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弦錄：以此弓，射穿大秦羅網 - 舊俠再現

經過那一夜血戰後，景辭的商隊又往前行了大半日，才終於抵達下一處邊鎮渡口。

這地方比先前那個小渡口大些，也像樣些。遠遠望去，水面寬了一倍不止，渡船往來不絕，木棧自岸邊探入水中，濕黑的木板被無數腳步與車輪磨得發亮。

商隊、散客、腳戶、牙人、短工、流民，都往這裡湧。有人牽著馬，有人推著破車，有人扛著半人高的貨包，肩背被勒得通紅，卻還得低頭等人喊價。幾個牙人模樣的中年男子站在貨棧簷下，袖著手，看似閒談，眼睛卻不住往每一支新到的商隊上掃。

那些縮在破棚邊的流民，則更安靜些，男女老少擠成一團，像是既想往人多處靠，又怕被誰忽然點出來拖走。

水邊更熱鬧。

等著過渡的商隊排成兩列，前頭有車，後頭有牲口，車夫和船家正扯著嗓子討價還價。木棧邊有人吆喝搬貨，有人催船，有人因插隊吵了起來，罵聲還沒落，旁邊已有人壓低聲音與牙人耳語，袖底像是遞了什麼東西。趙時羽坐在車旁看去，只覺這裡處處是聲音，處處是人，處處是買賣，可那些熱鬧底下，卻總像壓著一層說不出的緊。

景辭的商隊一到，渡口上便有幾道目光先後轉了過來。

不是驚奇，也不是歡迎，而是那種常年吃水路、貨路、人路飯的人，見到一支剛經過夜戰卻仍未散架的商隊時，自然而然生出的掂量。有人看貨，有人看馬，有人看景辭，也有人很快注意到石伏刀柄上尚未完全擦淨的暗色，和白函蹲在車邊時那雙太靈的眼。

白函低低嘖了一聲，道：「這地方比上一處大，眼睛也多。」

石伏坐在車轅旁，肩上還纏著昨夜新換的布條，聞言只冷笑道：「眼睛多便多，敢把手伸過來，砍了就是。」

白函斜了他一眼，道：「你這腦子真適合守門。門在，人也在；門沒了，人也沒了。」

石伏剛要瞪他，景辭已從前車旁淡淡開口：「都少說兩句。」

他聲音不高，卻讓兩人都先收了聲。

景辭望著渡口，神色比來時更沉了一分。他沒有立刻讓人去排船，也沒有急著找貨棧卸貨，只先站在原地，把岸上、水邊、茶棚、牲口棚、牙人聚集處一一看過。

趙時羽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貨棧門口停了一瞬。

那裡原本該是最熱鬧的地方，可此時竟有幾個腳戶縮在簷下，誰也不敢上前攬活。旁邊一名牙人正在與商隊頭目說話，聲音極低，臉上雖帶笑，眼神卻不住往另一側瞟去。再遠處，一群流民青壯聚在破棚邊，有人低聲爭執，有人沉默不語，氣氛與四周吆喝買賣的熱鬧格格不入。

趙時羽看著這一片灰濛濛的熱鬧，忽然想起昨夜風晚說過的話。

羅網，雲羅，沈過川，商路，人丁，渡口。

這些字眼原本像散在不同地方，可到了眼前這處渡口，竟似又慢慢牽到了一起。

而這片看似喧鬧的人間氣裡，分明已有血腥味，只是尚未被人說破。

6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odC24oJLJ

景辭的人回來得很快。

那名老夥計先去茶棚，又繞了一趟貨棧，最後才從水邊回來。一路上他沒有急步，也沒有東張西望，只像尋常打聽船價與貨位的人。可待他回到景辭身側時，臉色已比去時沉了幾分。

景辭只看了他一眼，便問：「出了什麼事？」

老夥計壓低聲音道：「昨夜死了人。」

白函原本蹲在車邊撥著一截斷繩，聞言手指微微一停。石伏也抬了頭。趙時羽則看向景辭，心裡那股先前便覺得不對的感覺，終於有了形。

景辭神色未變，只道：「誰？」

老夥計道：「渡口這邊一個腳戶頭，姓梁，叫梁貫。明面上管著搬貨、過渡、短工調派，幾家商隊到了這裡，要找腳力、要排船、要暫存貨，多少都得經他手裡過一遍。」

他頓了頓，又道：「但不止這些。」

景辭沒有催，趙時羽卻已聽出這話後頭的重量。

果然，老夥計繼續道：「他手底下壓著一批流民腳力。那些人多半是從趙魏邊地逃過來的，有些沒戶籍，有些身上有案，有些只是家裡斷了糧，願意賣力氣換口飯。梁貫替商隊派人，也替牙商收人。人從哪裡來，能往哪裡去，過哪一條水路，誰能混進商隊，誰不能——這些，他都能插手。」

石伏冷笑一聲：「這哪是腳戶頭，分明是吃人飯的。」

老夥計看了他一眼，沒接，只又道：「他和渡口幾家牙人、船家都有往來。有些乾淨買賣，靠他；有些不乾淨的線，也靠他。聽茶棚那邊的人說，他暗地裡還替人送過人，送過話，送過名冊。至於是哪一路人，沒人敢說得太明。」

白函此時才淡淡接了一句：「不敢說太明，多半就是大家都知道。」

趙時羽心中一沉。

景辭看了白函一眼，問老夥計：「羅網？」

老夥計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有人這麼傳，但沒人敢認。只說梁貫近月接了幾樁怪活，都是夜裡走人，白日補名。那些人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

景辭沉默片刻，才問：「怎麼死的？」

老夥計道：「一刀斷喉。」

四個字落下，石伏眉頭一動。白函則慢慢抬起眼。

老夥計又道：「死在貨棧後頭的小帳房裡。門沒破，窗沒壞，外頭守夜的人說半點動靜都沒聽見。梁貫坐在案後，喉嚨被割開，血流了一地。可屋裡東西沒亂，箱櫃也沒翻，連案上的酒盞都還擺得好好的。」

白函低聲道：「不是劫財。」

「不像。」老夥計道，「也不像尋常仇殺。若是仇殺，總要多補幾刀，或翻一翻屋裡東西，洩一口怨氣。可那屋裡太乾淨了，乾淨得像殺人的人只為殺他，殺完便走。」

一刀斷喉。乾淨利落。不多補一刀，也不亂翻屍。

這手法，他不是第一次聽見，也不是第一次見那種氣味。

石伏顯然也想到了什麼，沉聲道：「沈過川？」

白函沒立刻答，只眯了眯眼，道：「很像。」

景辭卻沒有順著這名字說下去，只把目光投向不遠處那些聚在破棚邊的流民腳力。那群人比方才更亂了些，有幾個青壯像要往貨棧方向去，又被旁邊的人拉住；另一些人則低頭抱著包袱，像在等新主事的人出來定他們今日是有飯吃，還是要被趕走。

景辭淡淡道：「梁貫死了，這渡口今日不好過。」

石伏皺眉：「這種人死了，不是乾淨？」

景辭看了他一眼，語氣仍平：「人乾不乾淨，是一回事。路亂不亂，是另一回事。」

趙時羽沒有說話。

趙時羽聽完這些，心裡那股不安反倒沒有散，反而更沉了些。

梁貫死得太乾淨。

一個控制渡口腳力、與牙人商隊都有牽連、暗地裡又可能替羅網送人送消息的人，若真是尋常仇殺，不該這樣乾淨；若是劫財，也不該屋中不亂。可若只是來取命，那殺人者取走的是什麼？是一條命本身，還是那條命背後藏著的某樣東西？

趙時羽看向那名老夥計，道：「梁貫的屍身如今在何處？」

老夥計微微一怔，隨即道：「聽說還在貨棧後頭的小帳房裡。渡口的人不敢亂動，只派了兩個梁貫手下守著，等著他後頭真正主事的人來。」

「主事的人？」趙時羽問。

景辭在旁淡淡道：「這種人不會只有自己一個。梁貫死了，自會有人出來接他的位子。只是出來的是誰，才是真正要看的事。」

趙時羽點了點頭，心中那股蹊蹺感更深了。

他沉吟片刻，道：「我想去看一眼。」

石伏皺眉道：「你肋下還有傷。」

趙時羽看了他一眼，道：「傷不礙事。若此事真與羅網有關，梁貫死得越乾淨，越不該只聽旁人傳言。」

白函本來還蹲在車邊，一聽這話，立時抬頭，道：「我也去。」

趙時羽看向他。

白函已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嘴裡仍舊沒個好氣：「你看屍，看得出他死沒死透；我看屋子，至少能看出少了什麼。若真是那個沈過川做的，他不像只為殺人來。」

趙時羽心頭微動。

這話說得正中他所想。

景辭沒有攔，只道：「去可以，別久留。這地方眼睛太多，梁貫一死，誰去看他，誰就會被人看。」

白函懶懶道：「放心，我最擅長讓別人看了也白看。」

石伏冷笑一聲：「你那張臉，誰看了都忘不了。」

白函回頭瞥他：「那是因為我長得比你像個人。」

石伏眼睛一瞪，正要罵回去，趙時羽已輕咳一聲，道：「走吧。」

這一咳牽動肋下傷口，痛意細細一扯，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動。白函看在眼裡，難得沒有多損，只伸手往他腰側瞄了一眼，道：「你若半路流血流得像漏水的皮囊，我可不背你。」

趙時羽道：「你也背不動。」

白函哼了一聲：「那倒也是。」

兩人離了商隊，往貨棧後頭走去。

渡口上的人仍舊熙攘，可趙時羽越往貨棧方向去，越覺氣氛與外頭不同。前頭還有吆喝、講價、罵船家的聲音，一到貨棧背後，聲音便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幾個腳戶站在牆邊，低頭不語；一名牙人模樣的人看見他們過來，眼神一閃，立刻轉到旁處，像是不願與這件事沾上半分關係。

白函低聲道：「看見沒？死人不可怕，怕的是死了個管飯路的人。」

趙時羽沒有答。

他看見貨棧後頭有一間低矮小屋，門半掩著，門前果然站著兩個漢子。那兩人看似守門，實則神情都有些不穩，一個手按刀柄，另一個則不時往渡口人群方向張望，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怕等來什麼人。

趙時羽正要再往前，腳步卻忽然一停。

白函也停了。

因為那小帳房旁邊的陰影裡，正有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灰衣，舊靴，腰間一柄短刃。

衣上有風塵，神情淡淡，眉目間沒有半分殺人後的狂氣，也沒有半分被人撞破的慌張。像他只是路過此地，順手從某扇門裡走出來，又恰好遇見了兩個不算陌生的人。

沈過川。

他仍是那副打扮，實在太好認。

白函眉尖一挑，低聲道：「喏，省得看屍了。屍首自己把答案送出來了。」

趙時羽卻沒有笑。

他望著沈過川，心中那股不安終於落到了實處。

沈過川也看見了他。

他停下腳步，目光在趙時羽肋下那處新包紮的傷上淡淡一掃，又看向白函，最後才落回趙時羽臉上。

片刻後，他像是毫不意外地開口：

「趙公子，又見面了。」

渡口外頭人聲如潮，貨棧後頭卻在這一瞬靜得異常。

而沈過川站在陰影與日光交界處，神色依舊淡得像一柄剛剛收回鞘中的刀。

ns216.73.217.22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