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六章前夕

交流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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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霄武館的訓練大廳裡，多了一個每天準時出現的身影——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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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只是“顧問”的身份出現在辦公室裡喝茶、陪沈清漪說話、被淩霜拉著試湯。他開始真正地參與訓練。不是教，是練。他自己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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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六點，天還沒亮透，他就到了武館。脫掉外套，換上訓練服，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的軟墊上，從站樁開始。八極拳的“兩儀樁”，一站就是四十分鐘。他的身形在晨光中像一尊雕塑，只有額角的汗珠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證明這是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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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每天比他晚到半小時。她到的時候，司燼已經站完了樁，開始打拳。沒有固定套路，不是八極，不是詠春，不是任何一種成型的拳法。他的動作像是在水裡寫字，每一拳、每一掌、每一個轉身，都帶著一種流動的、連貫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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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二樓的走廊上，隔著玻璃看了一會兒，然後下樓，端著兩杯咖啡走進大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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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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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收拳，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苦得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喝什麼都是這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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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打的和昨天不一樣。”沈清漪靠在沙袋架上，看著他，“昨天更剛，今天更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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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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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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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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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心情好不好，跟拳的剛柔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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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關係。”司燼把咖啡杯放在一邊，活動了一下手腕，“剛是往外打，柔是在裡面收。心情好，收的時候多；心情不好，打的時候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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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今天心情為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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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運動T恤，領口開得不大，但露出一截鎖骨。頭髮紮成了低馬尾，比平時多了一分清爽，少了一分距離感。沒有化妝，但嘴唇的顏色比平時紅一些——大概是剛喝了熱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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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換了洗髮水。”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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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眨了眨眼：“……你聞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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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之前是梔子花味，今天是……薄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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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超市打折，隨手拿的。”沈清漪偏過頭，耳根又開始泛紅，“你鼻子比狗還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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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武的人，五感都要練。師父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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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還教你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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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見，所以聽力、嗅覺、觸覺都比常人強。他教我用鼻子分辨不同人的體味——不是聞著好玩，是能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判斷來人是誰。淩霜身上是洗衣液的味道，你身上是洗髮水的味道，薑晚棠身上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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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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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用任何有香味的東西。洗衣液是無香的，洗髮水是無香的，連擦臉的乳液都是無香的。”司燼想了想，“說明她對氣味很敏感，或者對‘留下痕跡’這件事有戒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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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崇拜，不是喜歡，而是一種“你這個人到底還有多少面是我不知道的”的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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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觀察人，都是用這種方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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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了。”司燼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這個世界有很多資訊，眼睛看得見的不一定是真的。眼睛看不見的，比如氣味、溫度、細微的聲音變化，反而騙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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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沉默了幾秒，忽然問：“那你從我身上，聞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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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端著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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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她站在晨光裡，身後是大面積的玻璃窗，陽光從她背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放鬆，但手指在咖啡杯上輕輕敲著——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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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上……”他停了一下，移開目光，“是梔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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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昨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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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也是。”司燼把咖啡杯放在沙袋架上，轉身走向大廳中央，“梔子花的味道，洗一次換不掉。要洗很多次，才會慢慢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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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陽光從側面照在他身上，把他寬闊的肩背線條勾勒得格外清晰。他的步伐依舊沉穩，每一步的距離幾乎相等，像是一個精密的儀器在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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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聞了聞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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梔子花的味道還在。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不肯消散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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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很多次也洗不掉。”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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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在說洗髮水，還是在說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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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腰傷在慢慢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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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每天上午來武館做康復治療，下午回家休息，晚上如果司燼在，她就賴在半閑武館不走。沈清漪說過她幾次——“你腰沒好，別到處跑”，她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第二天還是照來不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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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她做完了治療，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的運動短褲，坐在武館休息區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刷手機。腰上還纏著繃帶，但比上周薄了一層，說明腫脹消退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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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從訓練大廳出來，手裡拿著一瓶水，渾身是汗，頭髮濕透了貼在前額上。她經過休息區的時候，淩霜叫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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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過來坐一會兒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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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猶豫了一下，然後在沙發的另一端坐下來。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沙發，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參加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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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練完？”淩霜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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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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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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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擊。不能打沙袋，就練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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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讓你別打沙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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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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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她，忽然壓低聲音：“你覺得司燼哥哥這個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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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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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性格、為人、對事對人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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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沉默了幾秒，說：“他很強。不只是拳腳上的強，是腦子裡的強。他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想到別人想不到的角度。但他不張揚，不炫耀，甚至刻意低調。這種人，要麼是天生如此，要麼是經歷過常人無法想像的磨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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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歎了口氣：“你才認識他不到兩周，就比我看他看得透。我認識他一個多月了，還是覺得他像一本打不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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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打開。”薑晚棠說，“你只需要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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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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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他做的事情，有他的道理。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相信他——不會傷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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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看著薑晚棠那張清冷的臉，忽然覺得這個看起來拒人千里的女人，骨子裡比誰都細膩。她能看到司燼的好，能看懂司燼的沉默，能用最簡潔的話說出最本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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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教練，你有喜歡的人嗎？”淩霜忽然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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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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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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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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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薑晚棠站起來，把水瓶拿在手裡，“我先去洗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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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淩霜，有些問題，不是現在該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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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坐在沙發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嘴巴微微嘟起。她的腰又隱隱作痛了，但這次不是因為傷，是因為心裡有一塊地方，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悶悶的，不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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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給司燼發了一條微信：“司燼哥哥，今天晚飯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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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秒，回復來了：“你腰沒好，別想著吃。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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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盯著螢幕看了幾秒，然後笑了。她發現司燼回她消息的速度永遠比回沈清漪的快——不是因為更在乎，而是因為沈清漪一般不給他發消息，而她在發。她吃的是這個醋，吃沈清漪的“不發消息”的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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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醋吃的也太沒道理了。”她自言自語，然後把手機扣在肚子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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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的吊燈亮著，白晃晃的光照進她的眼睛裡，有點刺眼，她眯起了眼，但還是沒有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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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半閑武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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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今天沒有加班，破天荒地早回來了。她帶了一袋菜——說是“帶的”，其實是下班路上在菜市場買的。她不會做飯，但她說“我可以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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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已經在廚房裡了。她的腰上纏著繃帶，站在灶台前，手裡拿著鍋鏟，正在炒菜。油煙機嗡嗡地響著，鍋裡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整個廚房彌漫著一股蒜香和醬油混合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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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你買的是什麼？”淩霜頭也不回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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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菜、豆腐、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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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你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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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攤主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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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清蒸吧。我來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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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很恍惚。三天前，這個廚房還只有司燼一個人在用，灶台擦得一塵不染，調料只有油鹽醬醋，冰箱裡只有雞蛋和饅頭。現在，冰箱裡塞滿了淩霜買的各種食材，灶臺上擺著三個鍋、五把鏟子、七種調料，牆上掛著她新買的圍裙——粉色的，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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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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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炒菜：“不知道。住到腰好？住到交流會結束？住到你們趕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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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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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住著唄。”淩霜的語氣很隨意，但炒菜的力道比剛才大了，“反正我家就我一個人，回去也是一個人吃飯。在這裡熱鬧，有人陪我說話，有人喝我煲的湯，還有人——”她頓了頓，“有人在旁邊坐著，不說話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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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沒有接話。她知道淩霜說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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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院子裡劈柴。不是生火用的柴——他們現在用煤氣，不需要劈柴。他是拿劈柴當練功，一斧頭下去，木柴從中間整整齊齊地裂成兩半，裂口光滑得像用鋸子鋸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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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著斧頭落下的聲音，時不時點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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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劈了三十七根。”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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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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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昨天多了五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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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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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發力比昨天更乾淨了。斧頭下去之前，你已經知道木柴會怎麼裂。這叫‘先知’。”陳半閑從籐椅上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向廚房的方向，“小燼，交流會還剩七天。你的狀態，比我預想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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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您覺得我會遇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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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遠山不會親自上。他是個商人，只會讓別人替他賣命。”陳半閑在廚房門口停下來，聞了聞裡面的味道，“但那個人，不一定比方遠山好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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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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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陳半閑搖搖頭，聲音低了很多，“是‘無界’的人。方遠山背後是‘無界’，‘無界’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需要一個靶子，來證明自己的武道體系才是最先進的。你——就是這個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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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斧頭插在木墩上，擦了擦額頭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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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就當這個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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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靶子不難，難的是當完靶子還能站著。”陳半閑走進廚房，丟下一句話，“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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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四個人——司燼、陳半閑、沈清漪、淩霜。薑晚棠今晚沒來，她發了條消息說“有事，不來了”，沒有說是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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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四菜一湯：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麻婆豆腐、青椒炒肉，還有一個番茄蛋花湯。淩霜主廚，沈清漪打下手——她所謂的打下手就是洗菜、遞調料、被淩霜指揮得團團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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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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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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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個，是那個細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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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都是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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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鹽是用來醃東西的，你炒菜放粗鹽是想吃一嘴石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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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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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桌邊，看著兩個人拌嘴，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淩霜今天做菜沒放太多辣，因為沈清漪吃不了太辣。她記得每個人的口味——師父不吃太咸，司燼不挑食，她自己什麼都吃，沈清漪不吃辣。她把所有人的偏好都裝在心裡，然後在一頓飯裡照顧到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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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司燼忽然叫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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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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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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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得意，沒有調皮，只有一種被看到之後的、淺淺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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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謝。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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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第一個動筷子。他看不見，但夾菜從來不落空——筷子伸出去，準確無誤地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他的筷子功是幾十年練出來的，比很多看得見的人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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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蒸老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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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臉垮了：“我就蒸了八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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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夠了，但你的鍋蓋沒蓋嚴，蒸汽跑了，火候不夠。”陳半閑又夾了一塊，“不過味道還行，薑絲放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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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垮掉的臉又慢慢恢復了一點。她發現陳半閑這個人，嘴上從不誇人，但他的行動——吃第二口、第三口——本身就是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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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吃得很慢，每道菜都嘗了一遍，然後默默地添了第二碗飯。淩霜看到他的碗空了，立刻站起來：“我給你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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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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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你坐，你是今天的功臣。方遠山那邊的事我聽說了，一個人打十幾個，還打贏了。這種人得伺候著，萬一以後成了世界冠軍，我可以吹牛說我給他盛過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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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被她這套歪理說得無言以對，只好坐著，看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電飯煲前，給他盛了滿滿一碗飯，壓得實實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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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當豬喂。”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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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的吃得多，正常。”淩霜把碗放在他面前，“而且你每天練那麼狠，不多吃點哪有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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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坐在對面，看著淩霜給司燼盛飯、夾菜、倒水，一套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了無數遍。她的筷子在碗裡戳了戳米飯，沒有夾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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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姐姐，你吃魚。”淩霜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沈清漪碗裡，“這塊沒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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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著碗裡的魚肉，心裡那股說不清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淩霜對誰都好，對沈清漪好，對司燼好，對陳半閑好，對未來可能出現的人也好。她的好不是討好，是一種本能，像太陽發光、河流向海——她只是她，所以她對所有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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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司燼只對她一個人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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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在沈清漪腦子裡一閃而過，然後被她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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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夾起那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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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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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笑眯眯地點了點頭，又給她夾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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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後，淩霜和沈清漪去洗碗。司燼和陳半閑坐在院子裡喝茶。茶是陳半閑珍藏的普洱，茶湯紅濃，入口醇厚，有股陳年的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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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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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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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之後，我想去找林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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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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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丫頭讓你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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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去，我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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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很久，茶杯在手裡慢慢轉著圈，茶湯在杯壁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深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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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在哪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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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但方遠山知道。他在用這個資訊吊著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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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吊著，他是在釣魚。”陳半閑放下茶杯，空洞的眼睛“看”著夜空，“林清夢在哪裡，他當然知道。因為他當年親手把她送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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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身體微微前傾：“送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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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拄著竹杖走向屋裡，走到門口，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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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的總部。在那裡，清夢被關了三年，每天被人研究，研究她的身體、她的氣血運行、她的內勁運轉方式。她變成了一個活體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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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的拳頭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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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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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她逃出來了。逃出來之後，生下了淩霜，然後失蹤。”陳半閑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泥土裡滲出來的，“有人說她死了，有人說她還活著，在某個地方養傷。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如果她還活著，她一定不會原諒方遠山，也不會原諒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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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會原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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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轉過身，“看”著司燼，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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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被送去‘無界’的那一天，是我親手把她交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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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簾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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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的聲響在夜風裡慢慢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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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籐椅上，一動不動。月光從頭頂傾瀉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道不肯消逝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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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沈清漪手裡的金戒指，想起了淩霜鎖骨下的舊疤痕，想起了師父鐵櫃裡那根斷了的銀簪。所有的線索像一根根線，在夜色中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慢慢編織，最終織成一張大網，把所有人都罩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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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站在網的中央，手裡拿著剪刀，卻不知道剪斷哪一根線，才不會讓網上的人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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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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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司燼哥哥，剩的湯我給你熱著了，明天早上喝。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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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方遠山的事，你不用一個人扛。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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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韓青今天又來找我了。他說交流會上會有人專門對付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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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三條消息，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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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先回了淩霜：“好。你也早點睡，腰別著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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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沈清漪：“我知道。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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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薑晚棠：“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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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秒回：“一個我從來沒贏過的人。無界的蠱王候選人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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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放下手機，仰頭看著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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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月亮很圓，很亮，像一隻睜大的眼睛，俯瞰著這座城市裡將要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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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在心裡把自己半個月來練過的東西過了一遍。八極、詠春、形意、太極、泰拳、巴西柔術——所有的技法像一本書，在他腦海中一頁一頁翻開，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師父的、他自己的、甚至還有方遠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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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個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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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上面還沒有字。因為接下來的對手，他從未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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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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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的不是拳頭，是拳頭打出去之後，再也收不回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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