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血後微光

夜劫過後，整片宿地並未立刻靜下來。

火還在燒，只是比先前更低了些。幾堆原本壓住的火這時又被重新挑起，火舌不大，卻足夠把車陣裡外的血、泥、翻倒的木箱與半截斷繩一一照出來。火光搖曳間，藥味、血腥、馬汗與灰煙混在一處，沉沉壓在夜風裡，像這一夜的殺氣雖已過了最兇的一口，餘勁卻還未真正散盡。

景辭立在車陣中央，神色仍是那副平平穩穩的模樣，彷彿方才那一場夜裡見血的兇殺，不過是他行商路上又一道照舊要過的坎。可他開口時，整隊人的手腳便還是自然而然都隨著他的聲音動了起來。

「先點貨，不急著收屍。」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BMc0eGen8
「鹽車再看一遍，別讓血污進袋。」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bzn8Gavap
「外頭那兩匹馬先安住，今晚別再驚第二次。」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0gm09c22NM
「火補一堆在東側，西邊那口先留暗。」

他一句一句地下著令，聲音不高，卻極穩。沒有半句多餘，也不見半分戰後常有的鬆散。彷彿對他來說，夜裡死人不算最麻煩，真正麻煩的是人死了之後，若貨亂了、火滅了、心也跟著散了，那這一夜便還沒算撐過去。

幾名老夥計應聲而動，把倒下的群盜一個個拖到宿地外沿去。那些原先還在夜裡像影子似的狠手，此刻一旦死透，便也不過是些軟了的肉身，被拖過泥地時，靴底與地面磨出低低的悶響，偶爾撞著石頭，便又翻出一點先前藏在衣下的兵刃寒光。夜風一吹，血氣更濃，可商隊裡竟沒多少人多看第二眼。

因為這種時候，誰都知道，先活著的事比死人的事更要緊。

石伏還守在那一口車陣最窄的地方，卻沒再像先前那樣整個人繃成一根鐵槍。他背靠車轅坐下，呼吸粗沉，胸膛一起一伏，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地方慢慢落下來。他手裡的刀橫在膝上，正拿一塊舊布一下一下擦著，布上很快便全是暗紅。那神情不像在擦刀，倒像是在把方才那一場血一點點重新壓回刀裡。

白函則蹲在幾輛重車旁，整個人幾乎半個身子都鑽進貨位與木箱之間。

他這時候看起來，比方才夜裡守貨時還更像只鑽進糧倉裡不肯出來的小獸。這裡掀一下箱蓋，那裡踢一腳車輪，指尖又去摸繩扣、卡榫與那些自己先前順手埋下的小機括，嘴裡自然也沒閒著。

「嘖，真會挑，專挑值錢的碰，活著倒是挺有眼力。」

有個年輕腳力手還在發顫，眼看著是第一次真正見夜裡殺人。田既明替他把手上的傷布好，便讓他去添火、搬水，不許他再盯著外頭死屍看。這等事，看似不大，卻最見手段。亂夜之後，人心若還陷在剛才那一聲驚馬、那一刀割喉裡，整隊人到天亮前都別想真正穩住。

景辭遠遠看了田既明一眼，沒有說話，只又轉過頭去讓人補帳、看貨、收繩。

整支商隊就在這樣的火光、血氣與低聲喝令中，慢慢把自己從方才那場夜裡血戰裡，一寸一寸收回來。像一張方才被人猛地扯開、又硬生生撐住沒碎的網，此刻終於能在火下、風裡、活人的手腳之間，重新把每一個結都勒緊。

夜還沒完。

可最要命的那一段，終究是過去了。

趙時羽沒有留在火邊，他便趁著這一亂一靜交錯的當口，悄悄退到了車陣外沿稍暗的一處。

那地方背著火，只餘一點被風送過來的微光，照得車輪半明半暗，地上還有被夜露壓住的草影。趙時羽靠著一截斷木坐下，先低頭看了看自己右肋。衣袍早被割開了一道，血雖已不似方才那般熱湧，卻還是順著衣襟裡側慢慢滲著，把那一片布都浸得發沉。

他皺了皺眉，伸手去解腰帶。

這種傷，不算致命，卻最磨人。刀口斜著帶開，肉翻得不深不淺，一呼一吸都像有人拿著熱鐵絲在裡頭慢慢拖。方才還在局裡時，這痛只像被他壓在更深處，半分也不敢露；如今人一退下來，氣稍鬆，那股火辣辣的脹痛才真正沿著肋骨一路爬上來。

趙時羽從旁邊取了水囊，正欲先沖一沖血污，忽聽身後夜色裡，傳來一道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極輕，幾乎不壓草，卻也不刻意藏。像來的人明知你已察覺，便索性不再多費力氣。趙時羽手上一頓，才剛抬眼，一道身影已自更暗的暗處慢慢走了出來。

風晚。

她並未站到火下，甚至連半張臉都還壓在夜影裡，只餘眉眼與側頰被遠處火光淡淡擦出一點輪廓。衣上仍帶著夜裡行刀後的冷氣，手中兵刃已收，整個人卻像那刀意還未全散，站在這裡時，夜都要比旁處更冷一分。

她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長，卻先落在他肋下。

隨即，唇角便似有若無地一挑，語氣裡那點她一貫的冷淡與刺人意味也跟著浮了上來。

「才幾日不見，」她淡淡道，「就學會拿肋下去接刀了？」

這話若換旁人說，便像譏諷。可從她嘴裡出來，偏偏又像是另一回事。那股冷裡帶刺的勁兒還在，可刺意底下，卻分明壓著一點她自己也未必肯承認的惱與關切。

趙時羽聞言，手上動作竟微微一停。

他抬起頭看著她，唇邊竟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只是那笑被傷口牽著，顯得有些發澀。

「這一刀若不接，」他低聲道，「你今夜便不是來見我，是來給我收屍了。」

風晚輕哼了一聲，像是懶得同他玩這種嘴上硬撐的把戲。她往前走了半步，這一下，整個人便稍稍走進了那點火影與夜影交界的地方，讓趙時羽終於能更清楚地看見她眉目間的神色。

還是冷的。

風晚目光又在他傷口那邊停了一瞬，語氣仍淡，卻比方才低了些。

「看來我今夜這一刀，沒算白出。」

這一句說得輕，卻像比先前那句更近了一層。

趙時羽聽著，胸口竟莫名一熱。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多動人的話，恰恰是因為她仍舊這般說。冷著，淡著，像什麼都不肯多認半分。可偏偏就是這麼一句，才更叫人知道，她那一刀，真的不是隨手。

「把手拿開。」她低聲道。

趙時羽原還按著衣襟，聞言微微一怔，卻還是依她的話鬆了手。火影照不太進這處暗角，風晚便又往前半步，整個人終於真正站到他身前。她低頭去看那道傷，先前嘴上那股冷意與刺意還未全散，話卻已又落了下來：

「你若再偏慢半寸，現在我就不是來見你，是來看屍。」

這一句仍舊損，仍舊帶著她那種明明關心卻總先拿刀背敲人一下的味道。可她說這話時，手卻比聲音穩得多。

風晚蹲了下來。

她先伸手撥開他傷口邊沾了血的衣料，指尖極輕，幾乎不帶半點多餘力道。那動作不像第一次替人看傷，反倒熟練得很，隨後她自袖中取出一小包傷藥與一條細長乾淨的綁帶。

趙時羽坐在那裡，一時竟沒再說話。

因為他忽然發現，風晚低著頭替他處理傷口的樣子，竟比她方才出刀斷尾時更叫人移不開眼。她平日裡總是冷的，快的，來去如風，像這世上很少有什麼東西能真正留住她。

可此刻她蹲在他身前，眉眼被遠處火光擦出一點極淡的暖，手指按在他肋下傷邊時，神情專注得近乎安靜。刀光與夜色都像退遠了，只剩她指尖的溫度，藥粉的苦氣，和她髮絲垂下時，在他胸前投下的一小片陰影。

風晚先替他以淨布壓住周邊血污，再將傷藥細細撒上去。

藥一沾傷，趙時羽本能地微微一緊。風晚立刻察覺，手上動作反而更輕了一點，嘴上卻不肯放軟：

「現在知道痛了？方才逞什麼強。」

趙時羽低低笑了一聲，聲音因傷勢而有些沉啞：「方才若不逞，這時候你就真得替我收屍了。」

風晚哼了一聲，像是不屑同他辯這些沒意思的嘴。可她替他纏綁帶時，手卻仍穩，甚至在繞過他腰側時，下意識靠得更近了些。那距離一下子近得有些過分，近到趙時羽甚至能聞見她身上尚未散盡的夜風與淡淡血氣，還有更深處一點極輕、極冷的香。

他垂眼看著她，一時竟有些出神。

這不是因為她美，而是因為她此刻太近，也太真。近得不像那個總在暗處來去、總在他轉頭時便只剩下一抹影子的風晚。

她的手，她的呼吸，她垂下的睫影，甚至她因替他繞綁帶而微微貼近時那一瞬的溫度，都真得叫他胸口那股原本被夜戰與傷口壓著的熱，忽然一點點翻了上來。

他竟一時看得有些痴了。

連風晚替他將綁帶繞到最後一圈時，趙時羽下意識抬了手，想替她按住另一端，也像是想幫她分那一點力。可手才剛碰過去，風晚便忽然察覺了什麼似的，整個人微微一僵。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那些動作，已近得太過了。

近得不再只是替人治傷，而像……像她本就該如此替他處理這道傷口。

這念頭一浮上來，連她自己都像被燙了一下。

風晚手上動作倏地一停，隨即將綁帶尾端一按，便立刻鬆了手，人也跟著往後站開半步。這一退，快得近乎掩飾。可趙時羽仍看見了——她臉上竟微微紅了一下。

那紅意很淡，淡得幾乎能被夜色蓋過去，可偏偏就在她側頰與耳根處輕輕浮了一層，叫她整個人忽然少了平日那種冷刃般的距離，反倒多出一點江湖夜色裡極少見的生動。

趙時羽心頭猛地一熱。

風晚自己似也覺得這一瞬太不像她，立刻別開了目光，不肯再看他，只冷冷道：「傷口不深，死不了。這兩日別再拿命去接刀。」

這話說得還是硬，卻怎麼聽都已少了先前那股真正的冷。

趙時羽看著她，忽然低聲道：「你若再晚一刀，我可就真要欠你一條命了。」

風晚聞言，目光這才又轉回來。

她望著他，眼底那點方才一閃而過的赧色已壓了下去，只餘下一層仍舊銳利的光。可這回，那光裡卻明顯比從前多了點別的東西。她靜了一瞬，才淡淡道：

「你欠我的，何止這一條。」

這一句一出，兩人之間竟一時都安靜了下來。

火光在遠處搖，景辭那邊仍有人低聲點貨、拖屍、整車，夜裡的血氣與藥味也還沒散。可就在這片仍帶著戰後餘燼的夜色裡，趙時羽望著風晚，只覺她這一句話裡，像藏著太多未說出口的東西。

風晚沉默了片刻，像是原本並不打算把話說到這裡。

她站在離趙時羽半步遠的地方，夜色與火影在她身上淡淡交錯，那張向來冷得不肯讓人多看一眼的臉，此刻竟也少見地有了一絲猶疑。可那猶疑轉瞬即過，待她再抬眼時，目光已重新沉了下來。

「趙時羽，」她忽然低聲道，「你以為這一路上的事，真只是你自己撞上的？」

「關隘前那道口信，渡口邊群盜，還有你路上遇見的那個人——」她頓了頓，目光微微一沉，「沈過川。」

趙時羽眼神驟然一變。

風晚看著他那一瞬的神色，唇邊極淡地動了動，像是冷笑，又像只是把心中早已明白的事，終於說了出來。

「這些事，不是散的。」她道，「背後都有同一條線。羅網。」

這兩個字一落下，四周原本還殘留的戰後餘燼，竟像一下子又冷了幾分。

趙時羽胸口微微一沉，低聲道：「羅網不是秦國的線？」

「是，也不全是。」風晚道，「至少你如今碰上的，早已不只是秦國放在趙地的幾條暗脈那麼簡單。」她看著他，目光裡終於透出一點更深的冷意，「這條線，後頭還連著一個人。」

趙時羽心頭猛地一震。

「雲羅？」

風晚沒有立刻點頭，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多少意外，倒像是在說：你終於把這兩個名字放到一處去了。

「你既然猜到了，便不必我多說。」她語氣淡淡，「雲羅不是只在邯鄲。他那種人，從來不會只把局下在一座城裡。羅網、商路、邊地夜劫、流民裡可用不可用的人丁、甚至你路上遇見的那些看似偶然的人……都可能是他在動。」

趙時羽一時竟沒說話。

而更叫他心頭發緊的，卻是另一件事。

他抬眼看向風晚，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你竟連沈過川都知道。」

風晚沒有答。

趙時羽望著她，忽然便明白了什麼。

這念頭一起，他心裡竟不知是熱還是酸，只低聲道：「你一直在後頭？」

風晚聽了，眼睫極輕地動了一下。

她卻沒有點破，也沒有否認，只將話往另一處帶開，像是這件事，她並不想在此刻真的攤開來講。

「這不重要。」她淡淡道，「重要的是，你接下來別再亂走。」

趙時羽皺眉：「你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哪裡？」

風晚這回終於微微點了一下頭。

「知道。」她道，「把檀兒送到稷下學宮去。」

趙時羽心中一震。

「你不必問我是怎麼知道的。」她道，「也不必此刻追著我問雲羅、羅網、沈過川到底各站哪一邊。你如今還不到全知道的時候。」

這話若換旁人說，便像故弄玄虛。可從她口中說出來，偏偏只叫人覺得，她是真知道後頭還壓著多少事。

她又往前半步，聲音低下來。

「把檀兒送進稷下學宮。」她盯著趙時羽，一字一句道，「到了那裡，自會有人告訴你後頭的事。」

趙時羽望著她，胸中那股方才因她替自己治傷而起的熱，竟又被這幾句話慢慢壓成了一種更複雜的沉。

因為他忽然明白，風晚今夜來，不只是來救他，也不只是來見他。

她是帶著話來的。

帶著一條比這商路、比這夜劫、比這一刀一血都更長、更遠的線，來把他往前再推一步。

他有太多話想問。

想問她這一路到底跟了多久，想問沈過川究竟是敵是友，想問雲羅的手究竟伸到了哪裡，也想問她自己如今到底又站在哪一邊。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竟一時全堵住了。

就在這時，遠處火邊忽然傳來景辭的聲音。

「趙公子！」

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顯然是那邊點貨、補車已到了要他過去看一眼的時候。

趙時羽下意識應了一聲：「在。」

這一聲應完，他本能地回頭朝景辭那邊望去。火光搖曳，石伏還在擦刀，白函正蹲在車旁不知又在翻什麼，田既明站在一堆藥箱邊與景辭說話，整片商隊的夜後餘局，仍穩穩地留在那裡。

可當趙時羽再轉回頭時——

風晚已不在原處。

那一小片半明半暗的地方，還有她方才站過的影，卻已沒了人。只有夜風從車影後頭一陣陣吹來，把方才那點極輕極淡的藥香與她身上的冷意，也一併吹散了些。

她走得像來時一樣。

不留聲，不留步，只留下一點叫人明知她方才就在眼前，卻偏偏抓不住半分的空。

趙時羽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她方才留下的那只小小藥瓶。

瓶身尚有餘溫，不知是她袖中的，還是他掌心裡的。那一點溫度與這滿地夜戰後的血氣、火光、風聲混在一起，竟叫他一時有些恍惚，像方才那一番話，那一場近得過分的替他包紮，那一句「你欠我的，何止這一條」，都像是真的，又像全是這一夜未醒的一場夢。

他低頭看了看掌中藥瓶。

半晌，竟有些茫然若失。

6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eEwYl7oKY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