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賴言久身後的守衛舉起了粗糙的長矛，鋒利的金屬尖端直指我的鼻尖。
我急促地喘息著，胃袋裡空無一物，只有酸水在灼燒喉嚨。我抬起手，有些神經質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那抹屬於何伯的血被我擦得在臉上暈開，黏膩、冰冷。
我沒有笑，更沒有冷酷的自信。我只是看著那尖銳的矛頭，內心那股被逼入絕境的瘋狂，混雜著對這個世界的作嘔感，終於化作一聲沙啞、近乎自嘲的呢喃：
「我……我是 Z。」
「來收稅的。」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或許在這一刻，我的理智已經被大廈裡的慘劇折磨得有些失常。
「收稅？」賴言久愣了一下，彷彿聽到了世界上最滑稽的笑話，隨即發出刺耳、神經質的尖叫聲：「哈哈哈哈！在我的王國，居然有人敢跟我談收稅？給我殺了他！我要把他的頭縫在元朗廣場的招牌上！」
兩名手持長矛的守衛對視一眼，眼露兇光，大步向我衝來。
跪在地上的人群紛紛驚叫著向後退縮，原本死寂的大馬路瞬間被恐懼填滿。
我想退，可我的身後就是那棟吃人的大廈。退回去是死，留下來也是死。手心滲出的冷汗差點讓我抓不住那柄沉重的消防斧。我的心臟在瘋狂撞擊著肋骨。
『動起來……動起來啊！不然會死！』
「殺！」
左邊的守衛怒喝一聲，長矛如毒蛇般狠狠刺向我的胸口。
死亡的威脅激發了身體最底層的野獸直覺。我根本來不及思考，只是狼狽、驚險地向側邊一閃。長矛擦著我的肋骨刺空，帶起的銳利風聲割得皮膚生疼。我因為慣性收不住腳，整個人順勢重重地撞進了他的懷裡。
恐懼讓我的力道失去了控制。我瘋狂地抬起手，用消防斧的粗厚斧柄，狠狠地、毫無章法地撞向他的下顎。
「咔嚓！」
那是骨頭碎裂的悶響。那人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裡，整個人仰面成大字型倒了下去。
另一名守衛見狀，眼眶欲裂，手中的長矛橫向狂掃而來。我雙腿一軟，幾乎是近乎癱倒般矮身下蹲。金屬桿擦著我的頭頂揮過，削斷了我幾根頭髮。在極度恐懼的刺激下，我雙手握緊斧柄，由下往上，歇斯底里地將斧頭撩了出去。
「噗嗤！」
滾燙、腥臭的熱血如暴雨般當頭淋下，再次將我身上的白恤衫染得面目全非。
我手腳並用地站起身，胸口劇烈起伏，眼前的視線被血水模糊得一片通紅。我提著那把沉重、黏稠的消防斧，皮靴踩在血水與碎玻璃上，發出「嚓、嚓」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每走一步，我都覺得自己離「人類」這個詞越來越遠。
「你、你別過來！」
賴言久臉上的狂妄在看見鮮血的剎那徹底消失了。他拼命地往後縮，那件紅絲絨披風在地上拖弄，頭上那個廉價的塑料王冠也歪向了一邊，顯得無比滑稽與醜陋。
剩餘的四名守衛護在他身前，但他們的膝蓋在瘋狂地打顫。他們看過喪屍，看過死人，但沒看過像我這樣——眼神裡沒有一絲憤怒，只有無盡的空洞與瘋狂。
「跪下……」我艱難地開口，沙啞的聲音因為缺水和恐懼而顯得有些扭曲，卻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無比。
「你說什麼？！」賴言久尖叫，聲音高亢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雞。
「我說……叫你的走狗跪下。」我停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斧刃上的血，正一滴、一滴，黏稠地滴落在乾燥的柏油路上。「否則……下一斧……會砸碎你的王冠。」
四周安靜得可怕。
那些原本跪著、將頭埋在膝蓋裡的民眾，此時竟然慢慢抬起了頭。他們看著渾身是血、形同惡鬼的我，眼神中從最初的厭惡、恐懼，慢慢生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
那是一種……名為「希望」的毒藥。他們在期待，期待我成為新的強者，期待我成為救世主。
『救世主？』 內心那股剛壓下去的反胃感，再次瘋狂地翻湧上來。這群人，剛剛還在對著那個弱智小丑高呼萬歲，現在卻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我是 Z。」
我舉起那把沉重的、沾滿罪惡的斧頭，指著賴言久，聲音裡帶著一絲壞掉的、神經質的顫抖，對著那些民眾大喊：
「我不救人。我只殺鬼。如果你們想繼續當豬，那就繼續跪著；如果你們想當人……就看清楚，這就是你們恐懼的『神』！」
說完，我大吼一聲，強忍著雙腿的虛脫，猛地向前跨出了一大步。
我正欲揮下終結這場醜劇的一斧，側後方的陰影裡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風之聲。
「嗖！」
一根削尖的建築鋼筋如毒蛇吐信，毫無預兆地狠狠扎入我的左肩。
「啊啊啊啊啊！」
劇痛在瞬間炸裂，像冷冽的電流席捲全身，疼得我眼冒金星。我的動作猛地一滯，甚至連斧頭都差點脫手。
賴言久趁著這個空檔，嚇得連滾帶爬地摔下那座荒唐的王座。他在幾名守衛的拼死掩護下，瘋狂地逃回了元朗廣場的鋼鐵大門內。
「關門！快關門！殺死那個瘋子！不要讓他進來！」
賴言久歇斯底里的尖叫聲在大街上迴盪。那頂廉價的王冠掉落在地上，被他自己驚惶的腳步踩得粉碎。
我疼得跪倒在地，咬緊牙關，一巴掌將扎在肩膀上的鋼筋拔了出來。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濺而出，染紅了地磚。我試圖用斧頭撐著身體站起來去追，可當我抬起頭時，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的血液徹底冷卻。
那群原本跪伏在地、如螻蟻般卑微的民眾，此時竟然紛紛站了起來。
他們沒有逃跑，也沒有去追賴言久。相反，他們黑壓壓地湧了上來，攔在我與元朗廣場之間，用身體形成了一道血肉長城。
然而，他們並非為了反抗暴政，而是用一種充滿刻骨恨意、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的眼神，死死盯著我。
「你在幹什麼？！」一名中年婦女對我尖叫，那張因營養不良而乾癟的臉孔顯得無比猙獰，「你趕走了賴先生，誰來給我們分發食物？！你想害死我們嗎？！」
「就是啊！你以為自己是英雄嗎？你這是在害死我們所有人！」
「滾吧！你這個殺人犯！你沒來之前這裡好好的，你一出現就毀了一切！」
「啪！」
一顆粗糙的石塊破空而來，精準地砸在我的額角。劇痛傳來，鮮血順著眼眶流下，將我的視線徹底染成了血紅色。
我看著這群人。這群我前一秒才試圖將他們從荒謬暴政中敲醒的人。他們的臉上毫无感激，只有失去「安穩奴役生活」後的瘋狂、憤怒與恐懼。
他們不需要自由。他們寧願跪著舔舐那點施捨的人肉餘溫，也不願意站起來，去面對外面世界那片冰冷、自由的荒原。
大廈裡，鄰居為了活命而吃人。 大廈外，街坊為了當狗而咬人。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我低垂著頭，胸腔裡迸發出沙啞、瘋狂且自嘲的笑聲。那笑聲在死寂的大街上擴散，震動了肩膀的傷口，鮮血如注。
『金木研……你當時也是面對這樣的世界嗎？』
這世界根本沒有壞掉。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的。所有的秩序、道德、善良，都是文明開下的惡劣玩笑。
「人性……這就是人性……」我吐出一口血沫，聲音裡只剩下無盡的虛無與疲憊。
我抹去眼角的血污，最後環視了一眼這群對我投擲石塊、推搡咒罵的民眾。在這一刻，他們展現出的惡意，比大廈裡那對食人夫婦更讓我感到絕望和窒息。因為他們認為，我奪走了他們活下去的「生路」。
「既然你們如此迷戀跪下的姿態……」
我深吸了一口氣，那股黏在身上的血腥味似乎已經不再讓我反胃了。我提起消防斧，沒有將刃口對向這群愚昧的人。因為對著他們揮刀，只會顯得我的掙扎更加可笑。
我轉過身，步履蹣跚地走向遠離人群的陰影。
「Z……記住這種感覺。」我在心中對自己低語，眼裡的淚水已經被陽光彻底曬乾。「這個世界不需要救世主……它不配。」
我用右手死死按著流血不止的左肩，在眾人的唾棄、咒罵與石塊中，一步步、狼狽而孤獨地走向元朗大馬路的深處。
身後，是元朗廣場那扇緊閉的鋼鐵大門，以及一群守候在門前、企圖喚回「主人」重新施捨的奴隸。
夕陽殘紅如血，將我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扭曲。遠處，喪屍的咆哮聲伴隨著夜幕的降臨，由遠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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