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斯聞言,嘴角緩緩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他慵懶地靠回椅背,指尖漫不經心地轉動著自己的酒杯,表情揉合著讚許與玩味。
「你的味覺很敏銳,反應也很有意思。」他饒富興味地挑起眉梢,視線沒有從傑瑞德臉上移開過半寸。
傑瑞德警覺地瞇起眼睛,冷冽的目光猶如覆蓋著寒冰。「所以?這算是某種入場測試?」
「你可以這麼理解。」盧卡斯隨意地聳了一邊肩膀,語氣不帶半分歉意,「有些吸血鬼拿到活血會兩眼放光,恨不得把杯底舔乾淨;有些會裝模作樣地推辭,卻在別人不注意時偷偷喝完。而你,只喝了一口,辨認出來源後,就停下來質問我。這個反應,已足夠讓我知道你是個怎樣的人。」
傑瑞德的眉頭倏地收緊,正欲開口,盧卡斯卻先一步抬起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別擔心,那個健康的年輕人還活得好好的。明天一早,他只會以為自己宿醉了一場。」他緩緩斂起散漫的笑意,換上嚴肅的神情說道:「我們不是毫無節制的野獸,在這座小鎮,我們嚴格遵守進食的規則——絕不傷害小孩與老人,只挑選體格強健的成年人,而且點到為止,從不將人吸乾。這是一種長久的共生,而不是屠殺。」
「這就是我們和當地巫師之間的潛規則。」埃利亞斯適時地在一旁搭腔,「只要我們懂得克制,不踩過那條鬧出人命的紅線,雙方就能繼續維持這份互不干涉的和平。」
傑瑞德在心裡默默消化著這番話。以克制換取安穩,是一種聰明且實用的灰色平衡。身為外來者的他,根本沒資格、也沒必要去當什麼道德警察。
斂起思緒,他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鮮血一飲而盡,任由那股濃郁的鐵鏽甜香填滿體內的飢渴與空虛。
那份意猶未盡的感覺幾乎是立刻浮現,但他沒有選擇妥協,不露聲色地把原始的野性壓回深處,將空杯從唇邊移開。
「這就對了。歡迎來到聖桑德拉,傑瑞德。」埃利亞斯笑得眉眼舒展,率先在一旁的沙發上側身落座,順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過來坐吧。喝完這杯『迎賓酒』就想走人可不行,那叫外帶速食,不叫融入圈子。我遞給你的,可不是什麼單次體驗券。」
傑瑞德順應著他的邀請在沙發上坐下,並順手將空酒杯擱在矮桌上。盧卡斯依然維持著前傾的姿勢,沒有退回陰影中,那雙望向傑瑞德的眼神裡閃爍著探究的幽光。
「聽埃利亞斯說,你昨天是為了你的伴侶特地去挑酒的。」盧卡斯挑高一邊眉毛,頗感興味地問道,「既然沒看到她跟著你一起過來,那就說明她不是我們的同類。所以,是個人類?」
「沒錯。」傑瑞德坦然承認。
「把活生生的人類帶在身邊,可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盧卡斯漫不經心地搖晃著手上的酒杯,語氣慵懶地說道:「那就跟獅子養羚羊當寵物沒什麼兩樣。不但要無時無刻壓抑自己的飢餓感,還要提防其他同類把她當成點心。你不覺得這樣是在折磨自己嗎?」
「她不是寵物,也不是點心。她是我的底線。」傑瑞德冷冷地迎上盧卡斯的視線,每個字都說得擲地有聲,帶著不容忽視的警告意味,「要是誰敢把主意打到她頭上,不管是人類還是吸血鬼,我都要他付出代價。」
眼看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埃利亞斯不僅沒有表現出緊張,反而低低地吹了聲口哨,活像個坐在前排看戲的觀眾。
他懶洋洋地將手臂搭在沙發靠背上,隨意地朝盧卡斯擺了擺手。「好啦,盧卡斯,收起你那套把戲吧。難道你沒看出來嗎?」他側頭朝傑瑞德努了努嘴,「我們這位新朋友,可是那種會為了愛人徒手拆教堂的類型。再測他的底線,只會讓你輸得更徹底。」
盧卡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仰頭將杯中剩餘的液體吞入喉中,然後緩緩靠回沙發深處,用沉默表達了他的妥協。
埃利亞斯見狀,轉頭朝傑瑞德眨了眨眼,嘴角噙著得意的弧度。「看吧,他沒有那麼難相處的,只是嘴有點硬。」
他抄起旁邊的靠枕,隨手墊在自己腰後,擺出一個舒適的坐姿後,才改用較為感慨的語氣說道:「不過說真的,我有點羨慕你。永生最殘酷的從來不是孤獨,而是活得太久,久到再也找不到一個值得拼命的理由。但你不一樣,你還有一個能讓你不顧一切的人,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傑瑞德垂下眼簾,不置可否地牽了牽唇角。
幸運嗎?或許吧。只是這份幸運有時美好得近乎虛幻,讓他忍不住擔心會是一場隨時醒來的夢。
「不過,傑瑞德,」聽見埃利亞斯的語氣從輕鬆轉為凝重,傑瑞德馬上斂起飄遠的思緒,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既然你這麼在意那位人類小姐的安危,那我得誠實地告訴你,你們挑了一個很糟糕的時間點來到聖桑拉德。這地方現在對人類來說,絕對稱不上是什麼太平之地。」
傑瑞德敏銳地聽出這番話暗藏的意味,目光微微一凝。「你是指巫師那邊的事?我有聽說鎮上出現了一些影響人類的物品,似乎是跟魔法有關。」
「沒錯。現在聖桑德拉表面上的太平,就像一塊懸在刀尖上的玻璃,看似安穩,實則搖搖欲墜。」埃利亞斯臉上幾乎沒有了笑容,眼底藏著幾分讓人看不透的深意,「我們一直以來與那群藏在舊墓園裡的巫師,勉強維持著一種共存的關係。」
「互不干涉?」傑瑞德猜測道。
「更像是⋯⋯井水不犯河水。」奧利弗淡淡地補充道:「他們負責處理那些神神鬼鬼的麻煩事,維護所謂的自然平衡;而我們負責管理小鎮的街道,確保沒有外來、不懂規矩的掠食者在這裡撒野。只要我們乖乖待在自己的地盤裡,不觸碰他們守護的底線,他們對我們吸點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聽起來是個完美的生態系統。」傑瑞德微微頷首,若有所思地說道。
「原本是的。」埃利亞斯輕嘆了口氣,向後沉進沙發裡,並抬手搓了搓眉心,「但最近,這種平衡開始傾斜了。你剛才提到的怪事⋯⋯其實我們比巫師更早察覺到不對勁。因為我們是靠血液為生,而血液是沒有辦法說謊的。」
「沒錯。起初只是偶爾幾個獵物的血嚐起來有點不對,有人注意到,卻沒人放在心上。」多米尼克從手機螢幕上移開視線,輕輕掃了傑瑞德一眼,皺起的眉頭湧現幾分煩躁,「但最近情況變糟了。」
傑瑞德眉頭微蹙,試探性地問道:「人類的血液出現問題?」
「就像一瓶徹底走味的劣酒。」克拉拉不疾不徐地接話,「你應該清楚,人類的情緒會直接影響血液的口感。例如極度的恐懼,能釀出烈酒般灼喉的刺激感,而高漲的愛慾則能帶來如蜜糖紅酒般的醇厚。但最近有些獵物的血——」說到這裡,她撇了撇嘴,優雅的五官像是回憶起那種味道而微微扭曲,「那不是任何情緒該有的味道。那種腐朽的氣息,猶如沉積在墓穴深處數百年的死水,黏稠、陰冷,帶著純粹的惡意,連一滴都讓人難以吞嚥。」
「問題可遠不止於血液的口感。」埃利亞斯順勢作出補充,眉宇間染上了一層陰霾。「聖桑德拉的根基很明顯正在被一種純粹的惡意侵蝕。巫師們在那座破墓園裡忙得團團轉,試圖用他們那些把戲穩住局面,但顯然只是徒勞。我們雖然對魔法一竅不通,但野性的本能卻在警告我們,某種極度飢餓的東西正躲在暗處張開大口,肆無忌憚地把這座鎮子當成牠的狩獵場。」
「你們有鎖定任何目標嗎?有沒有任何可疑的外來者?」傑瑞德立刻追問。
「這就是見鬼的地方。」多米尼克停下敲擊螢幕的動作,定定地直視著傑瑞德,眼裡蘊含著明顯的不甘,「我們在鎮上佈滿了眼線,酒吧、旅館、警局全都有我們的人,結果連一個可疑的外來者都沒逮到。這股惡意就像是憑空長出來一樣,又或者是⋯⋯某個一直潛伏在這裡的影子,突然睜開了眼睛。」
傑瑞德聞言,心頭微微一沉。這跟梅爾女士那邊面臨的死局如出一轍——找不到源頭,只能被動挨打。
「簡直是一場惡劣的捉迷藏。」埃利亞斯無奈地攤開雙手,語氣裡流露出難掩的挫敗,「而且,那個幕後黑手非常了解我們,也了解巫師,能夠躲在我們雙方的盲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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