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側後殺機，終於到了。
來得太快。
前一瞬，趙時羽手中刀勢還在前方那名黑影胸前，刀入、肩撞、勢方斷；下一瞬，側後那道更冷、更陰、更像是專等這一刻才肯露面的寒芒，已貼著夜色切進了他身側半尺之內。
對方要的，是一刀穿心。
趙時羽在那一瞬，幾乎能感到那股寒意是如何隔著衣袍與夜風，一寸寸逼到肋下。若再慢半息，這一刀便不是傷，而是命。
可他終究還是偏開了。
整個肩背猛地往下一沉，腰腿硬生生往側邊壓出半寸，像是拿自己的筋骨去擰那道原本該落在心口上的線。這一下避得極險，也極狼狽，幾乎不像一個練刀的人，更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獸，憑著最後那點本能，硬從鐵器與血之間擠出一條不夠寬的活路。
結果，他是活了。
刀卻也沒能全避開。
只聽「嗤」的一聲極輕極利，像有人拿薄刃劃開一匹繃到最緊的絹。那柄短而狠的兵刃，避過了心口，卻仍斜斜自他肋下帶過去，在衣布與皮肉間剖開一道火辣辣的長口子。
刀鋒過處，趙時羽只覺整片右肋像被灼熱鐵線猛地抽了一記，先是毫無知覺，隨即才是遲來半瞬的劇痛與濕熱一齊湧上來。衣下立時見血，將那一處原本被夜風與冷汗浸得發涼的地方，瞬間燙得發麻。
可趙時羽沒有退。
甚至連那一下痛，都只在心底沉了沉，便被他立時壓了下去。
因為那來人也沒料到，自己這一刀竟未透心。更沒料到，趙時羽在吃這一下之後，竟不是本能去摀傷，而是借著那半寸偏身之勢，整個人反手就翻了過來。
這一翻，竟快得不像個剛中刀的人。
他手中兵刃原本還留著前一擊的去勢，按理說最難立刻轉回。可趙時羽沒有走常路。他根本不試圖把刀完整抽回再重斬，而是順著自己偏身下沉的那股勢，手腕猛地一折，讓刀光幾乎貼著自己肋側與衣影反撩出去。
這一刀，沒有半點餘裕。
刀光翻起，夜色中猛地一亮。
來人眼中終於現出真正的驚意。可他再想收勢，已來不及了。趙時羽這一刀並不走高，甚至不取咽喉，而是由下而上，沿著那人探身之後露出的腹肋空處，狠狠切了進去。
刀入時，先撞骨，再破肉。
那手感極硬，硬得幾乎震得趙時羽虎口一麻。可也正因硬，才知道這一刀是真的進去了。來人喉間猛地擠出一聲悶響，整個身子像是被人從中間狠狠折了一下，前撲之勢驟然斷開。趙時羽不等他再有第二口氣，肩頭一頂，將自己尚未收住的那股下沉之勢整個撞進了對方胸側。
趙時羽自己也在那一撞後，終於退了半步。
不是讓，而是把身子重新站穩。
他胸口起伏很淺，呼吸卻比先前沉了幾分。右肋下那一道口子正一陣一陣發熱，像每一次呼吸都在把刀意重新撕開。血順著衣內慢慢往下流，冰冷夜風一貼，又像在火上澆了一層寒水。
可他終究還站著。
而且，是帶著那一刀的血，自己站住的。
外頭亂聲、馬嘶、刀兵撞擊與石伏那邊的暴喝，仍在。
夜劫，至此才真正開始。
群盜不再只貼著外沿試火、量車、摸繩。
那幾隻先前還藏在草影與車影交界處的手，像終於等到了該等的那一瞬——一口子被刀聲與血氣真正撕開，一匹馬還在躁，一堆火被壓得半明半暗，商隊裡頭所有人的目光都無法再全守一處。
先進來的是左側。
兩名盜匪一高一矮，貼著最外那輛輕車便往裡鑽。高的那個不搶貨，反用肩去撞車轅，分明是想先把車位撞偏半尺；矮的那個則專往火邊撲，刀鋒一斜，便要把那堆原本只壓低未熄的小火整個掃散。
另一人直接翻上了外圈車板，腳下只一點，整個人便像一隻夜鳥般掠過麻袋與木箱上緣，落點竟不在貨，而在車與車之間那道本最不該容人落足的窄縫。他這一腳若踩實，後頭便能立刻把整片外圈攪成亂局。
可他身形才下，車下便猛地有一柄短刀翻起，與他腳下幾乎同時撞在一處，金鐵一聲脆響，竟震得車板都跟著一顫。
因為白日裡還有日色與塵土可遮，可夜裡只有火、血與黑。每一道刀光一閃，便像要把人眼裡原本還能留住的半點平靜也割開。外頭群盜既已切進第一層，裡頭商隊的人便再不可能只守不動。
兩名老夥計一左一右同時撲出，一人用鉤索扯翻那正撞車轅的黑影，另一人則提著短矛硬截火邊。刀矛交撞，聲音短而密，連火堆邊那些被踢起的灰都像帶了殺氣，一下子撲進人眼與口鼻。
馬還在驚。
車也在響。
石伏守的是最窄的一口，此刻既已真正見了血，群盜便不再試探，而是輪番壓上，刀、鉤、肘撞全往他身上招呼。石伏卻半步也不肯讓，整個人像和車轅、貨箱、生死都黏在了一處。
你砍來，他便撞上；你想自他刀下滑進去，他便拿肩膀和腿把你卡死在那半尺見方的殺距裡。這是邊軍老兵最會讓人死的地方。
群盜裡有一人最滑。
他不往刀口最密處撞，也不去碰石伏那條像要吃人的窄口，只趁著外圈車位一亂，整個人像條夜裡貼地游走的黑蛇，悄沒聲地往一輛重車底下鑽去。
他手才剛探進車底，心裡甚至還來得及生出一絲得意——
下一瞬，腕上便是一緊，是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猛地一翻、一扣，整隻手竟像自己送進了一口鐵夾。原來白函先前守貨時，早就在那輛車底做了個半翻扣，平時看著只是墊輪的一塊死木，實則底下藏了活榫。誰若從外頭伸手進去，先碰著的不是車底，而是那枚反扣的咬口。
那盜匪猝不及防，整條手腕被鎖死在車底，痛得低低悶哼一聲，另一手剛要抬刀去砍，白函已蹲在車影旁，偏著頭看他，眉眼間竟還帶著點少年人惡作劇得手似的壞氣。
「車底也敢摸？」他聲音壓得低低的，像生怕吵著旁人，可那點幸災樂禍卻藏都不藏，「真當景字的車，是你家柴棚啊？」
話音未落，他已用腳尖一挑，將旁邊一截半鬆的短木往裡一送。那被鎖住手的盜匪只覺腕骨一陣鑽心劇痛，整個人再顧不得藏形，生生被逼得往外一仰。外頭一名商隊老夥計立刻補上，一矛就照著他肩頭紮了下去，將人整個釘在車輪旁邊。
另一邊更慘。
一名身手頗快的盜匪藉著火影與車影交疊，看準了兩輛車之間那道似有若無的空檔，他步子一收一放，幾乎不帶半點聲地踩了進去。
可那根本不是活路。
而是白函故意留出來的假空位。
那地方表面看著是空，實際上地上早墊了一塊鬆板，旁邊又拿幾只看似堆穩的空木箱支著一線平衡。平日裡沒人碰，便與地面齊平；一旦有人踩重了那半寸力，底下木板立時往下一沉，旁邊那幾只倒扣著的空箱子卻像被人從暗裡一腳踢翻，呼啦一聲，整整半排砸下來，正正壓住那人下半身。
最慘的卻還不是這兩個。
還有一人心思最毒，根本不想搶，也不急著拆車。他專挑商隊裡最要命的命門下手——點貨。這人手裡早藏了火種，借著馬亂、人叫與外頭刀聲一掩，竟已摸到一堆藥包邊上，半蹲著身子，火星一擦，正要把火往油布下送。
可他指尖那點火星才亮起半寸，眼前忽然就是一炸。
不是火，而是一蓬細細的藥粉混著冷灰，被人從上頭一翻箱蓋似的掀了下來。那藥粉原是白函先前看貨時悄悄灑在箱蓋邊沿的，平時不動便只是些防潮藥末，可若有人急著掀、急著探、急著低頭點火，那一層細粉便會連著上頭壓著的冷灰一齊撲面而下。
那盜匪只覺眼前一白，隨即一辣，整雙眼像被人塞了一把燒熱的沙子進去，當場便慘叫著往後跌去。手裡那點火星也被灰一撲，反燙上自己虎口，疼得他整個人在地上亂滾，刀與火種一齊甩了出去。
白函，就這樣蹲在貨車旁邊，笑得像夜裡真長出了一條狐狸尾巴。
便在白函那邊以一堆陰損機括，把群盜折騰得進退失據時，趙時羽這邊真正最險的一刀，也終於落了下來。
真正的獵手，從不只盯著你刀還快不快。
他們盯的是你傷後那一瞬，哪裡會慢，哪裡會空，哪裡會自以為還守得住，實則早已露了底。
趙時羽才剛將前方壓上的一人逼退，心中那股寒意便又起了。
那不是尋常聽風辨位的警覺，而像是某種更深、更狠的本能，忽然在血氣與亂聲之中，替他把最後一筆危局勾了出來。他甚至來不及完全回身，只覺背後那一片原該有車影與暗火交錯遮著的夜，忽然乾淨了一瞬。
乾淨，往往最要命。
因為那表示，有人已經貼得極近，近到連影子都不必再借。
來者極穩。
不是外頭那些試口、摸貨、趁亂切入的群盜，而是真正一直藏在更後頭、專等著人勢一散、刀意一亂、主心骨露空之時，才肯上來收命的尾手。他不急，也不貪，不往貨去，不往火去，只看準了趙時羽。
只要趙時羽一倒，今夜商隊剛穩住的這口氣，立時便會再散。
那人手中兵刃也不長，是短刃，專為近身而設，出手時幾乎沒有破風之聲。整個人便像一抹被夜色養了太久的薄影，無聲無息地自後切入，刃尖所指，正是趙時羽因先前偏身受傷而最難再轉的一側。
這一刀，比上一刀更毒。
因為上一刀是趁勢，這一刀卻是等勢。等你撐住了第一層，等你真以為自己能把局穩住，等你將心神再次放回整隊之上時，它才來。像一條真正藏在暗水最深處的尾巴，不拖、不纏，只等最後一口。
趙時羽眼底寒意驟盛。
可這一次，他已連硬偏半寸的餘裕都未必還有。
而就在這最危的一刻——
一道更快的寒光，自更暗處先到了。
一聲極輕的入肉聲，幾乎被夜裡的馬嘶、喝令與兵刃撞擊一齊吞沒。
那條原本已貼到趙時羽身後、刀尖將進未進的尾巴，整個人猛地一震。
一柄短刃，竟自他頸側偏後半寸處斜斜切入，角度刁得可怕，不深不淺，卻正正斷了他那口最要命的氣。那人眼中兇光先是一凝，隨即現出不可置信的驚駭，手中原本穩得像毒蛇吐信的一刀，也在這一瞬硬生生散了。
下一刻，那道自夜色裡翻出的身影已真正落地。
落得極輕。
像一片先前便伏在這亂夜之外、只等此刻才肯真正觸地的影。衣袂沒有大開，腳下也沒有半點多餘聲響，甚至連她手中那柄短刃自那人頸側拔出時，帶起的血，都像比旁人的刀更冷一分。
風晚。
她終於正式出了手。
簡單，乾淨，狠得近乎無情。
那人還想出聲，卻只擠出一點破碎的呵響，整個人往前一撲，正撞在趙時羽方才側開的車影邊上，隨即軟軟滑了下去。直到他倒地，趙時羽才真正看清——若沒有這一刀，方才死的，多半便是自己。
他眼神一震，猛地回身。
風晚卻已立在那一線火影照不到、夜色又未能全吞掉的邊界上。她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多少神色，只有握刃的手還帶著一點方才出手後未散的冷意。她看了趙時羽一眼，那一眼極短，短得像只是確定他還站著。
可也就是這一眼，便已勝過千言。
趙時羽胸中那口方才差點斷掉的氣，竟在這一瞬，狠狠一熱。
他沒有來得及叫她名字。
因為風晚已先將短刃一甩，血珠落地，整個人再次向外一側，像夜裡真正的刺客從不久停於人前。只是這一次，她不是藏著不動了。她既已出了手，這一夜，便再不是單純的商路夜劫。
而是風晚真正踏進了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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