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途燼滅殤》 - 第十七章蠱

那天晚上，司燼幾乎是睜眼到天亮的。不是失眠，是腦子裡一直在轉。師父說的那些話——林清夢是他親手交出去的——像一根生了鏽的釘子，釘在他腦子裡，拔不出來，也摁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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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他乾脆不躺了，起來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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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還是黑的。月亮已經落下去，天邊只有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像是誰用橡皮把夜色擦掉了一點點。空氣很涼，帶著露水的濕氣，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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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打木樁，而是站在院子中央，面對那棵老槐樹，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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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說，最高的功夫不是打出來的，是“站”出來的。站到身體忘了自己的存在，站到天地和你之間沒有界限，你出的一拳就不再是你一個人的力量，而是整個天地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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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濕了他的頭髮，久到天色從灰白變成淺藍，久到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臉上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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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外面的聲音，是從自己身體內部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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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氣血流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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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條河，從腳底湧上來，經過膝蓋、腰胯、脊柱、肩膀，最後從指尖流出去。他不是用耳朵聽到的，是用身體感覺到的。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他變成了一個透明的容器，天地之間的氣從他的腳底進入，從頭頂出去，來來去去，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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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師父說的“收”是什麼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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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收住力量不打出去，而是收住自己，讓自己變成一個通道——力量經過你，但不留在你身上。不留，就不傷。不傷，就能一直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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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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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他還沒出來，但已經聽到了司燼呼吸的變化。那種變化很細微，普通人根本察覺不到，但在一個瞎了十二年的老人耳朵裡，它清晰得像黑夜裡的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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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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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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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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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不是欣慰的笑，是一種“終於等到這一天”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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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零二十三天。”他說，“你比我早了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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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的臉上、肩上、手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金色光斑。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紗布已經拆了，掌心的傷口結了痂，新生的皮膚是粉紅色的，像嬰兒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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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手，在過去的三年裡，打了多少拳？他沒數過。但從今天起，他打出去的每一拳，都不會再是以前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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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淩霄武館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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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方遠山，不是林驍，不是韓青。是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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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大約四十歲出頭，穿著一件素白色的棉麻長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面容清瘦，眉眼間有一種經了太多事之後才會有的淡漠和平靜。她的步伐很輕，輕到走在武館的走廊裡幾乎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很穩，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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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後問：“您好，請問您找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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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女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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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臺姑娘不認識陳半閑，正要說什麼，沈清漪從電梯裡出來了。她今天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裙，準備出去見客戶，手裡拿著公事包，腳步匆匆。她經過前臺的時候，無意中看了那個女人一眼，然後整個人像是被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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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認識這個女人。是因為這個女人看她的眼神——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既陌生又熟悉的、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東西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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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沈清漪的眉頭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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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沒有回答。她看著沈清漪，目光從她的臉上慢慢移下去，移到她的左手——無名指上什麼都沒有。女人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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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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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白色的，溫潤如脂，形狀是一朵半開的蓮花，系著一條紅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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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看到那枚玉佩的瞬間，臉色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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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媽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怎麼在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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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怕嚇到誰：“你媽讓我帶給你的。她說，如果你有一天遇到了一個姓司的年輕人，就把這個給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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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手在抖。她伸出手，接過那枚玉佩，指尖碰到玉佩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遍全身。玉佩的內側刻著兩個字——“清夢”。是她母親的筆跡，她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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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在哪裡？”她的聲音幾乎是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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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搖了搖頭：“她不在這個城市。但她讓我告訴你——不要去‘無界’找她。那個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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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的眼眶紅了，但她咬著牙，沒有哭。她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手心的肉都陷進了玉佩的紋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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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誰？”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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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受過你母親恩惠的人。”女人說完，轉身走了。她的步伐依舊很輕，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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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原地看著那個素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裡的玉佩硌得手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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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手機，撥了司燼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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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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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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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來。有人送了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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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到的時候，沈清漪已經在辦公室裡等他了。她把辦公室的門鎖了，窗簾拉了一半，房間裡光線暗淡。她坐在沙發上，面前茶几上放著那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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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推門進來，看到她蒼白的臉，腳步快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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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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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把那枚玉佩遞給他。司燼接過來，翻過來看到“清夢”兩個字，瞳孔微微收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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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送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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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女人，四十多歲，穿白衣服。她說我媽讓她帶來的。她說——”沈清漪深吸一口氣，“我媽說，不要去‘無界’找她。那個地方進去了就出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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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玉佩放在茶几上，在沈清漪對面坐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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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麼辦？”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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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看著他。她眼睛裡的紅已經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很冷靜的、像是做了決定之後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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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之後，我不去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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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微微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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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我去，我就不去。”沈清漪的聲音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說服自己，“她當年離開我，一定有她的原因。現在她讓人送來玉佩，告訴我不要去——那不是威脅，那是她最後的保護。我不能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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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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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要讓她知道，我還活著，我過得很好。我要讓她知道，她當年沒有白白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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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讓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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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抬起頭，看著司燼，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我已經想好了”的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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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那天，我會坐在台下。贏了，全世界都會看到。她如果還活著，她一定會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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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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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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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拿起來，遞還給她。沈清漪沒有接，而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顫，但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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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你拿著。”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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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媽留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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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交給你。”沈清漪直視著他的眼睛，“你帶著它去打。贏了，還給我。輸了——”她頓了頓，“不用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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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著她眼睛裡那層薄薄的水光，看著她嘴唇上被牙齒咬出的淺淺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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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收進了褲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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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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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鬆開手，靠進沙發裡，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緊張，有釋然，還有一種“我終於把該做的事做了”的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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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吧，我還要去見客戶。”她站起來，揉了揉眼睛，“今晚可能不回去吃飯了。你跟淩霜說一聲，別做我的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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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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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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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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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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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媽會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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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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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辦公室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她覺得手心很燙，像是被人握過之後留下的溫度還沒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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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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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你看到了嗎？這個人，和你當年遇到的那個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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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司燼把玉佩的事告訴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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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坐在籐椅上，手裡拿著那枚玉佩，用拇指反復摩挲著蓮花的花瓣。他看不見，但他的手認得每一道紋路——這枚玉佩，他摸過無數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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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清夢及笄的時候，她父親送給她的。”他的聲音很低，“她戴了很多年，從來沒離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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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她讓人送回來了。”司燼說，“說明她已經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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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搖了搖頭：“不是放下了。是把放不下的東西，交給了能替她拿起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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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玉佩遞還給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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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著它。不要放在褲兜裡，掛在胸口。它可以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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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玉佩，低頭看了看紅繩，然後解開衣領，把它掛在脖子上。玉佩貼著胸口，涼涼的，像一片冰。但沒過多久，它就被體溫捂熱了，變成了一種溫潤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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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流會還有六天。”陳半閑說，“這六天，你不要管武館的事，不要管女人的事，只管練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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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女人不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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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眼裡，除了拳，都是事。”陳半閑的語氣不容置疑，“你這六天，白天在武館練，晚上回來我盯著你練。十二年的東西，我要你在六天之內全部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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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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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得及。因為你今天早上開竅了。開竅的人，一天頂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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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向院子中央的木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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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打拳，而是先站樁。兩儀樁，四平馬步，膝蓋微曲，尾閭中正，含胸拔背，虛領頂勁。他閉上眼睛，感受著氣血在體內的流動——從腳底湧泉，到會陰，到命門，到大椎，到百會，然後沿著任脈下降，回到丹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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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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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河水在河道裡流淌，不急不緩，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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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籐椅上，聽著他的呼吸。他的呼吸比昨天更深、更長、更均勻。吸氣的時候，像是把整個院子的空氣都吸進了肺裡；呼氣的時候，像是在跟天地交換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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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陳半閑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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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他這輩子沒說過幾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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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淩霜做了飯。紅燒排骨、清炒時蔬、涼拌黃瓜、番茄蛋花湯。沈清漪果然沒回來，只有司燼、淩霜和陳半閑三個人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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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今天的情緒不太高。不是因為沈清漪不在，而是因為她的腰傷複查結果不太理想——醫生說要再休息兩周，不能提前恢復訓練。這意味著她趕不上交流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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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哥哥，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她戳著碗裡的米飯，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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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裡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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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連腰都保護不好。練了這麼多年拳，連最基本的核心穩定性都沒練出來，一拉傷就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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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放下筷子，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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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為什麼你的腰容易受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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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練得不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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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練得太多了。”司燼說，“你的核心肌群力量很強，但你的恢復能力跟不上。你每天都在練，不給身體修復的時間。肌肉一直處於疲勞狀態，任何一個超出常規的動作都會導致拉傷。這不是你弱，是你太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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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抬起頭，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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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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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是我見過訓練最刻苦的女拳手之一。但刻苦不等於科學。交流會之後，我幫你重新規劃訓練計畫，把恢復時間加進去。只要你照做，腰傷不會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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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眼睛又亮了：“你說的啊，不許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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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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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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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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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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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伸出手，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淩霜的手很小，小拇指更細，勾在他粗大的指節上，像一根藤蔓纏在樹幹上。她勾得很緊，緊到司燼的指尖微微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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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她認真地念完，然後鬆開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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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半閑坐在旁邊，面無表情地喝湯，但嘴角那個弧度，和司燼平時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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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司燼一個人坐在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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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很好，把整個院子照得像鋪了一層銀霜。老槐樹的影子在地上靜靜地躺著，像一幅水墨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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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已經被體溫捂得很暖了，貼在皮膚上，像一隻安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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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了沈清漪今天說的一句話——“輸了，就不用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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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在說玉佩。她是在說她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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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不過今夏”——師父說的那四個字，像一道符咒一樣貼在他心上。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曆。六月十七。夏天才剛開始。離“今夏”結束，還有兩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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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兩個月內改變一個人的命數。但他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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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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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客戶喝多了，我送他回去。晚點回，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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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注意安全。到了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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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秒回了一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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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的對話方塊也跟著跳了出來：“司燼哥哥，明天早上我想喝皮蛋瘦肉粥。你會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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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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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那明天早上你做。我腰疼，起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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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你腰疼還惦記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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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腰疼和吃不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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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看著這句話，嘴角那個弧度又出來了。這句話，和之前沈清漪說“臉和腰不衝突”時的語氣一模一樣。這兩個女人在一起住久了，連說話的方式都開始互相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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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放下手機，薑晚棠的消息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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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我今天去查了‘無界’的資料。網上什麼都沒有。但我找到一個退役的老教練，他說‘無界’的蠱王選拔方式是一對一淘汰賽，輸的人會被淘汰，贏的人進入下一輪。最後存活下來的一個人，就是蠱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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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存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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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他的原話是：‘活著出來的才是蠱王。沒出來的，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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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攥緊了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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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交流會，可能是他們選拔的一個環節。你要打的那個人，不是來切磋的，是來殺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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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沉默了很久，打了五個字：“我知道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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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晚棠：“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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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石桌上，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像一隻燃燒的眼睛，俯瞰著這座城市裡即將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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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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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個字，他以前只在新聞裡看到過。在他的上一世，在他的穿越前的生活裡，“殺人”是一個遙遠的、抽象的概念，和“死刑”“戰爭”這些詞放在一起，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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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這個世界，在這個武道昌隆的都市，在這個地下拳場和傳統門派並存的地方，殺人不是比喻，是動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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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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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佑我在乎的人就好。”他低聲說，“不用保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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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吹動了老槐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人在遠處輕輕地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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