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山誌 -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臨淵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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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沉默片刻，終於道：「我，不是妖族，而是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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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自然。」林棲點頭稱是，唯臉容略顯苦澀，像是一撮扭成一團的藤蔓、承受萬年風吹雨打，渾身都透著最深的悲苦與滄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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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心生不忍，挪開了目光，重新看向那條孤道：「怎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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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指著孤道：「你只需要走到臨淵道的盡頭，自會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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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看了這座孤道險崖一眼，旋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不會跟我說，要進深淵，就要從這裡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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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臉如枯木，但依然能看出其面上的調笑之色：「非也，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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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之前所言，我沒有害你的必要。更莫說，你現在可是代表人族進天妖界，實為使者身份。人族有云──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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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大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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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也不是段真怕了，而是自天妖界、乃至兩界之間緊張的氣氛，令他有點不太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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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段真便即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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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他便已經站在孤道的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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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微俯瞰，入目唯有一片濃重之極的黑暗，望之無盡。這片黑暗非比尋常，哪怕金丹巔峰的段真，也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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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際，林棲屈指一彈，一物便即射出、懸浮於半空。其物通體閃耀著奪目的光華，煞是耀眼。若是驟眼看去，彷彿那就是一顆從天邊滑過的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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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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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段真深有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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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能夠看到，在下方那無窮盡的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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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深淵至暗，那麼這雙眼眸卻是閃耀著深邃的光華。段真馬上就意識到那股熟悉從何而來──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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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雙眼睛，將星河撕下、化成兩顆巨大的寶珠，繼而硬生生鑲嵌進夜色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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驀然，兩顆星河化成的眼眸憑空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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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神色劇變，霍地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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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物已然凌空，一口就將那顆閃耀的星光的事物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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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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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以他算是「見多識廣」，在看到眼前此物，仍然為之震撼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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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條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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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身如嶽，龐大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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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身子於黑暗中舒展，不時閃出淡淡的黑色光華。很難想像於入目皆黑之景，仍然能夠看到「黑色的光華」，但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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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黑是獨一無二，就如它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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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的聲音，自身後感慨響起：「這，就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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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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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是天妖界的機緣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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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亦是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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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就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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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為其名。至於它，我們稱為──淵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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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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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張嘴仰首，如同被驚雷嚇呆了的笨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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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在是眼前之物過於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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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身軀之龐大，只在他曾見過的山主蒼獸之下。但是，它卻似能以天空作蒼海，傲遊九天。恐怖與優雅，盡匯聚於一身。而更令人在意的，便見它張開嘴巴，如仰天長嘯。奇怪的是，沒有任何聲音傳進耳裡，彷彿正在無聲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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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縱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不知為何，就是憑空感到很是哀傷，下意識便有種悲從中來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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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棲同樣仰首看著，滿臉感慨：「它出現於天妖界已有萬年，不知幾多代妖族想要搞懂它的語言──卻是未果。甚至，我們都難以聽見它的聲音，彷彿它的語言不在三界，乃至超脫世俗。人們除了能感受到它的悲傷之外，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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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段真回身看向他：「那麼，深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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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深淵而行。」林棲笑起來：「就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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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話語，身處半空的淵鯨似乎察覺到站在臨淵道極處的段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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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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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若山的淵鯨憑空消失於半空，化成一蓬隨風而散的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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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便即出現在段真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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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鯨的距離極近，伸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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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的腦海裡念頭不斷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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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怎麼一回事？仙術、遁法？以他的神識當中，眼前的淵鯨卻似憑空浮現於眼前。不是遁法，卻更勝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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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段真搞清楚，眼前淵鯨便緩慢地張開了它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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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嘴巴巨大，像是憑空冒出一個望不見盡頭的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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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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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深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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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段真如何猜想，都想不到自己竟然要親自走進一頭凶猛巨獸的嘴巴裡。光是「羊入虎口」似乎已不足以形容之。縱使段真膽大包天，此刻亦未免略有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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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開嘴巴的淵鯨似是有點不耐煩，略微躁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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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緊進去。」林棲也是有點緊張：「機會得來不易。若是你錯過了，就再無法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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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心裡咒罵了那些派他來的人間界大能者，就連自家師叔聞楚也不例外。下一刻，便唯有硬著頭皮的往前邁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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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如具生命般籠罩，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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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鯨的嘴巴重新閉上。它那雙巨大的眼眸，冷漠地看了林棲一眼。片刻，便即化成黑煙般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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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此際，林棲才是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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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告訴段真的是，為了再次召出淵鯨，他動用界主之位，私下調取一顆【七星果】。此物，為天妖界的奇物之一。若是被妖族服下，便能借奇果之力於體內化為靈種，直接就能踏入靈種境，相當於玄門的金丹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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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一旦服下七星果，能夠大大提昇感悟之力，不論是理解天道乃至妖術，都將事半功倍。哪怕是踏入參天境的妖修，亦能借七星果，憑空增長百年壽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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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稱之為奪天地造化之物亦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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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七星果對於妖族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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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七星果，是淵鯨最喜歡的零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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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深淵行，他們也是只能以七星果作餌，藉此召喚出淵鯨，換取妖族進內尋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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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時，七星果樹極難結果，八百年一熟，而且還不一定能成功結果。而整個天妖果中，只有七星果園裡有著十三株七星果樹。每一株果樹，屬於一個氏族。每次淵鯨現世，哪一族負責獻出七星果，都是一場莫大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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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深淵行，要出七星果的氏族並非林棲的林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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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為了讓段真能夠重新進內，他私下調動了這顆七星果，付出堪稱巨大。待事後被發現，還需要一番理由與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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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如何，至少段真成功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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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死在裡面啊，小傢伙。」林棲俯瞰著漆黑的深淵，喃喃低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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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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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這是去了甚麼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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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曾經到過很多稀奇古怪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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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眼前之地，卻仍然令他感到無比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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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漸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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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奇地發現，此地竟然並非單純的漆黑，而是隱現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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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從何來？四方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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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像是遁身入星海，入目盡是淡淡的星光。只是這些光芒，卻似隔著一層虛幻的光壁，顯得格外黯淡，並不明顯。縱是如此，這些光芒足以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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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首一看，天有窮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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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理解到，此地便是巨獸的體內，便不再意外。他沉默片刻，便先是伸手於臉龐一抹，其長相便即大相逕庭。他又撫手於胸口虛抓，無窮自丹室召出，繼而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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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窮在手，天地任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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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真緊了緊石鞘，便漠然而堅定地往前邁進。長袍與他的馬尾，緩緩搖曳，繼而沒入黑暗，消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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