是吹風般漲大，回復安鐘泰那副正氣凜然、威風八面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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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左一右，各自朝著自己的道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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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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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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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途終會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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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都堅信著，二人很快便能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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